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集》瑶兮月

8、雨落共伞行

　　午后的阳光原本还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在书页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可不过半个时辰，天空就骤然阴沉下来。云层像是被墨汁染透，沉甸甸地压在天际，风卷着落叶在窗外呼啸而过，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江寻屿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速写本摊开在桌上，笔尖刚勾勒出阮听潮低头看书的侧影，线条还带着未完成的温柔。阮听潮就坐在他斜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海洋生态学》，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看得格外专注。阳光隐去后，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她微微蹙起眉，伸手将桌上的小台灯调亮了些，暖黄的光晕落在她的发顶，柔和了她的轮廓。
　　江寻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重新落回速写本上。他想把此刻的她画下来，画她蹙眉时浅浅的纹路，画灯光下柔和的侧脸，画她专注时不自觉抿起的嘴角。可笔尖刚落下，窗外就响起了“哗啦啦”的雨声，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瞬间形成了一道透明的雨帘，将图书馆与外界隔绝开来。
　　雨下得又急又大，像是天空破了个洞，雨水倾泻而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室内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阮听潮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惊得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漫天的雨幕，脸上露出了一丝发愁的神色。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江寻屿能听出她话里的担忧，想必是没带伞，担心一会儿无法回宿舍。
　　他下意识地翻了翻自己的背包，里面除了速写本、画笔和几本书，还有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那是他妈妈特意给他准备的，说南方的天气多变，出门一定要带伞。他平时很少用到，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场。
　　“我送你回去吧。”江寻屿合上速写本，轻声对阮听潮说。
　　阮听潮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真的吗？可是……你的伞够大吗？”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伞上，那把伞看起来并不大，最多只能容纳一个人。
　　“应该可以。”江寻屿笑了笑，起身拿起背包和伞，“总比你在这里等雨停要好，谁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阮听潮犹豫了一下，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的雨势，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朝着图书馆门口走去。温知夏学姐正在整理书架，看到他们要离开，抬头笑着说：“下雨了，路上小心点。”她的目光落在江寻屿手里的伞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江寻屿，照顾好阮同学。”
　　“谢谢学姐。”江寻屿点点头，拉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一股夹杂着湿气的冷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雨水的清凉，吹得人打了个寒颤。雨依旧下得很大，地面上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雨水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江寻屿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幕中撑开一片小小的天地。
　　“走吧。”他侧身让阮听潮先走进伞下，自己则紧随其后。
　　伞确实不大，两人并肩走着，肩膀不可避免地靠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江寻屿能闻到阮听潮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格外好闻。他下意识地将伞往阮听潮那边倾斜了一些，确保她不会被雨水淋湿。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形成了一道小小的雨帘。两人踩着水洼，一步步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雨势很大，风也带着一股韧劲，时不时地将雨水吹进伞内，打湿了江寻屿的半边肩膀。他穿着浅色的T恤，被雨水浸湿后，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透出淡淡的凉意。
　　阮听潮很快就发现了，她看着江寻屿湿哒哒的肩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伸手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都淋湿了，伞往你那边挪挪。”
　　“没事。”江寻屿摇摇头，又把伞推了回去，“男生淋点雨没关系，别让你淋湿了就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持。
　　阮听潮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没有再坚持，只是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希望能让他少淋一点雨。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了，她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带着温热的触感，让江寻屿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却治愈的声响，像是一首独特的乐曲。两人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只是默默地走着，感受着彼此的陪伴和伞下的宁静。江寻屿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中，看着雨水冲刷着街道，看着路边的树木在雨中摇曳，心里却格外平静。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格外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撑着伞，和阮听潮一起走在雨中，同样的雨势，同样的伞下距离，同样的心跳加速。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
　　“你冷不冷？”阮听潮轻声问，打破了伞下的沉默。她看着江寻屿淋湿的肩膀，心里依旧有些不安。
　　“不冷。”江寻屿笑了笑，转头看着她，“真的没事，别担心。”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娇俏。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在雨幕中格外动人。
　　阮听潮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擦擦吧，别着凉了。”
　　江寻屿接过手帕，上面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他用手帕轻轻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雨水，手帕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里暖暖的。“谢谢。”他轻声说，将手帕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打算以后洗干净了再还给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停。路边的水洼越来越多，江寻屿下意识地护着阮听潮，避开那些较深的水洼，尽量让她走在干燥的地方。他的细心让阮听潮心里暖暖的，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
　　终于，女生宿舍楼下到了。江寻屿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圈。他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T恤紧紧地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头发上也挂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你看你，都湿透了。”阮听潮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愧疚，“早知道我就等雨停了再回去了，害你淋成这样。”
　　“没关系，真的不碍事。”江寻屿笑了笑，语气轻松，“能送你安全回来，就值了。”
　　阮听潮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了。她想了想，轻声说：“明天我给你带感冒药吧？你淋了这么久的雨，万一着凉了就不好了。”
　　江寻屿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好，那我明天在图书馆等你。”
　　“嗯。”阮听潮点点头，转身朝着宿舍楼跑去。她跑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过头对江寻屿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浅浅的梨涡：“再见，路上小心点！”
　　“再见。”江寻屿也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跑进宿舍楼，消失在楼梯口。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女生宿舍的方向。雨水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他的裤脚，带来一丝凉意。可他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刚才伞下的亲密距离、她温柔的关心、她转身时的笑容，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站了很久，直到确认阮听潮已经安全回到宿舍，才转身离开。雨势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飘落在身上，凉凉的。他撑着伞，沿着原路返回，脚步轻快，心里充满了甜蜜的悸动。
　　路过图书馆时，他看到温知夏学姐还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似乎在等什么人。看到江寻屿，她笑着走过来：“送完阮同学了？”
　　“嗯。”江寻屿点点头。
　　“淋成这样，怎么不多往自己那边挪挪伞？”温知夏学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却更多的是关心，“快回去换件干净衣服，喝点热水，别真的着凉了。”她递给他一杯热姜茶，“刚泡的，喝点暖暖身子。”
　　江寻屿接过热姜茶，指尖感受到杯子的温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学姐。”
　　“不客气。”温知夏笑了笑，目光投向女生宿舍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对她很好，她也很依赖你。”她顿了顿，轻声说，“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好就能改变的。珍惜当下的时光，就好。”
　　江寻屿愣了一下，没明白温知夏学姐话里的意思。他想追问，可温知夏已经转身走进了图书馆，只留下一个温柔的背影。他握着手里的热姜茶，心里充满了疑惑。学姐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事情无法改变？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到宿舍，换件干净的衣服，然后期待着明天与阮听潮的见面。他想起她说明天要给自己带感冒药，想起她温柔的笑容，心里就充满了期待。
　　回到宿舍时，陆星辞正在打游戏，看到江寻屿浑身湿透地回来，惊讶地叫了起来：“我靠，江寻屿，你这是去哪了？淋成这样？”他赶紧暂停游戏，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快擦擦，赶紧换件干净衣服，别感冒了。”
　　“送阮听潮回宿舍，下雨了，伞不大。”江寻屿接过毛巾，擦了擦身上的雨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送阮同学？”陆星辞挑了挑眉，笑着说，“可以啊你，都开始雨中送行了，进展够快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不过你也太拼了，为了送女神，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值得吗？”
　　“值得。”江寻屿毫不犹豫地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只要能和阮听潮在一起，别说淋点雨，就算是付出更多，他也觉得值得。
　　陆星辞看着他一脸幸福的样子，摇了摇头，笑着说：“真是重色轻友。不过说真的，阮同学对你是真不一样，上次我看到她在宿舍楼下等你，手里还拿着给你的早餐，一看就是对你有意思。”他拍了拍江寻屿的肩膀，“好好把握，别错过了这么好的姑娘。”
　　江寻屿点点头，心里暖暖的。他知道阮听潮对自己的心意，也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他想和她一直这样走下去，从雨中的共伞同行，到海边的日出之约，从青涩的校园时光，到漫长的人生旅途。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喝了温知夏学姐送来的热姜茶，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他坐在书桌前，拿起速写本，翻开那一页未完成的画。雨幕中的阮听潮，侧影温柔，眼神清澈，他拿起铅笔，小心翼翼地补充着细节，将伞下的氛围、雨中的光影，都一一画了下来。
　　画完后，他看着画纸上的场景，心里充满了满足感。他想起刚才在雨中的亲密距离，想起她温柔的关心，想起她转身时的笑容，忍不住在画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枚小小的伞形图案，旁边写着“雨中共伞”四个字。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渐渐放晴，露出了淡淡的蓝色。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给画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江寻屿合上速写本，躺在床上，心里充满了对明天的期待。
　　他期待着阮听潮送来的感冒药，期待着在图书馆与她的见面，期待着能再和她一起聊天、看书、分享彼此的心事。他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仅没有带来麻烦，反而让他和阮听潮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场雨中的共伞同行，不过是他循环梦境里的又一个片段。明天，他或许会在图书馆等到阮听潮送来的感冒药，或许会和她一起看书、聊天，或许会约定下一次的见面。但这一切，都只是重复的幻境，就像这场大雨，会一次次地落下，他会一次次地撑着伞送她回宿舍，一次次地淋湿肩膀，一次次地期待着下一次的相遇。
　　他困在这个关于雨、关于伞、关于她的梦境里，循环往复，无法自拔。而那杯温热的姜茶，那句温知夏学姐的叹息，还有陆星辞羡慕的话语，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着这个完美的幻境，却终究没有戳破它——因为有些梦，一旦醒来，就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现实了。
　　江寻屿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阮听潮的身影，全是雨中伞下的温柔。他渐渐睡着了，梦里，是漫天的雨幕，是黑色的伞，是她温柔的笑容，还有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声。而这场梦，还会在时光里不断重复，带着他对阮听潮深入骨髓的执念，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