《晓梦》柳下松

1、第 1 章

　　圣旨传到案前时，我正在读《孟子》。

　　我合上书，书角折起做了个记号。

　　我托腮望向窗外，今日种的是牡丹。

　　我的闺房很漂亮，就是离母亲有些远。从住院要走好久的连廊，再穿过花圃，绕过荷塘，拨开一层又一层架子上坠下的藤花，最后从一扇小门而入，踏上木梯，爬到尽头才能到达。

　　但风景确实很美。

　　听说，这角小楼在我周岁时建成。我儿时常常来此玩耍赏花，待到我及笄，便在此常住了。
　　如今是我住在这里的第三个年头。

　　母亲疼我，怕我住腻了，隔三差五就换换窗外景色，可换来换去，我还是觉得儿时的景致最美。

　　可惜窗外变换频繁，我记忆有些混乱，不记得那时种的是什么花了。

　　小楼幽静，圣旨下到庞府、经过父母兄长之手，再传到我手边时，一切事情都已尘埃落定了。

　　母亲说，让我多看看吧，以后就回不来了。

　　但这里的景色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也想出去。

　　自从及笄后，我便待在此处待嫁。
　　光是嫁衣就做了六身。

　　我起先担心夏季太热，做得轻薄，后来又担心太冷，做了冬季穿的。
　　结果那一年并没有我要嫁出去的消息传来，可第二年我长高了、也长胖了。
　　我便又重做了两身。

　　如今已经做完六套了，第七套做了一半，但母亲说不需要了。
　　我不用嫁人了，我是去做官的。

　　“做官？”我听到时笑了，我怎么做官呢？

　　母亲说，男人去为君分忧便是做官，那女人入宫也是为君分忧，这叫做女官去了。

　　是的，我双手将明黄色的卷轴抱紧，圣旨说我德行好，性情也好，要我入宫，侍奉君王。

　　我的心跳得很快，那些白做了的嫁衣也不觉得可惜了。

　　我不需要嫁衣，我要多读些书，这样才好为君分忧。

　　我兴致冲冲地让丫鬟散紫去找我哥哥借书。

　　散紫回来说，哥哥听后笑了，姑娘想看什么只管要，亲兄妹间不说借。

　　父亲听说了我借书的事，也笑了。

　　母亲还特意来看我，当着我的面笑个不停，说到时候有宫里的教习亲自来教，叫我不用急。

　　大家好像都很开心，那我也开心。

　　可宫里始终没派人来，我又等了一个月，仍然不见有人接我。

　　我并没有心急，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我从春分等到立秋，只见到母亲一次比一次哀愁的面容，到后来，母亲都不怎么来看我了。
　　窗外的花残败凋零，我看腻了，可母亲却没给我换。

　　我有些担心，是不是我看书时总偷懒犯困，陛下听说了，觉得我没什么才学，就罢免了我的官？

　　我有心想问，可大家都阴沉沉的，我忽然像是学会了什么，觉得这种时候不该我多嘴。

　　终于，一天夜里，母亲带着寒风闯进我的小楼，一把抱住我就开始哭。
　　我拍拍母亲的背，很凉，冻得我手指缩回了衣袖。

　　我就要入宫了，去祠堂拜别了各路祖宗，又和母亲拉手说了好多话，也和散紫告别。
　　做官是不能带丫鬟的，这个我理解，不能让陛下觉得我懒惰。

　　我走出了大门，门口有人来接我，是一顶华贵的小轿，没有窗，我看不到外面，也看不到家人为我送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