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小蛇每天都在生气》霜凋夏绿

20、小文盲学写字Ⅱ 她语速不慢

　　她太正经了，小老师似的，小蛇坐在对面也不由跟着一起正经端坐，一脸懵的看着她粉色嘴唇开合，吐出他听不懂的“a、o、e”等音节。

　　她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也盘腿坐在竹席上，老风扇在身后吹着，一天了有些松散的丸子头旁边的细碎发丝轻轻晃，素颜的脸看着像还是大学生。

　　她语速不慢，少年忙不过来似的紧盯她嘴唇。
　　她说“a”的时候嘴张得最大，他很新奇的盯着她露出来的人类舌头，她说“e”的时候嘴嘟成一个小圆，他眼里瞳孔跟着缩小，她说“e”的时候口型宽平一点，他就看她那两排小白牙。全程像是看逗猫棒的猫一样身体不动只动眼珠。

　　林期照着手机里的资料图把元音辅音都念了一遍后开始讲解：
　　“我们讲的人话就是由这些拼音组成的，比如d-a-da-大、l-ao-lao-老、sh-u-shu-鼠，大老鼠。”
　　“拼音就是把词的发音用这些小符号拼出来，打字就是把字打出来。”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个古董电子词典，对着他的方向慢慢把那三个字在屏幕上敲了出来：
　　“你看，大老鼠三个字就长这个样子，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冰箱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纸条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吗？等你学会拼音和认字就能知道啦。”

　　少年眼睛骤然亮起，从她手中拿过那个只有他手心大的电子词典，双手拿着举在眼睛前面仔细盯那小小一块灰色屏幕左上角那三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字。

　　对于没玩过手机不习惯看小屏幕的蛇来说，那上面的字太小了，比鸡蛋小无数倍，为了看清楚，他就把自己那双金色眼睛睁得老大更仔细地盯。
　　大大的眼睛，盯小小的字。

　　林期看得扑哧一声笑了，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那三个字，特意把字写得很大，大到占了半张纸。再把纸递给他，“看这个，一样的——大、老、鼠。”

　　少年飞快接过，像看密信似的低头观察，比对电子词典屏幕确认那三个黑色字符真的长得一个样之后，他终于抬眼看向她：“大老鼠？”
　　她托着下巴望着他笑，“对。”

　　他立刻拿着电子词典从竹席上站起身，把那两块钱的廉价凉拖鞋踢到了一边，赤着脚就跑去冰箱前，拿着那张纸比对冰箱便签上的那些字。
　　他脑袋往左，又往右，反复偏了好多次，最后眼中一片失落。

　　林期也走过去了，好整以暇面带笑容的一起看。
　　他失落的转头看向她，“没有。”
　　她笑着把他拉回折叠小课桌前，“当然没有啦，你现在才开始上第一课，我写的这些可是期末结业考试级别的。”

　　“来，先跟我学会发音。张嘴，a、o、e……”
　　“a、o、e……”

　　估计之前在外面见过小蛇的人完全想不到，那个个子很高、眉眼凌厉、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始惹事的黑发金瞳的少年，会这样笨拙的坐在地上念拼音。

　　夏末的午后到夜晚，竹席、小折叠桌、旧电子词典、草稿纸和铅笔，两人专注得像开了个家庭小课堂，扎进学习的海洋，教的和学的都忘记了时间。

　　两人面对面坐着，屋子里从明亮的自然光变成落地灯的暖黄光。
　　他看她的嘴型，再模仿，她又看他的嘴型，再纠正。就那样一直互相盯嘴巴。

　　少年身高腿长，坐在小小折叠桌前，念到难发音的“z、c、s、zhi、zhi、shi”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面色看起来很差很冷酷，却还是不放弃的继续念：
　　“shi、sh-u、鼠……”

　　他平时说话都很标准，这样念又好像标准又好像有点怪，表情严肃得比什么大人物参加重要回忆还严肃。
　　林期一直面带笑容看着他，时不时拍拍手，眼睛亮亮的夸赞：
　　“对对对，小蛇学得真快，全都对啦，怎么这么棒呀？我真是为你骄傲！”

　　他个冷血动物，听了以后脸和耳朵都不红，但嘴里会停顿一下，再继续。

　　拼音发音入门后，她手把手教他按电子词典上的键盘：
　　“这是l、这是a、这是o，连起来l-a-o……你看，‘老’字就出来了对不对？”

　　女人的手按在少年的手上，小得多，却灵活得多，带着他从笨拙到熟练。

　　少年那双骨节分明的好看的手，动作迟缓的在小小键盘上按下一个个按键，按几下，屏幕就出现一个字，再按几下，屏幕上还会出现一个词。
　　他一会儿低头盯键盘上的小按键，一会儿抬头盯屏幕上出现的字，动作一顿一顿的。很像是发现了目标猎物的敏捷的捕猎者，无比专注，又兴奋新奇。

　　林期继续教，先教他在电子词典上按出字，她再动笔在纸上写：
　　“再按这个x-i-ao、sh-e、小蛇……看见没？这两个字就是小蛇，这就是你。”
　　“d-a-da-大，x-i-ao-xiao-小……大老鼠，小蛇。”

　　小蛇学得真的还挺快。一晚上下来，他几乎已经完全会按所有拼音字母的按键了，就是动作慢点。她发自内心的带笑望着他鼓掌：
　　“太棒了宝贝！你击败了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小蛇！你现在不再是不识字的小文盲了，你能看懂这个人类世界的文字密码了！你太棒了！”

　　少年耳朵动了动，眼睛还在盯屏幕盯纸。
　　耳朵听她说话，眼睛看字，手还要按按键，都很忙。

　　旧旧电子词典的小屏幕上，一行又一行短短的字出现：
　　小蛇、大老鼠、鸡蛋、鸡胸肉、吃……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屏幕。
　　小键盘、小屏幕，按几下、字出现，这对他来说简直是魔法。

　　林期看着他，心中很是感慨。
　　这一晚，小动物第一次破译了文字密码，从此开始解码人类世界。

　　别人教小朋友写字的话，估计会用专门的平板、新手机什么的，但她自己的电脑和手机都很旧了，没东西给他用。还好翻出这个自己中学时的电子词典。
　　看少年修长的手一直拿着电子词典，眼前仿佛浮现了自己当年用它的画面。

　　有点累了，林期看了眼时间，过了晚上十点。

　　“好了宝贝，今天的课程结束了，我们来做作业。”
　　她在白纸上写下四个词的拼音，留了括号空位递给他。

　　没一会儿，旧公寓里就安静得像考场一样了，只听得见写字的沙沙声。
　　女人站到坐着的少年身后，帮他调整好在小桌子上写字的姿势，少年笨拙的握着铅笔，看一眼电子词典的小屏幕，就握着笔在大白纸上照着画出那个字。

　　第一个词是小蛇，他的字迹松散幼稚，但写对了。
　　第二个词是鸡蛋，他写了个鸡字后，蛋字少了一笔，在后面画了个“0”形。
　　第三个词是大老鼠，大字和老字写对了，鼠字突然比前两个字大很多倍在旁边，那些小点小横线像乱下的雨一样混乱，写了好几大个，没有一个对的。
　　第四个词是鸡胸肉，鸡字和肉字勉强对，中间那个胸字又成了灾难……

　　眼见他越写越生气、越写越暴躁，要跟“鼠”和“胸”两个字干起来了，林期赶紧坐到他旁边开始点评：
　　“嗯，这个‘0’是画的鸡蛋吗？可以，这样画我也认识。”
　　“字要写得一样大哦，要是写很大才写得清楚，可以都写得很大。”
　　“慢一点写‘鼠’和‘胸’，慢慢来，能写对的。”

　　她坐在他身边，声音也很温柔。他的暴躁却没有好一点，那两个字的笔画实在是太复杂了，对于刚学写字的蛇来说简直是折磨。

　　她耐心的继续教：“这里是左右两个小横、这里面是一把小叉。”

　　他写了无数遍，还是又大又丑。
　　忽然，“吱”的一声，他手里的笔划破了纸，戳出一个大黑洞。
　　又“咔”一下，铅笔的笔芯也断掉弹飞出去了。

　　少年握着断掉的铅笔，瞪着纸上的黑洞，脸色越来越冷。

　　然后，他抬头看向她。
　　她脸上的笑顿住了，也没再给他夸奖了。

　　小折叠桌上，那半沓草稿纸四散着，写满了大小不一的、稚拙的字。
　　每一张他写完都默默推给她，她就给他修改纠正，他又写完新的、又推给她，反复不知道多少次后，她打了个哈欠。
　　他盯着她疲倦的脸，抿直的嘴角撇向下。

　　林期打了个哈欠，伸手揉掉眼角的泪水。
　　她很放松，又有点困了，恍惚中想起来自己中学时候，坐在教室靠边的第一排，当那一组的语文小组长。也总是有后面坐的男同学一直找她背课文，明明是差生也不爱学习、背也背不对，还是反复找她无数次。
　　后来被别的同学提醒，才明白对方暗恋她所以故意装傻的。
　　……嗯，但是小蛇现在应该是真傻，不是装的。

　　小折叠桌前，金瞳少年冷着脸，认真的握着她那只完好的铅笔还在写字。
　　林期忽然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笨蛋小蛇。”

　　他抬眼看她，认真的眼睛里有气，“所以你不夸我了吗？”

　　“我的笨蛋小蛇。”
　　她带着困倦的笑意看他，手在他头发上又揉了揉， “你今天已经超级厉害啦，那两个很难的字你写不好再正常不过了，很多很多人类也写不好呢，我觉得你厉害才给你布置四个词的作业的，现在你超级棒的完成了，可以休息啦。”

　　少年的脸在她手心底下看着她，金瞳里将信将疑，左手抓着纸，右手抓着笔，“我不休息。”

　　林期手往下，捏了捏他在气的脸，“那你随便再写点你喜欢的字，我去洗漱，然后回来就休息睡觉了，好不好？”

　　他看看她，重新低头写字。

　　片刻后，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
　　剩下那几张白纸上，写满了：大、大、大、大、大、大、大、大……

　　她都回到他面前了，他还在最后的白纸上继续写“大”。

　　她笑着在他对面坐下：“为什么喜欢写‘大’？”
　　他没抬头，“好写。”
　　“‘小’也好写，怎么不写？”
　　他不吭声，继续写“大、大、大。”
　　“‘小’还是你自己呢。”她嗓音还是带笑， “我喜欢‘小’。”

　　他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她，眉头皱着，手里的笔顿了顿后，在纸的边角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
　　她把铅笔从他手里拿过来，在那个“小”字旁边写上工整的“蛇”，还在后面画了一个小笑脸，用和小笑脸一样的笑容看着他说：“我的小蛇。”

　　他望着她的笑容，丢开那些纸：“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