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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你想 ...

  •   “你想活下去吗?”

      这是惠真从牢笼中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即便对自己目前的处境还是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但脚踝处紧贴着皮肤的冰凉触感与后脑勺传来的阵痛感又在无时无刻地告诉惠真,自己在不久前被桃太郎发现了鬼的身份,应该死掉了才对。

      但为什么地狱里还会传来别人的哭泣声?

      强迫着自己在这个绝望的认知下睁开眼面对即将面对的残酷现实,惠真将自己的视线缓缓聚焦在那个背着屏幕光站在另一间牢笼面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苏醒的白色人影上。

      “想啊!我当然想活下去!”

      这个问题并不是在询问惠真,但被询问的鬼却抱着和她一样强烈的求生心态,回答出了完全相同的答案。

      不如说既然都被桃太郎捉住了,那么想要从这里逃走的欲望自然是胜过了其他一切的想法。

      即便身处这宛如地狱的地方,甚至连自己能否活下去都被打上了一个未知的标识,但惠真还是想用上面这段话毫不客气地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桃太郎。

      “你呢,也想活下去吗?”

      惠真要收回自己对这个家伙的第一印象,对方明显在第一时间内就注意到了自己状态的变化。

      “恐怕这里只有一直在问个不停的你,才是我们当中最不想活下去的异类吧。”

      在其他鬼佩服的眼神中用一句目标明确的尖锐反问回答了对方,惠真大概能猜到自己脸上露出的讥讽笑容在对方湛蓝色的眼中有多么刺眼。

      “那么稍微假设一下,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出卖其他人的行踪,或者说出卖的对象是你认为最重要的人,她和他都会代替你成为濒死的笼中鸟,你,或者说你们还会选择活下去吗?”

      只是不痛不痒地“哦”了一声,男人就当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下询问,这让惠真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而且这都是什么问题啊,简直就和自己和零在新宿街上听到的那种双方落水你要救谁的二选一问题一模一样,毫无新意可言。

      更加笃信了“桃太郎都是扎堆出没的疯子”这个极具刻板印象的想法,惠真却并没有让自己成为出头鸟的打算,反而满是警惕地盯着这位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桃太郎。

      那身站起来长至对方膝盖,蹲下来就可以亲吻地面的白大褂让惠真想起了在自己被打晕前见到的最后一幕,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站在牢笼前的他眼中并没有那份会令她都觉得丑陋的贪婪。

      正相反,惠真几乎很难判断对方眼中的自己是否还是那个存在于他人印象之中的“惠真”,而不是一位无名的将死之鬼。

      “你想要谁的消息?我妻子的行踪,还是我女儿的行踪?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能放我出去!我还不想死!”

      来自他人的突兀发言打断了惠真与他僵持不下的焦灼对视,转而将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人身上。

      惠真不认识这个在这里声嘶力竭地表现着自己强烈求生欲的中年男鬼,不如说在场的所有人或者倒霉鬼她都还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可以肯定这个白大褂一定问过这家伙相同的问题,而他也一定回答了相同的答案。

      “我……我也可以!我还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鬼的行踪,所以请放了我吧!”

      内心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被刻意营造的压抑环境与叛徒式的求生发言联合压垮,第二个求饶的鬼出现了。

      “可恶啊你这混账怎么能偷跑!还有我,我不止可以告诉你我的妻儿,我还可以告诉我附近那一带所有鬼的下落!”

      “他们说的我也可以做到!而且我还可以给你我身上所有的钱财!所以请您大人有大量地选择放过我吧!”

      像是被中年男鬼如同蜥蜴断尾般不顾一切的求生发言在内心撕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口子,不论性别,也不论年龄,除了惠真以外,几乎是所有被桃太郎不幸捉住的鬼此刻都任由自己内心的天秤朝着生的方向无限制倾斜,企图踩着不在场之鬼的生命来博取那一条能够通向天国的蜘蛛丝。

      但手中掌握着蜘蛛丝另一端的释迦牟尼,却完全没有对耳边那些几近破音的哀求声给予任何有效的回应。

      “其他人都说出了自己的选择,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犹如一台依照固定设置行动的机器人,身穿白大褂的他只是固执地要求着惠真给出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回答。

      如果完全抛开错误的地点与双方水火不容的身份(但真的能抛开吗?),对方始终如一的平淡语气让惠真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他只是在对着所有鬼询问今天星期几,却发现谁都没有给出一个他满意的答案,只好持之不懈地继续向她询问的荒谬感。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没有今天是星期几的正常回答,只有是像其他鬼一样选择出卖自己的亲人,还是选择在这里孤零零地死去这两个毫无的对立答案。

      “我说啊,你这个试图在这片狭小地方成为上帝的家伙还有选择出卖家人让自己苟活下去的大叔大婶们,你们的心都只是摆设吗?”

      深吸了一口气,任由独属于地下室的那股铁锈味进一步侵占自己的鼻腔,惠真不耐烦地询问对方。

      “怎么可能会选择出卖最重要的人啊,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不就证明那些所谓被你们放在心上的重要之人,在自己的性命面前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那么说到底,你们也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自私家伙罢了。”

      只是在一片因为自己而产生的寂静中发表完这个与其他人完全相反的观点就迅速闭上了嘴,双手抱膝蜷缩在笼中对其他努力反驳自己的鬼们冷眼以待,惠真甚至不愿浪费过多口舌去参与这场毫无意义的辩论。

      “你是这么想的吗?”

      即便又一次遭到了惠真的反驳也还是没有表现出她所希望看到的恼羞成怒画面,没有透露姓名的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在嘈杂的环境下保持着那副不爽的平静语气,询问道。

      “当然。”

      讶异地看着对方竟然会任由那件在黑暗中都十分吸人眼球的白大褂持续与地面进行着黑白无间的亲密接触,惠真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又一次迷迷糊糊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但待到她本人才从那段不自然的恍惚中重拾神智,用双手迅速捂上自己嘴巴的时候,对方已经从她惊恐的眼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真奇怪,自己早已打定主意就算有生命危险,也不会再回答对方提出的任何问题,但自己的嘴巴却在刚才仿佛有了自我意识般,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惠真还在思考着自己的异常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从不远处传来的清脆敲击声又很快吸引到了所有人与鬼的注意力。

      “稍微打断一下你的恶趣味选择小游戏哦,炼。”

      眼球处突然感知到的强烈光亮感让包括惠真在内的所有鬼都不自觉停下了争论,眯起眼睛企图看清那个如同无骨的软体动物般将全身体重都挂在门框上的白色身影。

      “拍卖会已经开始了,黑马在催你快点选完你心怡的宠物,他要把剩下的鬼都拿去换钱了哦。”

      犹如涉世未深的孩童般被对方刻意拖长的尾音与靴子踩在地上产生的啪嗒声无时无刻不在用自己的存在感疯狂挑衅惠真脆弱的神经,但她本人却对面前这个和白大褂男子蹲下来一同看着自己的青年毫无办法。

      被注意到就一定会死。

      流浪多年形成的第六感在不断向惠真传达这个危险讯号,她的身体也在因此而颤抖不已,甚至都无法向刚才那般肆意妄为地向他人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不是她的错觉,自从这个从头发丝到膝盖处都是白色构成的家伙踏入这间地下室以后,所有被关在笼子里的鬼都在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尽自己所能地离对方远远的,企图用实际行动来降低他们本就薄弱的存在感。

      “这是谁啊,看上去就觉得好弱小,你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宠物吗,炼?”

      和对方一样俯下身慢慢凑近牢笼,青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惠真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但他的言语中却无不透露着自己压根就没有把笼子内抖成筛子的惠真当作人对待的轻蔑。

      而那双苍白色的瞳孔中更是只有对惠真为什么能被炼选上的好奇,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但别说青年了,就连惠真本人都在好奇终于被自己知晓了称呼的他为什么会在众人中选择一直在独自唱反调的自己。

      是贪图自己的美色吗?不,在对方的眼中自己恐怕只是一坨会呼吸说话,却连性别都不配拥有的生肉。

      只是想到的下一秒就迅速否认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惠真还是很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

      “虽然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会对这种感觉做什么都差点劲的鬼感兴趣,但需要我以后帮你留意一下这种类型的家伙吗?”

      “毕竟如果当成宠物赡养的话,感觉没过几个月你就要换一个新的鬼来当宠物了?”

      对蜷缩在笼中瑟瑟发抖的惠真只是看了几眼就失去了兴趣,白色的他再次把注意力都聚焦在炼身上,兴致勃勃地提出这个能够在自己逻辑上自圆其说的建议。

      大概是认为这个即兴想出来的主意简直不能更棒,白发的他越说越兴奋,以至于在说到自己想法的时候,话语中理应出现的询问已经演变成了任谁都无法否认的肯定。

      这个混蛋到底把人(我们)的性命当成什么了?

      一瞬间,哪怕只是存在于刹那一刻的瞬间,惠真的恐惧终于突破了她所能承受的上限,转化成了对万事万物无差别的憎恨。

      她憎恨着蔑视自己,从始至终都不把自己当做人类对待的桃太郎,憎恨着可能察觉到自己失踪,却无法找到自己的恋人冰鹰零,但她更加憎恨着此时弱小到连血鬼术都无法使用的自己。

      死的时候倒数321吧。她曾对零这么说过,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两人双双殉情,而不是自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零在寻找自己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只是我临时起意的想法,不需要你过多关注这件事,白马。”

      对惠真在心态上的转变毫无察觉(又或者只是不愿浪费时间来点破这件事),那个白大褂的男性,炼也终于舍得把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神色冷淡地回绝了这个不怀好意的提议。

      不如说,就连已经失去了观察价值的惠真都能察觉到青年话语中那一丝丝连掩饰都不屑于去掩饰的微妙恶意,更不用提被对方当作目标的炼了。

      “真绝情,但也的确是炼你会说的话。”

      尽管惠真无法穿过牢笼的局限视角看到对方此刻露出的表情,但她大抵能从这个几乎要上翘到天上的尾音中猜出那个被称为白马的家伙完全没有把炼这句不留情面的拒绝当回事。

      “就要这家伙,快点。不要耽误那家伙举办的拍卖会,也不要耽误我和别人去看正明(椿家大招牌)的落语表演。”

      惠真在新宿的大屏幕上见过他,那个什么落语联盟的副会长,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介桃太郎的口中听到一个毫不相关的普通人名字。

      不如说,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大多数都以屠杀鬼为乐的桃太郎原来也和自己一样有着各自的生活。

      “明明后半句才是你最关心的事情吧,但是这的确像只有你才会说出来的话。”

      只是沉默了几秒,又以一声不耐烦的低音轻啧作为新一轮对话的开始,那道听起来就像沾满了蜜糖般的甜腻声音与走动形成的啪嗒声就重新在地下室里响起。

      “好吧,笼中那只雌鬼就当做你这次帮忙的报酬送给你吧,但是我也会向黑马汇报你的条件,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就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情了。”

      甚至都不屑于用更加人性化的字词来称呼惠真,白马就这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轻哼着歌,用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决定了她接下来被提前带走的命运。

      自己会就此走上获救的罗马大道吗?

      惠真无法回答这个一切都是未知的问题,但如果有必要,除了出卖恋人这个不可能出现的选项,此刻被激起了求生本能的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那么我也不介意让他付出一点不在计划之内的金钱代价。”

      即便在鬼面前也完全没有打算给对方一点面子,炼轻哈了一声,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而这样的回答也不出意外地引起了白马的捧腹大笑,但在对方几乎快要具现化的杀人凝视下,他还是强迫着自己停下了这个包含着幸灾乐祸意味的嘲笑,没半点正经模样地吩咐部下赶紧把商品都推到后台备用。

      “记得轻拿轻放,这些鬼能够卖出的价格可都是把你们器官都卖了也赔不起的巨款。”

      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微微弯曲做出金钱的手势,如果有一直在哭个不停的小孩看到了白马现在的表情,惠真敢肯定对方那个几乎能与裂口女相提并论的嘴角弧度一定能达到小儿止啼的目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这些被不幸抓住的鬼们都被那些光看五官就和路人甲无差的桃太郎推着牢笼离开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而唯有被他人预定好出货的惠真与他们这些待售品行驶的推车方向是相反的反向。

      “呜呜呜……”“不要……救救我……妈妈……”

      即便下半张脸被重新戴上了捕获野兽才会使用的口笼,那些对不可知未来感到畏惧的泪水却还是顺着鬼的眼角往下流淌,最终与各自嘴里所发出含糊不清的哭泣与下意识对母亲的呼唤声融合在一起。

      但这种唯有弱者才会拥有的脆弱表现却不会让这帮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们产生一丝一毫的心软。

      “你打算用这家伙来做什么,真的只是当打发时间用的宠物饲养吗?”

      即便是推车产生的巨大噪音也未能掩盖住白马想要看乐子的心思,任由让自己随秒膨胀的好奇心占据上风,他再度询问着炼相同的问题,而对方却只是继续保持着应有的沉默,继续跟着推车向着出口方向行走。

      “歪君知道的话肯定会嫉妒死的吧,不过在他杀死这只鬼之前,你猜他会不会先因为这件事跟你大吵一架?”

      似乎是压根就没有期望炼能够正面回答自己,空气只是稍微凝固了几秒,惠真就看到那个疑似是这些桃太郎头领的白马就已经咧开嘴角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微笑,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某些想要看热闹的恶劣期望。

      “你看上去真可怜。”

      唐突从炼口中冒出来的棒读式怜悯让在场所有人与鬼都愣住了,特别是刚准备继续朝他大放厥词的白马,那如鲠在喉的呆愣模样饶是担忧未来的惠真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不合时宜也不合自身阶下囚身份的嘲笑。

      “我至少有能够和我吵架也能够互相把对方设置成保险受益人的对象,那么你呢?是在说身边这些必须要用能力和权力才能维护关系的部下吗,还是说那个你必须要对他言听顺从的兄弟上司?”

      尽管那个似笑非笑的神色只是从炼的脸上一闪而过,但对于一直出于各自不同原因关注对方神情变化的惠真和白马来说,这简直是一次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嘲讽。

      “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黑马好歹还是你血缘上的兄弟。那么想必你们之间自然有另外一些我这种外人不为所知的方式来维护这段‘情同手足’的兄弟关系吧。”

      “还是说,你只能像一条随时都能被同父异母的兄弟一句话替换掉的狗,凭借无条件顺从这个必要条件才能维持这个光是听到就能让人都不用去医院挂号,原地完成洗胃操作的恶心主仆关系?”

      虽然比外人还外人的惠真并不清楚白马和黑马那两只看着人模人样的马存在什么她不知道的密切关系,但从前者那副已经完全卸下了微笑,阴沉着脸的抿嘴表情来看,她大致也能猜到炼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打起来,打起来,最好能打到完全不在意我,让我溜出去的程度。惠真暗自在心里祈祷着,然而现实却往往不会如她所愿那般发展。

      “……啧,你还真是不会说话呢,炼君,小心哪天你就因为这张说不出好话的嘴变成会出现在电视播报上的那些无名尸体碎片哦。”

      一声接近自己本音的不耐烦轻啧从白马的嘴角边不情不愿地流出,但一如从炼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嘲讽,只是晃眼间,他就已经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再度扬起了那副谁看都会心生警惕的恶劣微笑。

      唯有那甜腻音色都掩盖不住的残忍感与那个在称呼上的怪异变化,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迫使所有人回忆起那场发生在五分钟前的闹剧。

      “没关系,反正你也不会看到,因为我就算再怎么遭人怨恨也肯定会死在你之后,所以你就在地狱里提前占个好位置,尽情用那个腐朽枯竭的身体仰视着我好了。”

      这家伙平常真的不会随便舔舔嘴巴就把自己毒死吗?

      此时此刻,惠真突然庆幸对方从来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更不会对自己说这些死命往肺管子里戳的犀利话。

      不过现在都没有打起来,这算是双方勉强达成了和平共识……了吗?

      看着因为炼这个带刺的回答而气出了明显的青筋,自己甚至已经能听见不小磨牙声的白马依旧还在尽职尽责地走在前面带路,惠真对自己推测出来的这个结论产生了一定怀疑。

      但随后映入惠真眼帘的景色,让她无论如何强迫自己保持头脑清醒,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那是,星空。

      那是童话书中会在晴天承载着漫天星星的黑夜,是她和零在日夜保持着喧闹氛围的新宿都无法看到的平静光景,也是能让惠真在此时此刻下意识流泪的夜景。

      就算惠真再怎么在炼和其他鬼的面前表现得对死亡毫无畏惧,不愿意出卖零的行踪去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想要活下去的潜意识也不会因为她展现出来的大无畏形象如云烟般就此消散。

      正相反,只要她那个从被桃太郎抓住开始就时刻紧绷的精神产生一丝细微的松懈,这份不论人鬼都会拥有的求生本能就会如同持续下跌到可以天台相见的股票般开始触底反弹,将当初表现出来的无畏一步步蚕食成一段铭刻于骨髓之上的悔恨。

      但惠真压根就没有想这么多,或者说现在的她也不需要想如此遥远的未来了。

      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

      就连自己把下唇紧紧咬出了带着血味的痕迹都没有在意,她只是满脑子都沉浸在自己还能再次见到夜空与自己与零共同谱写的未来还存在延续可能的双重喜悦中,全身颤抖着停止了应有的思考。

      “只是看到这种普通的天空,有必要激动到哭出来吗?”

      无法理解惠真这种只是看到了自己最常见的夜空就情不自禁落泪的表现,白马的脸上满是对惠真这个大幅度情绪波动的不解,以至于他甚至如同金鱼般忘掉了自己刚才和炼在言语上发生的纠葛,嘟囔着询问对方。

      “如果你哪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也像这样大哭一场,我一定会狠狠嘲笑你,然后包下东京都一整天的广告投屏,把你涕泪俱下的丑脸在大屏上24小时内循环播放,让都内所有人都认得你。”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白马,炼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熟练地点燃并将它叼在嘴边,才用一个他必将在未来履行的承诺作为答案提交给不服气的对方。

      “喂,去解开笼子和她脖子上的项圈。”

      在白马刻意制造的嘈杂背景音中面不改色地吸了一大口香烟又缓缓吐出,注视着因为夜晚的温度差而在自己周围迟迟不肯散去的烟雾,炼用不可违抗的上等人语气命令着那个推车的桃太郎。

      “切……现在的话就照他说的命令做就好。”

      在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对方列入完全无视范围的一刻就停下了持续性制造中低频噪音的无用行为,被一句长难句来轻易概括内心所想的白马嘴角微微下撇,兴致恹恹地摆了摆手,任由炼使唤着自己的部下给惠真松绑。

      但即便从敌人的手上捡回了仅有一次的自由与性命,惠真也只是挪动自己被折叠得僵硬的身躯缓缓钻出牢笼,在那些包含不同负面情绪或是平静的注视下,一路小跑着与自己的天敌们拉开一个至少还能挣扎着逃跑的距离。

      “……为什么是我?”

      警惕地盯着擅自要求守卫放开自己的炼与全程都在保持漠视消极态度的白马,惠真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从自己被炼选中以后就一直萦绕于心头上的困惑。

      与其相信残忍杀害了自己和零父母的桃太郎对自己拥有伪善的慈悲之心,不如相信自己下一份工能赚到给零买结婚戒指当生日礼物的钱。

      当然,这些充满前后对比的相信都是建立在她能够活着见到零的基础上。惠真很清楚这个道理,但她也不愿当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糊涂鬼。

      “只是即兴问了一个问题,而你的回答又恰好是我喜欢听到的答案。”

      压根没有分出一丝应有的目光落到惠真身上,炼的语气还是如白开水那般平淡寡味,就连说话时应该拥有细微波动的高低音调都给人一种波澜不惊的感觉。

      “哈,就是这么简单?”

      虽然惠真知道鬼这个惨遭桃太郎狩猎的身份乃至自己本身对炼都没什么吸引力,但在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至少要把注意力都放在询问者身上,而不是手中的香烟上吧。

      自己的生命在他的眼中到底算什么?

      明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自己越没有存在感越好,甚至作为一个在外流浪了十多年的鬼就不应该去关注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炼听起来就像敷衍的回答与举动还是再度激起了惠真自诩为人的尊严,使得她不禁咬紧了牙关,不满地怒视炼。

      “就是这么简单,还是说你希望听见什么富有人情味的答案?”

      不慌不忙地把那根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香烟重新叼回嘴里,任由烟草燃烧的焦糊味在自己鼻尖弥漫,炼终于舍得抬起眼睛,让自己原本空无一物的瞳孔中映照出那副极具生命力的身躯,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惠真。

      这个带有指向性的动作很慢,慢到就连整个人都还在处于恍惚状态的惠真都能轻易躲避,但即便她的精神一直在呼唤着自己的身躯逃离对方,她的双脚却沉重得像被灌铅一样动弹不得。

      “‘鬼应该拥有人权吗?’,这是你们鬼和桃太郎需要通过言语或是暴力来解决的问题,但我对你们各持一词的说法不感兴趣,也不关心最终结果是什么。”

      “我只是遵循着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了,仅此而已。”

      因为自己的回答符合他的心意,所以自己被他从拍卖的名单中单独拎了出来。

      又因为别人的回答不符合他的心意,所以他可以漠视着其他鬼被那双无形的巨手推向十八层地狱。

      明明现在还是那个自己需要用力抱住零才能安然入睡的炎热夏天,惠真却感觉到内心突然如潮水般溢出的不安感让自己如坠冰窟。

      好可怕好恐怖好恶心,自己要赶紧远离这个人,不,非人之物,不,披着人皮的怪物。

      不对,自己真的能从他的手中逃掉吗?自己真的能活下来再见到零吗?

      直到自己被零用那种几乎可以把自己拦腰折断的力度抱在怀里,惠真才从无端生起的恍惚感中醒来。

      望着恋人担心的眼神与他背后独属于新宿不夜城的喧闹景象,她实在无法告诉对方自己消失的真相,只能心怀歉意地任由对方数落自己。

      “零是怎么找到我的?”

      眼尖地瞧见对方又准备开始下一轮碎碎念的说教,一个晚上经历了不少跌宕起伏,精神已经疲惫不堪的惠真只好找了一个她自己都感到好奇的问题来强硬地堵住对方的嘴。

      她太累了,累到差不多下一秒就要在这个她最熟悉的冰凉怀抱里做一个漫长的梦,但她现在还不能倒下,因为那个玻璃心却满心都是自己的恋人还在担心着她的安危。

      “一个陌生家伙用你的手机打过来的电话,告诉我不久之后你就会安全回到我的身边……”

      甚至都不需要零用什么语句来进行过多的复述,惠真就已经能从他从来都藏不住事的脸上里得知了这句未尽之言的后续。

      多半是那个叫炼的桃太郎研究员用他的能力干涉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在脑内回忆起对方抬手指向自己的动作,突然的不安感就再度充斥了惠真的内心,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到自己平常能够感觉安全和安心的地方。

      自己真的还要继续强行回忆这段模糊不堪的记忆吗?惠真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但至少在恋人那个熟悉的怀抱里,她还是停止了被杂念堆积的混乱思考,放任着身体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迷。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是故事内可有可无的后日谈了。

      惠真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将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当作书中黄粱一梦般的存在对待,甚至她也真的在第二天的苏醒以后在零欲言又止的神情下,微笑地保持着平和到不可思议的心态去看待这场意外的发生与唐突结束。

      直到时隔半年的今天,她再次在这栋废弃大厦里看到了构成自己噩梦的那家伙。

      只是随意一瞥,或者说只是用余光瞟到看到那件基本上都只会在实验室出现的白大褂出现在入口,惠真就像是感知到了危险的刺猬般唰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下意识地把所谓女孩子应该保持的含蓄礼仪都置之脑后,惠真不客气地伸出手指指着站在门口处的炼,神色失态地大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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