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舒风雨》行君雨

1、第 1 章

　　天气依旧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的天色昏昏沉沉，连风都裹着一层湿冷的沉闷，悄无声息地漫进屋里。
　　舒陈安安静静地陷在那张老旧的红皮沙发里，皮质早被岁月磨得失去了光泽，边角处斑驳掉皮，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像一道褪不去的旧痕。他就那么坐着，脊背微微绷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粗糙的表面。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微弱的走针声，每一声，都像是在轻轻敲打着空荡荡的屋子。
　　今天，是舒陈父母离开的第七天，头七。
　　其实与其说是父母，倒更像一对只给了他们生命、却从未尽过半分责任的陌生人。
　　自小到大，舒陈和弟弟舒淮，从来没感受过什么叫被捧在手心里的疼爱。饭是自己凑的，衣服是自己洗的，生病发烧时只能各自扛着，连一句互相安慰都显得奢侈。那对名义上的父母，永远有自己的事要忙，对两个儿子的存在，向来视而不见。他们没给过温柔，没给过依靠，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叮嘱都吝啬。
　　所以舒陈对他们的情感，向来复杂得难以言说。
　　谈不上恨，恨一个人，至少还要把对方放在心上，耗费情绪，拉扯纠缠。可他对这两个人，连恨都觉得多余。
　　也说不上爱，没有陪伴，没有呵护，没有温暖可忆，爱又从何而生？
　　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淡漠，像一层薄灰，轻轻覆在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
　　舒陈父母的死，其实整栋筒子楼里的人，都心照不宣。
　　老邻居们看在眼里几十年，谁家是什么样的人，发生过什么事，谁也瞒不过谁。谁都清楚，那绝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意外。可最终，舒陈和舒淮口径一致，一口咬定了结果。旁人就算心里有猜测，有议论，又能说什么呢？连向来关系不和的兄弟俩都统一了口径，外人再多闲话，也只是闲话，掀不起半点波澜。
　　说起舒淮，这栋筒子楼里，没有一个人不心生怜悯。
　　小时候，他迟迟没有分化，再加上成绩平平，不会讨好，便成了父母眼里最没用的累赘。嫌弃、冷眼、呵斥，是他童年里最常见的东西。明明是亲生儿子，却活得像个多余的外人，在狭窄阴暗的楼道里，在旁人若有若无的同情目光中，一点点长大。
　　只是这份怜悯，从来没能转化成兄弟间的温情。
　　后来，舒淮自己创业，事业有成且分化成炼后，父母又开始舔着脸处处讨好。只是舒淮从来都和他们保持着距离，舒陈对此默默送了一口气。
　　舒陈和舒淮的关系，从来都算不上好。
　　没有相依为命，没有互相扶持，有的只是长年累月的疏离、沉默。父母缺位的家庭里，没有长出手足情深。
　　如今父母走了，他们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却比陌生人还要生疏。
　　可让舒陈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所有邻居脚步散尽、楼道重归死寂之后，舒淮竟然会对着他这个——连熟稔都算不上的哥哥，一字一句，说出了告白的话。
　　舒陈这个人，向来是藏得极深的。
　　表面上，他总是一副安静腼腆、不善言辞的模样，眉眼温顺，话不多，看上去温和又无害。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层温顺之下，裹着怎样阴冷晦暗的心思。那些扭曲、偏执、近乎病态的念头，被他严严实实地锁在心底，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一丝一毫。
　　所以面对舒淮突如其来的告白，舒陈脸上没有半分惊讶，连眼神都没有多晃动一下。
　　在他心里，这件事掀不起任何波澜，不过是意味着——他房子的地下室里，即将多添一件收藏品罢了。
　　舒陈缓缓从那张掉皮的红皮沙发上站起身，准备动作。
　　可刚站直身体，他就微微一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舒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怯懦的小孩，身形拔得极高，比他足足高出了半个头还多，肩背宽阔，整个人站在那里，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存在感。
　　舒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即便是要将人做成收藏品，他也会仔细衡量其中的麻烦程度。
　　而眼前这种情况——对方比自己高大，力气未知，控制起来难度倍增，是他绝对不允许、也绝不会接受的麻烦。
　　“为什么要同意你”舒陈又重新坐下，闭上半睁的眸子，棕红色眸子上投下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