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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子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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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味”饭馆是安明县最大的饭馆。往来游客、政府考察人员都会选择在这里解决午餐。然而往日客来客往的饭馆现在却是一片狼藉混乱。角落里,原本和睦的两家人忽然掀了桌子。一个十八九的年轻人揪着一个中年男人的领子挥拳就揍。
那年轻人剃个寸头,三白眼,皮肤偏黑。穿着外套也能看出来肌肉结实,身手很好。和小混混相比就差几个纹身了。另一个中年人伸手拉年轻人的手,但到底年龄差距在,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固执的一拳一拳往那人鼻梁上招呼。旁边的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骂自己的儿子没良心。
一旁给江屿上菜的服务员看到那一桌偷偷翻了个白眼。
“怎么?”江屿趁机小声问。
服务员随口道“卖儿子呗,那个人看到了没,是个变态,每天啥也不干就眼巴巴看年轻小伙子,你是不是以为是姑娘和小伙结婚?其实这片都知道,小伙看似是赘,实际上是嫁!”
闻言江屿不由得多看了服务员两眼,戴着黑框眼镜,手上没什么茧,大约是打寒假工的大学生。
“男生家知道这件事吗?”
服务员来劲了,凑近江屿认真道。“据我观察,老爹知道,老娘不知道,儿子原本不知道,但是现在应该猜出来了。可怜了陈丰哦!”
原来服务员曾经和这个陈丰一个高中,陈丰是体育特长生,据说专业成绩很好,进过省队。但是一个重要比赛的前夕手臂忽然动不了了,错过了更进一步的机会。之后在考级和各种比赛上也是经常失误,只能退学了。乡下也没什么别的出路,考不上学就成家立业呗。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江屿注意到了服务员的奇怪用词。
“动不了?”
服务员用力点头。“也是怪事,老师还带他去了大医院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就是动不了。而且也不是一直动不了,可能上一秒还能抬几百斤的谷子,下一秒就动不了了。”
“总有什么诱因吧?受伤?心理?”
服务员耸耸肩。“那就不知道喽,据说陈丰曾经失踪过一星期,人间蒸发一样,大家都找疯了,自那以后就这样了。而且槐树村,哦,就是陈丰的家。槐树村经常莫名其妙死人,说不定被小鬼缠住了。”
“那也不至于立刻就结婚吧?”
服务员压低声音道。“女方家给陈丰老爹二十万,那可是二十万!够在县城买个首付了!”
江屿有些反感的看着低头直抽烟的陈父。今天这件事在外人视角下,无非就是不争气又有暴力倾向的儿子和“慈爱”但软弱的父母。谁能想到他们是要把自己的儿子卖给一个老光棍呢。看着周围人厌恶的眼神和陈父虚伪的嘴脸,再看到那个暴戾焦躁的宛如困兽的年轻人,江屿想了想,走上前去温温柔柔的道。
“宝宝,就算你和我赌气,也不能这样对自己呀。”
陈丰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江屿,却在看到江屿的瞬间愣住了,连带着揪那人衣领的手也松开来。江屿终于看到了他的正脸。嗯,骨相凌厉深邃,圆眼睛、黑漆漆的眸子、短而硬的板寸。长相十分对自己胃口。
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江屿,显然他们糙了一辈子,第一次在现实里听见这种温柔而略显甜腻的语气。
江屿继续面不改色的忽悠,甚至更加诚恳。
“叔叔阿姨好,我是阿丰的男朋友,我们约好下个月就一起回我家,现在他闹别扭了。不过这件事我会解决的。刚刚这位说的嫁妆,我愿意出30万,可以让他和我在一起吗?”
说着,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到陈母面前的凳子上,一边努力祈祷这张卡里有30万。
对面的人全部被唬住了,江屿穿的一看就不便宜,眉眼漂亮气质又好,再加上口音偏城里。这片区域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去城里打工,因此对城里来的人有一种谜之崇拜,仿佛他们怎么有钱都是正常的。
他们瞬间脑补出陈丰勾搭了一个城里富婆的戏码。是这样叫吧,陈父自以为见多识广的想着,毕竟他在电视里看过有些有钱男人会觉得自己是女娃。陈丰则是快烧起来了。这位被卖了都面不改色的小伙,被江屿一牵手,就感觉有一簇火苗从江屿温暖细腻的掌心向身体各处烧,直烧的他耳朵脖子通红。
陈父陈母只用了几秒就相信了这个事实。毕竟自家儿子的牛劲他们清楚,陈丰如果不乐意没人能牵他的手,而且看自家儿子通红的脸——一看就是羞得。
于是江屿就这样稀里糊涂就得到了一个跟班。跟班还脱下外套盖到江屿腿上,红着脸小声道:冷就靠我近点,我火气旺。困了可以靠着我睡。说完还想握住江屿的手为他暖手,但到底是不敢,自己和自己较了会劲又讪讪放下。
江屿想笑又怕伤他自尊,只能侧头看窗外。这时他发现窗外竟然完全黑了,浓稠的夜色仿佛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墨水团块,在半空中争相吞噬彼此。
“这里天黑得这么快吗?”
陈丰也觉得奇怪,道。“而且我觉得那个乘务员不太对劲。刚刚来拉我时手冰凉,肉还很僵硬,就像……”陈丰想了想。
“像死掉的猫。”
江屿被他说的一激灵,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其实没什么景色可言,天已经黑的看不清山路了。大巴车在黑暗里疾驰着,像是正在一头扎进某种怪物黑漆漆的口器里。
这里实在时有些奇怪,江屿暗暗告诫自己不要睡觉,万一出了事陈丰一个人应付不了。然而也许是晃晃悠悠的大巴车太催眠了,江屿又坐在暖气出风口附近,不知不觉间他就没了意识。
醒来的江屿十分懊恼,活动着酸痛的肩膀转头想问问陈丰到站了没。然而这一转头却是让他一惊。
他看不到陈丰,所处的地方也不是大巴车。四周太黑了,江屿敢说能见度绝对不超过两米。隐隐约约间,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小巷里,此时正靠着墙根。这里的小巷并不是南方那种青砖白瓦,而是鲜红色的板砖,表面糊着灰白色的水泥。努力辨认还能看到墙上用鲜艳油漆画的农村文化建设宣传画,大约是宣传家庭和谐的。
然而这些东西都能引起江屿的恐惧,因为还有更难受的在等他。
他的感官过载了。
从小到大江屿就有一个毛病,一旦自己的附近出现过多垃圾的时候,他就会出现神经衰弱紧绷,听力选择性放大。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耳朵里塞了一个只能听到远处声响,却听不到近处声响,且听不懂具体含义的扩音器。
这里明明没有很多垃圾或者废弃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官还是过载了。
江屿抱头重重地喘息着,此时远处的树叶声、风声都像是非放大十倍的鼓风机,在他的耳膜深处鼓噪跳动着。就在他痛苦欲死的时候,一阵含糊的声音劈开鼓噪声从远处传来。
“你怎么了?”
江屿失神的抬起头,捕捉到了陈丰的身影。
陈丰走近他再次问。“不舒服吗?”
漫天实质化的白噪音仿佛被这句话按上了暂停键。然而还不够,还是有声音。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是格外聪明,江屿踉跄地跑到陈丰身边拉起他的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温热的、略显粗糙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耳朵上,像是给自己的大脑带上了一层盔甲。
此时的陈丰其实也没有多好,他的肌肉紧绷,仿佛刚刚经历了什么死战。但身上却没有什么伤口和灰尘。然而江屿无暇顾及。
“这是哪?”江屿道。
陈丰看着江屿的脸色,总觉得江屿现在似乎心情很差。但是江屿的表情只阴郁了一瞬就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柔的样子。“你醒了。按理说,这里是双安村。”
“按理说?”江屿抓取到了他字眼里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胡同我认识,就是双安村东北角的胡同。那里。”陈丰指了指不远处的黑暗。
“有我小时候和朋友一起画的涂鸦。”
江屿不知道陈丰是怎么看见那里的,反正他是一点看不见,只能看见仿佛有实体的黑暗。不过不重要,也有可能是陈丰刚刚去看了。
“但是这里太长了。”陈丰接着道。“你睡着的期间,我已经背着你走了一个小时了,还是没走到头。”
江屿先是吃惊,自己睡了这么久?而且他睡觉浅,怎么会在别人背上睡得这么香。“天这么黑,你又背着我,走的慢是正常的,这里平时走完需要多久?”
闻言,陈丰看着江屿的眼睛,缓缓道。“五分钟。”
江屿倒吸了一口凉气。事情到现在已经不是不对劲的程度了。
“那你有问过这里的村民吗?对面应该有人家吧?”
陈丰摇摇头,“敲门没人应,我背着你提着东西不好翻墙,而且这里有怪东西,我不敢离你太远。”
江屿有些不可思议,这算什么?无限流小说?谁家无限流小说连个解说npc都没有,这也太简陋了。说到小说,顿时他想起了自己的手机。手忙脚乱摸出手机却发现手机坏了。
陈丰看着江屿拿着手机悄摸摸崩溃的样子,粗鲁的揉了揉自己的脸。耳朵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又红了。
书上说灯下观美人。陈丰觉得书上瞎说的,现在根本没有灯。可是看着江屿郁闷却鲜活的样子他还是觉得漂亮的要死。
正胡思乱想着,陈丰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拍了一下。是江屿。
“发什么呆,话别说一半,你详细说说是什么怪东西。”江屿道。
“哦。”陈丰挠挠头,闷闷道。
“说不清,感觉就像是夜晚活过来了。力气很大,有像触手一样的东西。”
“你说的是那个吗?”江屿看着前方,声音在抖。
不得不说陈丰的语言虽然匮乏,但是描述的很精准。只见不远处边缘的黑暗像是要沸腾了一般。黑色的触手和头颅争相往他们的方向挤,像是纠缠在一团的蚯蚓,不断有某个线头探出来,却总是被同伴的身体或口器压制回去、吞噬殆尽。
江屿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往那处想,可是实在太像了。江屿甚至能看到触手上生长的异色圆环和宛如生肉一般的气泡,
这一幕太掉san值了,江屿的冷汗立时就滑了下来。陈丰想也不想就捂住江屿的眼,却被江屿拨下来。
陈丰疑惑的看着他。
后者摇摇头,“要是我不看他们就不在了我一定非常乐意你帮我,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怎么回事,而且,你没觉得他们离我们近了一点吗?”
这句话仿佛戳破了某个已经达到极限的临界值。那团无尽的黑暗终于挣脱束缚朝两人冲过来。
陈丰到底年轻,又天天锻炼,反应比江屿快很多,率先拉起江屿就往反方向跑。
江屿刚开始还能跟上,后来的脚步就愈发踉跄。那种恐怖又让人厌烦的噪音仿佛又要卷土重来。
感觉到自己口腔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江屿觉得不能再这样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墙角一块幼稚的涂鸦仿佛透着光。好像只有那里没有被黑暗吞噬。江屿咬咬牙心说赌一把,这样跑下去两个人迟早累死。“去那里躲起来!”
陈丰立即带着他转方向往墙角跑。
仿佛跑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江屿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那团黑暗仿佛忌讳着什么般也忽然急刹车。然而它们停的太急了,一时间就像一团果冻,下半部分停了上半部分却还因为惯性戏剧化的往前弹。陈丰下意识抬腿狠狠踹了一脚,那团黑暗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都抖了抖,接着仿佛被吓到一般往后退去。两人又戒备了一会儿,确定黑暗中真的没有那些触手了才放松下来。
这儿是一个不算墙角的墙角,按照江屿对农村自建房的了解,一般两户人家的房子中间都会留一个很窄的缝隙以做隔音和避嫌,然而这里不同风化程度的两面墙却生硬的连接着,像是被人为的挤在了一起,实在是对强迫症不太友好。
墙上用稚嫩且潦草的字写着:陈丰是小狗。陈丰两个字被划掉了,用更潦草的笔迹写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想来就是陈丰小时候和朋友画的涂鸦。
与此同时,陈丰发现靠近黑暗处堆着一些石棉瓦。这种东西在城里已经很少见了,它是薄薄的曲形板,比纸厚不了多少,每个长大约一米,宽半米,有些像放大的薯片。陈丰正搬起石棉瓦准备搭一个简易的棚子避风,乡下的秋天已经很冷了。
江屿连忙站起来想帮他,却被陈丰按了回去。
陈丰一边搭棚子一边道,“你动脑子,体力活我来,而且这东西有粉尘,会呛到你。”
江屿有些不好意思,从来这里开始就一直是他在照顾自己。真是白年长这么多岁了。
看江屿似乎还想站起来,陈丰就道。
“反正…你给我爸妈钱了,我是你的人,使唤我天经地义。”说着说着他自己害羞起来了,停下话茬闷头干活。
这小子怎么还记着这件事。不过看陈丰干的熟练又快速,自己去说不定还给他添乱。眼下分工合作确实比较明智,于是也就作罢。
江屿咬了咬嘴唇,开始整理现在的现状。
回想起来,当时在车上、不,在车站已经开始不对劲了。陈丰说那个乘务员手冰凉,肌肉很僵。联系到目前的情形,江屿一阵恶寒。死人的肌肉才僵,那人不会已经死了吧?还有这个巷子,本来五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程,陈丰足足走了一个小时也没走出来。
而且自己的身高是182,步距少说也有一米,刚刚的狂奔两人跑了肯定不止十分钟。鬼打墙吗?难不成那群怪物是鬼所以才怕光?人死了变成那副样子也太惨了吧。
并且从刚才开始江屿就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这里并没有任何照明。但是墙角的可见度确实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