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柏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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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空气里那种迟疑不决的寒意开始消退，但你自己的身体却没有跟上季节的节奏。
你开始频繁地咳嗽，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细微撕裂感的咳嗽。女仆们在你视线外交换眼神，管家悄悄调整了你房间的湿度，家庭医生来得比以往更频繁。
你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走不出这个冬天了。
父亲来了柏林，他站在你房间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你没有和他对视，只是靠着床头，窗外那棵椴树已经长满了叶子。
他开口：“医生说再待下去，你可能回不去了。”
你说是吗，这身体不是一直这样吗？
“我不怕你死，但你死在柏林，那些钱，那些产业，我花了三十年堆起来的东西——没人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你脸上，“我没法再有孩子，也没有时间再重新养一个继承人来熟悉所有流程。你是唯一一个，如果你死了，我这几十年就白干了。”
“如果我回去了，如果我真的活下来了，”你说，“你会让我碰那些东西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活着，那些东西迟早是你的。你死了，那些东西就是别人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
三天后，你坐上回日本的航班。离开的那天早晨，天气出奇地好，阳光落在停机坪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糖浆。你没有告诉米切尔你要走。只让管家转告一句话：房子留给你，球继续踢。
他或许问了你去哪，但你没在意，记忆会随着时间变淡，你不会记得的。
坐在机舱里，看着窗外的云层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的雪原。
落地日本的时候，空气里有种你熟悉的带着海盐味道的湿润。父亲没有接你，他派了司机，把你送到镰仓。
镰仓的春天来得比柏林更彻底，庭院里的樱花已经开了大半，风一吹就是一场粉白色的雨。你被安置在一栋老宅里，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山，隐约的绿色和黛色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画。
神社的钟声偶尔会从山的另一边传来，沉沉的，像某种不急于求答案的询问。
你问父亲为什么要选这里。他说他认识一个住持，据说有些门道。
他走之前，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如果可以熬过今年，”他说，“记得去八幡宫还愿。”
你问还谁的愿。
他沉默了一下，说他的母亲、你奶奶生前常说神明会保佑那些自己还没放弃自己的人。
按照医生的建议调整作息，按时喝药，定期去海边散步，这似乎和你在德国的日程差不多。
走进书房，找了一本很久没碰的书。翻开其中一页，你用铅笔轻轻划过一句话，但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划的：“只要春天不死，生命就不死，就会有迎春的花朵年年岁岁开放。”
看着那句话，觉得说得不算错。但你也觉得，不是所有花朵都能等到下一个春天。
去八幡宫的那天，天气不太晴朗。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净的灰布悬在神社的屋顶上方，偶尔漏下一两缕薄薄的光，落在参道两旁的银杏叶上。还没到最好的季节，叶子还是青的，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你并不是特意来还愿的，只是觉得应该来走走。早晨醒来时，难得没有觉得胸腔发紧，阳光从纸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干净的金线。
车停在神社外的停车场，沿着参道慢慢走，空气里有线香的气味，淡淡的，混着泥土和湿润的树皮的味道。
在经过手水舍时用竹勺舀了水，洗了手。水很凉，流过指尖时你想起柏林的冬天
，继续往里走，本殿前有人在排队，站在队伍末尾，不急不缓地跟着往前移动，周围的人大多结伴，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轮到你的时候，投了硬币，摇了铃，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殿门。你没有许愿。你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你活到今天，大部分想要的东西都已经拿到了，那些拿不到的，你也没觉得非拿不可。
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下台阶时，看见参道旁边的一棵老银杏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又或许稍大一两岁，从另一个方向跑来一个男孩，比他矮一些，脸上的表情更鲜活，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急匆匆赶过来。他跑到树下，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伸手拽了拽那个少年的衣服下摆。
“哥哥，你跑哪儿去了，妈妈和我找了你好久——”
被叫作“哥哥”的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拽着他衣摆的男孩，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有跑，迷路了一直在这里。”
从他们身侧经过，风从身后吹来，带来树叶的沙沙声和那两个孩子压低的对话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