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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优雅圣母在线驯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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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金门外。
皮鞋。
红底的,黑面,擦得锃亮如镜的军靴。
靴筒笔挺,贴合着小腿凌厉的线条,边缘的金属扣件一丝不苟。
目光向上,是挺括的黑色呢制军裤,裤线锋利得能割开光线,深深压入皮靴。腰间束着宽阔的棕红色皮带,黄铜鹰徽皮带扣在舰桥冷光下折射出沉甸甸的质感。
再向上,是同样质地的黑色军装上衣。剪裁极端合身,衬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肩章是硬质的,猩红的底衬上,对称的红黑几何图形,边缘锐利。
风纪扣严实地扣到下颌,领口紧贴脖颈,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或装饰。手臂自然垂落,黑色手套包裹至腕部,皮质细腻,毫无磨损。
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恰好落在鼻梁上方,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冷硬线条和一双眼睛。
左胸口袋下方淡金色绶带下垂,肩膀处除了那枚以黑色为底、振翅欲飞的金色独头鹰徽记,再无任何多余装饰。
没有言语。
人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军刀,沉默,笔直,散发着经过极致淬炼后的、冰冷的秩序感,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布料挺括,金属闪亮,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近乎严苛的、为效率和威慑而生的。
那人轻轻一笑:
“别来无恙,人类同胞。”
窗外
遥远的星空背景下,海星族那颗蔚蓝的、拥有三颗卫星的母星“艾琉西斯”,被一个巨大、精确、散发着毁灭性能量波动的十字准星牢牢锁定。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倒数。
一道无法形容的、纯粹由毁灭意志驱动的白色光束,从宇宙的黑暗中迸发,精准地贯入星球核心。
绝对的寂静。
然后,是慢镜头也无法完全捕捉的崩解。
地壳像脆弱的蛋壳般隆起、碎裂。海洋瞬间汽化,化作弥漫的炽热云雾。整个星球的结构在无法想象的能量释放中土崩瓦解,化为一片急速膨胀的、由熔岩、岩石碎片和尘埃组成的死亡星云。
彻底,绝对,不留任何余地,也不带任何情绪。
-进犯人类者,斩立决-
合金闸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将地联外交区那混合着数百种异星香氛的粘稠空气隔绝在外。
室内光线柔和,模拟着母星午后的暖阳,落在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前。
窗前站着地联。
蓝色长发,如同凝固的深海,一丝不苟地垂落至腰际,映衬着那身剪裁极尽优雅的白色镶蓝边礼服。
与其说西装,质地柔软地更像长袍,衬托出其身形修长——那是一种属于画廊艺术品或基因优化宣传影像的、毫无瑕疵的完美。
他方才也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冷却的、刚刚吞噬了海星母星的壮丽尘埃云,虽然厌恶人联粗鲁的作风,以及事后一系列他要处理掉的外交事物,但也不可否认地似乎正欣赏一场寂灭的烟火。
听到身后军靴落地的铿锵声响,他才微微侧过脸。侧脸的线条精致而冷淡,像玉雕。
“瞧瞧谁来了。”地联的声音响起,音色清越,语调却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浸透了文明优越感的冰凉,“银河系最忙碌的清道夫,我们‘高效’的‘同胞’。”
人联眯起双眼,轻笑:“怎么,都被人家炸到了家门口,终于有空来找我认亲了?”
地联冷笑,一时却也没有做声。
眼见那人联指挥官缓缓抬起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摘下了军帽,夹在臂弯。
帽檐下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冷冽地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里并非只有地联一人。
工作室内还有外形各异的公务员或站或坐,勉强维持着镇定。
除此之外,一位多肢节的外交官,腰侧一排的手脚;
一团不定形的胶质生物顾问,脸部的触须不安地蠕动,脑袋上只有细小尖齿排列出来的黑洞;
甚至还有一个显然是近期“文化融合”项目的成果,依稀能看出人类骨架,但脸颊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眼瞳是爬行动物的竖瞳。
人联的目光在这些“东西”身上逐一停留,极短暂,却像用无形的烙铁烫过。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厌恶,如同踩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随即,他恢复了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波动只是光影错觉。
场上几乎所有人被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由自主地瑟缩或凝固了一下动作。
地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丝毫不在意的弧度。
他彻底转过身来,面对着人联指挥官,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抬起眉毛礼貌得像是可怜。
“看来,‘家’里的空气,你不太适应?”地联语气轻柔而关切,如同在讨论天气。
人联瞥了他们一眼,看回地联澄澈蔚蓝无机质般的双眼,只说了两个字:
“杂种。”
“指挥官,”地联的笑冷了下来,声音依旧悦耳,目光含着笑,只是冷的像冰锥,“请注意你的措辞。”
“这是地联的公民,享有地联公民的一切权利。”
地联微微向前倾身,湿热的气息打在人联干冷的军装领口上,眼里那种虚伪的温情已经荡然无存:“你们,也无权干涉我们的任何事宜。”
周围的人吓得一声也不敢吭,唯恐眼前这个手拿重武器的战争机器发火。
人联俯视地联,居然没有生气,只是不知是无奈还是不屑,笑了一声,目光就望向了恒星基地的窗外。
远处蓝紫色的星云的投影映在玻璃上。
人联嘴角勾了一个很微小的角度,重新注视在地联身上的、纯黑色的眼瞳里,含着很淡的笑意:“效率惊人,不是吗?”
那是海星母星毁灭后瑰丽而恐怖的残骸云,像一幅定格在虚空中的抽象暴行艺术。
中子灭杀
艾琉西斯I所属所有行星以及卫星地表上的灭杀完成后,ISS特拉米V上的中子羽流已经逐渐散去。扫描显示,未发现智慧生命迹象,植被虽也被摧毁,但会逐渐恢复的。
“有些人会称这种彻底消灭智慧生命、只保留无机质的做法,为邪恶的战争罪行。”
人联抬眸,缓慢扫视了周围所有的异类,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重的、仿佛凝视深渊过久而沾染的冰冷倦怠,以及与之纠缠的、毫不掩饰的生理性厌憎。最终目光又回到了地联身上,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目光虔诚沉着而疯狂,一字一顿。
“我们将其称为高效。”
地联状似无害的瞳孔,眼底里丝毫不掩藏着对面前人的傲慢和鄙夷,他闻言嘴上轻轻一微笑,只礼貌得体地吐出三个字:“野蛮人。”
人联无奈一笑,耸了耸肩。
他直接略过地联的辞令,手重新戴正黑色手套:“我是来接人的——纯粹的人类。”
地联没有做声,只是目光瞥到了一旁,洁白的睫毛垂下,眼中投下一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地联人民也永远欢迎你回家。”人联微微弯下腰,顺手带上了军帽,金色鹰徽闪闪发亮,他轻笑,眼底带上了戏谑,“只不过你这些‘行李’,我们就不收了。”
在人联心中,只要你是基因纯正的人类,即便你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他们会对你展示极高的道德水准,并亲切的称呼你为同胞兄弟。更会为了拯救你一个人,不惜出动遮天蔽日的人类军团,只为接你回家。
正是这种人类高于一切的精神,在地联面对打击时,也无形中成为了一种护短。
当外星种族海星炸毁地联殖民地,当地联还在慢吞吞的走宣战程序时,人联却二话不说的启动了地爆天星,将海星的外星老巢炸成了宇宙尘埃。
因为在人联的理解中,地联再与我们不合,那也是人类的家务事。
敢动人类,那就无异于与全人类宣战。
地联皮笑肉不笑,依旧礼貌,教导一样开口:“指挥官,狭隘是生存之敌。宇宙的广度足以容纳无数形态的智慧。你的憎恶,源于恐惧。而你的恐惧源于什么,我不知道?”
人类第五艘殖民船是流落荒原、在异族包围中死里逃生的人类联邦。他们被母星遗忘,在蛮荒星系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地联还在讨论如何与异形握手言和时,人联是用亿万具同胞的尸骨,生生杀出了一片生存空间。
“源于本能。”听着地联提及过往,人联额头的青筋真正微微地凸起了起来,他打断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整个屋子的杂交体都彻底缩进了角落,“你每天看着他们,你真的,一次也没有反胃过么?”
他盯着地联的眼睛,那双海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完美得像两颗镶嵌的宝石。
“当你决定打开基因库,允许甚至鼓励这种……”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那非人的轮廓,“……‘融合’的时候,当你看着这些‘成果’行走在你的街道上,他们对这普通人类公民的血肉流口水的时候,他们称呼你为‘执政官’的时候——”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像一根冰冷的探针,试图撬开那完美的外壳。
“——你真的,哪怕一瞬间,没有觉得……恶心?”
地联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所以承认,如果连肤色的不同都会让你迟疑,你又怎么能忍受那些满脸触须、形状怪异的异形自称人类?又如何与把人类视为牲畜和口粮的怪物,共求和平?”
军官的话音落地,空气凝滞。
人联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但阴影之中,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晰,瞳孔深处像有两簇极微小的火焰在幽暗里燃烧——那不是激动,是某种更沉、更硬的东西,是愤怒被锻打后剩下的铁,是无奈被无数次吞咽后沉积的矿石,其中零星闪烁的,是近乎实质的不甘。
这种眼神,此前的地球联合舰队,乃至所有接触过的外族文明,都未曾见过。它不属于会议室里的争论,也不属于战败者的悲鸣。它太静了,静得像深空,却又在寂静底下翻涌着吞噬一切的热浪。
他面前的军官脸色丝毫未变,仿佛五官都被冻住,只有嘴唇开合,吐出字句。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凝滞的空气里。
“龟缩太阳系或许给了人类体面,”他重复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每个音节都重如千钧,他的眼里有感动肺腑的稀碎的亮光在闪烁,“但人联,给了人类明天。”
他微微抬起下巴,阴影略微上移,露出完整的下半张脸。
线条绷紧如刀削,嘴角没有一丝颤动。那双燃烧的眼睛,此刻毫无遮挡地直视前方,里面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信。
“在黑暗森林里,我们不相信神灵,不相信和平。”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含义彻底沉下去,“我们只信奉一条真理——”
他望着地联,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穿透,字字斩钉截铁:
“那就是这个宇宙,只能有一个种族——那就是人类。”
他最终收住话音,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柄插进甲板的军刀。
帽檐的阴影重新落回眼上,那两点细微的亮光却仍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仿佛他所有的情感——愤怒、无奈、不甘——都已焚尽,只余下这最后的、冰冷的灰烬与决心。
“而我们做的一切,”他最后说,声音轻而清晰,如同宣判,“只是为了让人类文明荣光永存。”
“可怜。”
地联轻轻吐出两个字,音色依旧悦耳,却淬着毒。
地联看了他一眼,微微抬起下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部曲线。那姿态并非被激怒,更像是一种被下人冒犯后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被遗弃在荒原太久,连心跳都要用仇恨来保温。”
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无形的、却比合金墙壁更坚厚的屏障:
“你们恐惧一切不同的心跳,所以只能听到自己种族那单调、濒临衰竭的脉搏。”
地联的“恶”的纯粹的,他的冷血是骨髓里的,文明意识形态,最不是三言两语就被改变的东西。
地联认可的“文明”,也只有亲外一种,也只能是亲外一种。
“你们说为了人类明天?”地联的语调忽然染上一丝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蛊惑,但眼底深处只有冰冷的计算,“但是你的子民可能今天就会战死。”
“可如果你没有敌人,那为什么要打造武器?”
除了没有主权,地联经济文化上的繁荣幸福,已经的论证的铁证。至于被牺牲被走私被杂交的人类……那只是文明进步道路上不得已的阵痛罢了。
无足轻重。
人联的脸色黑极了。
“看看你们带来的东西,指挥官。只有毁灭的闪光,和比真空更死寂的尘埃。”
“而我们,”地联优雅地张开手臂,仿佛要将整个房间、乃至窗外那片他统治的“文明”图景都拥入怀中,目光里终于也露出了野心和疯狂,“我们在建设,在包容,在创造无限的繁荣与富足,无限的多样性和可能。”
“哪怕这‘可能’,”地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角落的“融合体”,“稍稍挑战了你狭隘的审美。”
他放下手臂,单手重新优雅地交叠在身前,那姿态圣洁礼貌而傲慢。
“没有反胃,长官,我为您感到悲哀。为你们,也为被你们那套‘纯粹’血脉论所囚禁、永远无法触及真正星辰大海的、所谓‘同胞’。”
他微微歪头,蓝色长发滑过肩头。
“至于回家?”地联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冰冷疏离,“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对方挺括却冰冷的军装,掠过那枚猩红底色的独头鹰徽章,蓝色的瞳孔冰冷而温柔。
语气里,是母性的温柔。
“地联欢迎迷途知返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