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圣母文明和疯狗文明的兼容性》弄舌

1、我的孪生兄弟是宇宙公敌

　　谈判桌上，水晶折射着恒星的光，却冷得像冰。

　　地联代表微笑着，将数据板推向对面几张迥异的面孔。

　　“贸易协议修订版，已按贵方要求调整。”他声音温和得像天鹅绒，袖口划过自己蓝色礼服上的徽章——洁白橄榄枝与羽毛环抱的纯净地球。

　　厚重的几丁质甲壳在谈判厅的人造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四对步足中的一对正不耐地敲击着象牙白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

　　克里安大使的甲壳闪着虹彩，四只复眼快速扫描文件：“很好。但我们在地球联邦内奥瑞克晶矿的份额，需从百分之十提至百分之三十。”

　　地联皱眉。

　　太多了。

　　对面是三个文明，这样剩给地球的只余了百分之十的残渣，而这个星球明明是地联的科研船发掘的，收编于地联的疆界内。

　　可是他需要这笔交易，母星环带的艺术穹顶需要能源维持永恒的光照，基因优化库的日常运转更是一个无底洞。

　　“大使先生，”他抬眼，平静的语调已经带上了焦灼和不耐，“百分之十五已经是极限。这处矿脉位于我方宣称的缓冲星区，开采权限的让渡需要议会特别授权，流程复杂……”

　　“流程？”旁边的“胶质团”发出一阵滑腻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嗤笑声。

　　这是空间囊泡文明。

　　那团特殊镜片下才会显示出的淡蓝色的、不定形的微微波动，内里几颗疑似视觉器官的晶状体转向地联代表：

　　“地联的朋友，是愿意在谈判桌上谈预期、谈流程、谈‘低熵体道德’。”

　　佐尔人刻意顿了顿，一团胶质伸向星图，指向那片被他们标记为“市民绝对禁区”的红黑旗帜下统帅的星域，

　　“可是你们有些分支文明…”

　　地联代表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涌上喉头。

　　人类联邦

　　又是人联，真该死。

　　这帮宇宙里的野蛮人，永远上不了台面，就像他们文明长袍上一块洗不掉的陈旧血渍，总在最重要的时刻被人刻意抖落出来展览。

　　“他们不代表人类。”地联语气冷硬了些。

　　一直沉默的第三位，是一类机械文明，其翻译器发出了冰冷的机械音：

　　“如果你们连自己‘歧途’的血亲都无法约束，甚至无法‘处理’，我们如何相信与你们的协议能带来长期稳定？”

　　“血亲？您怕是误会了。”地联温和的声音慢慢冷了下来，以及一种文明人急于划清界限的迫切，以及一种高级文明对低等文明天然的居高临下的蔑视，“请别将我们与那种存在相提并论，我们早应了无瓜葛。”

　　“了无瓜葛？哼，地联那群疯子也这么认为么？”甲壳下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是啊，真令人好奇。”另一侧的佐尔人发出柔软的、近乎耳语的共鸣音，看向了地联，“那么地联的朋友，是怎么看待人联‘这种存在’的？”

　　地联嘴角又下垂了一个度，有些像是被问及私事的不耐和烦躁：

　　“我们还是继续重新将讨论重心移回矿物所属权上……”

　　佐尔人故意顿了顿，把眼睛转向星图上那片刺目的“人类联邦”的红黑区域：“我可是听说他们做决定，只需要指挥官一句话。好像只是为一个被绑架的人类公民，就派出了巨量舰队——当然，解决的方式……比较原始。”

　　——人联又做什么极端事情了？

　　地联代表感到脸颊微热。

　　周围数人也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

　　见终究逃不过去，地联只好调整坐姿，像是要让礼服的挺括线条掩盖一瞬间的僵硬。

　　地联抬手，侃侃而谈：“诸位，人类联邦是文明之癌。”

　　旁边几个外星文明闻言交换了眼色。

　　“人类联邦，是人类文明进化树上的一段歧途，是历史创伤催生的怪物。”

　　地联不自觉地双手轻握住杯子，又抬起眼，与面前的人对视，平静道，

　　“他们是一群在生存压力下，退化为纯粹暴力思维的存在，依靠极端暴力、极端排外思想、孤立主义苟活，生活在永恒的战争状态里，文化荒漠中。

　　“没有艺术，没有哲学，经济结构也单一得可怜——他们除了军工联合体几乎一无所有。他们拉低了全体人类在星海间的声誉。他们本身，就是对文明理性的亵渎。”

　　地联言辞凿凿，他语气平稳，列举着地联智库对人联的分析报告，那些关于“文化荒漠”、“军事畸形体”的结论。

　　他确信自己的措辞精准，符合地联的主流价值观——那是一种站在更高文明台阶上，俯瞰挣扎者的优越性。

　　语毕，地联不知怎么，睫毛又垂了下来，目光瞥到一旁，神不住鬼不觉补了一句。

　　“……他们也是被地球母亲抛弃的可怜孩子，依靠仇恨凝聚。”地联又收回了眼里不该有的神色，抬起双眼，轻笑，“——但终究，与我们地联所代表的包容、理性与进步的文明路径，早已背道而驰。”

　　“我们地联，早已与人联划清了界限。”

　　众人点点头，看着地联制服上纯洁无害蓝色星球的图标，表露出了各自种族的笑意。

　　……地球联邦几个经济项目的达成，都是以拆除一些边境的军事区为条件的。

　　佐尔人发出轻柔的附和声：“确实，亲外和和平发展才是正道。”

　　“可是，”甲壳下发出质疑声，“与一个内部存在如此不可控、不可理喻暴力分支的文明深入合作，谁愿意？”

　　“百分之三十。否则，本次谈判的基础将不复存在。我们或许需要重新评估，是否将人类整体视为更‘高风险’的合作类别。”机器人冷冷补充。

　　佐尔人也轻笑，温柔但冰凉：“是啊，风险需要额外的……补偿来对冲。”

　　威胁赤裸裸地摆上台面。

　　空气凝固了。

　　铁壳蟹的敲击声停了，胶质团不再波动，硅基生命所有的电流都静止不动。

　　地联代表的指尖陷入掌心。

　　他想起宇宙低熵体联合智库报告中，《人联军事力量评估》章节末尾那句，“因其种族极端思想与作战意志，与地联构成暧昧关系，形成独特威胁”。

　　——人联排外却唯独不排地联。

　　可是地联更清楚，如果这次谈判破裂，母星环带那些耗资巨大的“文明灯塔”项目将面临停摆。

　　地联一直干扰他们的外交的文明进程干什么？！

　　妥协的公式在脑海中瞬间完成：

　　让渡矿权 + 政治表态 = 核心利益

　　“……百分之二十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但清晰，“附加我方最新环境改造技术的有限度共享。这是底线。至于人类联邦……”

　　他停顿，吸了一口气，字句清晰地吐出，

　　“地联不认可其代表人类文明，并对其破坏星际稳定的行为持持续谴责立场。我们将考虑在星海议会提出新的动议，以‘文明冲突管控’为名，对其活动星域加强监测与……必要时的限制。”

　　协议达成了。

　　他签字时，笔尖没有颤抖。

　　没有什么奇怪的，也没有什么可耻或可悲的。

　　——地联亲外却唯独不亲人联。

　　用那枚纯净的蓝白色徽章盖上电子印章时，动作标准流畅。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止损，是为了地联更广阔的和平未来。

　　割让的矿脉位于偏远星区，而得到的技术共享能巩固地联在“文明阵营”中的地位。

　　划算的交易。

　　至于那片被红黑色覆盖的星域，以及那句“必要时的限制”可能意味着什么……那是另一个需要漫长讨论的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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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22世纪末，当年的人类为了逃离资源枯竭的地球，向深空发射了六艘殖民舰。

　　所有舰队在穿越虫洞时都彻底失联，被认定为早已团灭。

　　但他们错了，其中一艘殖民舰并未毁灭。

　　他们坠落在了地狱般的敌对星域，自此，人类文明也开始走向了两个极端：

　　一派是留守母星的地球联合国。他们信奉圣母般的平等主义，幻想着能通过外交和杂交在冰冷的宇宙里建立一个博爱的乌托邦。

　　而另一派是流落荒原，在异族包围中死里逃生的人类联邦，他们被母星遗忘，在蛮荒星系中杀出了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