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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金来访 ...

  •   今日尚宝斋没有开张,只挂了一张鎏金铜牌,上面嵌着四个大字:暂歇一日。

      店里一伙人却不得闲,里里外外三遍又三遍地洒扫,只为了专门招待那位贵客——太师府的大小姐泠筝。

      京城里富家小姐少爷扎堆,可是那么多人堆起来都比不上这位大小姐尊贵,就是有比她尊贵的那也没她有名。

      此处有名却是不可说之名,具体有三点:

      一为大小姐那捉摸不透的性子,一瞬如春风和煦,一瞬又如数九寒冬。

      二为大小姐比起鹤顶红也不遑多让的一张毒嘴,辩得过才子也气得晕江湖骗子。

      三为大小姐美轮美奂的衣着打扮,今日出个门明日满城模仿其装扮,永居容饰第一流。

      得益于第一点的名声赫赫,寻常官家小姐见了她都绕道走,那群纨绔也得避让三分。

      泠筝反倒乐得自在,她也不屑于与谁为伍,高兴了就穿得珠光宝气四处招摇,不高兴就逮着不长眼的倒霉蛋狠骂一通,正如她所说:我自逍遥。

      雅间的桌案上早就摆满了做工精巧且尽显华贵的首饰,赤金步摇眩目无比,翠玉双响环晶莹剔透,玳瑁耳环一派奢靡,其中最惹眼的当属那对宝石攒珠祥云掩髻。

      屋内光线极好,金灿灿的碎光晃得人眼花。

      已近巳时,一顶轿子落在尚宝斋前,杨掌柜站在轿子前笑得满脸褶子,手脚麻利地掀开轿帘。

      “大小姐万福。大小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小姐您慢着点,小的伺候您下轿!”

      泠筝不语,只是弓着身子往外走。

      软绡面纱坠着银叶随风响个不停,女子长眉入鬓发似绸缎,一点六叶金箔钿,额前两畔金华胜,一袭月色吴绫织花襦裙银丝皎亮,泛着点点冷辉。

      像是个被金玉堆砌起来的人儿,饶是看不清大半张脸,又这等俗物相配,却也不显她俗气,反倒是一派富贵雍容。

      待她站定时,人来人往的街道霎时被吸引了注意。众人远远地围成一圈,都在悄悄打量这位泠大小姐,四下里鸦雀无声。

      春日,清风,泠筝的心情格外好,她信步上了阁楼走进雅间。

      泠筝一眼就瞧见了那副掩髻,凉月会意,将东西呈到泠筝面前。

      泠筝细细看了一番,勾唇一笑:“尚宝斋果真京城第一斋,这样一副掩髻得花上数月吧?”

      杨掌柜弯着腰回话:“大小姐慧眼!献给大小姐的东西,小的怎敢疏忽,不是最好的都怕污了您的眼!”

      泠筝抿了一口茶,一双长眸仔细打量着手中之物,“最好的?”

      似是疑问,又似不满。

      杨掌柜顿时汗如雨下,难不成这位祖宗知道了前日的事?那还得了!

      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瞒了她哪怕今日不拆了他这座小庙,也要扒下他一层皮。

      杨掌柜脑子乱作一团,支支吾吾结巴着,最终还是在泠筝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也罢,也罢!得罪个痴儿总比得罪个祖宗要好!

      “大小姐,大小姐饶了小的吧,小的实在是,不敢阻拦啊!”杨掌柜声泪俱下,看起来当真是诚恳极了。

      泠筝自顾自喝茶,将掩髻随手一扔,漫不经心道:“你只消说明缘由,我又不是那蛮不讲理之人,也未疾言厉色,何须这副姿态?”

      杨掌柜忙作势擦泪,口中忙不迭道:“是,小的感怀大小姐恩德!您贵人多福,又好雅静,不常出来走动,可是不知道那沈家的小公子已成恶霸。”

      “前日里小公子带一群奴仆家丁过来说是要买玉冠,小的好生招待,取出数十副玉冠来给小公子挑选,可小公子哪个都不满意,闹着要去库房亲自找!”

      杨掌柜本就跪着,这时身子俯得更低了,“小的不敢得罪,只得领着小公子去库房,可哪知这小公子突然转了性,他不要玉冠了,非要那把白玉缂丝扇呐!小的好说歹说,只要小公子肯放下那扇子,玉冠送他都成,可小公子就是不肯放手!”

      “小公子还说……他还说……”杨掌柜眉头紧皱,面色十分为难。

      泠筝冷笑一声,“那混账羔子说了什么?你尽管说来听听,我非但不怪你,还赏你!”

      凉月拿出银票放到桌上,眼神打量着杨掌柜。

      杨掌柜两手平摊在地,诚惶诚恐道:“他说,他知道大小姐喜欢才抢,大小姐不喜欢的他才不稀罕。若是大小姐想要,尽管亲自去找他!”

      片刻的静默过后,一声轻笑打破了紧绷的场面。

      泠筝拨弄着手边一只珠钗上的流苏,金光晃得她眼睛恍若生辉,语气却一如从前的平静,“凉月,你去请沈公子来尚宝斋吃盏茶,本小姐要和他叙旧。对了,让他带上那把扇子,有得用。”

      哪知不等凉月出门,就有人大喊着闯了进来。

      来人身长玉立,发黑如墨,面庞俊朗似玉琢,锦衣华服好不耀眼。

      最是那双桃花眼眸光流转,仿佛勾魂摄魄般惑人。

      这人正是那位恶霸小公子——沈越。

      沈越手上拿着那把缂丝扇摇得欢快,发丝顺着风翻飞。

      “大小姐?泠大小姐!放我进去。你怎得不理人?”

      “你为何不理我?你让人找我又不理我,可是脑袋发昏?”

      “你是被这天气热傻了吗?”

      凉月退回泠筝身后,杨掌柜挪到门边,房内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泠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扇子,缓缓道:“你同我抢东西?”

      沈越趁人松懈一个猫腰溜了进来,大喇喇往泠筝对面一坐,满不在乎道:“非也。非也!这扇子等了我好久,我进了门一眼就看出来它是在等我,怎能说我同你抢东西?”

      “你这人好不霸道!我带自己的扇子回家你也不满,你看看你,脸唰的一下就黑了,就你贯会吓唬人!”

      泠筝手上用力将那枚珠花掷过去,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在沈越脑袋上砸出了声,顺势掉进他手上的茶盏里。

      “你再装傻充愣试试?我今日非得想法子给你凑齐了三智,让你能清醒着回话!”

      沈越放下手中茶盏捂着脑袋,把珠花捞起来晾桌上,心虚地不敢看泠筝。一味抿紧嘴唇低下头装鹌鹑,手势打的飞快示意让身旁的小厮过来回话。

      沈越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闭上嘴,然后拉出来一位替罪羊和他一起倒霉。

      那小厮陪着笑脸跑过来,一脸殷切道:“大小姐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我家少爷他本意是想赔您扇子,哪知嘴跟不上脑子,才说出这糊涂话!”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一般见识,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诚意,还请您笑纳。”说着双手呈上一小沓银票。

      那小厮的态度很是谦卑,要是寻常人八成也就消了气,自此翻篇再也不论。

      可是泠筝不是寻常人,她是难缠的鬼。

      泠筝长袖一拂,眉目舒展开来,手指轻扣着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沈越。

      “谁人不知我生平最爱和人一般见识,最厌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于我的气量那也是有名的狭小,得理我不饶人,无理也要争三分!这些,谁也不必捧我,更不必想着拿来框住我。”

      “你说赔?且说赔多少,如何赔?”

      小厮胳膊抻直了将银票呈到更高处,恭谨道:“这些自是您说了算,我家公子自会遵从。”

      泠筝看向满桌珍宝,粲然一笑,“常言道,一寸缂丝一寸金,我看上的正是这缂丝工艺繁复绝美。你既拿了我的扇子,倘若真想赔,就给我打好扇子来赔。”

      沈越用力点头,笑得天真:“好啊好啊,我赔你扇子!要扇子你早说嘛,我家府上什么东西没有,哪怕是金镶玉的也能寻出三五把来!”

      泠筝眉峰微扬,继续说道:“你且听着,我要金扇一把,银扇一把,苏绣团扇一把,白鹤羽扇一把,镶了各色宝石珠子的一把,外加缂丝扇一把。”

      “扇柄依着扇面成色镶上玉,坠子须得伽楠香的,香味或浓或淡我都不满意,必得清雅宜人。”

      “还要沈公子亲自来我府上谢罪!”

      泠筝眼眸一扫,看向那小厮,“还有你。”

      “既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那这银票就赏你了。再把方才一番话再说上一百遍,给大家都瞧瞧你的本事,错一个字就从头开始,凉月,带出去盯着!”

      沈越偷着擦汗,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敢出大气。

      泠筝却不打算放过他,“至于你,出来,账还没算完。”

      沈越嘿嘿笑着不起身,只想着躲,泠筝一把抓上他领口全然不顾他的挣扎,把他往屋外拖。

      有几个沈越身边的人想上前阻拦,但也只是装装样子,就由着泠筝这样拖人。

      他们早被沈越折磨得没脾气了,每日不是丢人就是现眼,连带着一群人闹得没脸。

      何况他们这位小公子隔段时间就手痒,非要招惹这位大小姐。

      回回收拾回回犯,但收拾完总能消停几天,反正小公子回去也不告状,大小姐也不会真下重手,他们倒是乐得看笑话。

      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侍郎家的公子也来尚宝斋看笑话,不知是如何闯进来的,此刻正与泠筝不过三五米的距离。

      泠筝一顿,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沈越,撒开了手。

      李央合上折扇,打算抱拳行礼,但这个礼最终还是夭折了。

      不等众人反应,泠筝快步走上前去,衣裙翻飞,不过一刹间就抬腿踹上李央腰腹处,李央的随从被带着一齐往下滚,二人大叫着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守门的几人识相地关上门挡住了屋外的视线,只留屋内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这李公子如何触了大小姐的霉头。

      细听方才二人跌下楼的声音,怕是摔断了骨头。

      一众人呆站着,没人敢劝阻,更没人敢去查探伤势。

      泠筝站在高处俯瞰二人,面色淡然,这一脚她没少用力,结果也还算满意。

      沈越一被放开立马生龙活虎起来,站在廊上大笑着拍手。

      “摔啦,摔啦!”

      李央捂着肋侧不住地喊疼,完全没了方才气定神闲的风范,“啊!疼啊!疼!疼……”说着在那干呕起来。

      一旁的随从忍着疼站起来,想把李央也拉起来,可不知扯到了哪里突然五官一皱,顿时泄了力,反倒趴在李央身上。

      李央疼得大叫:“啊!起来啊!疼!啊……”

      沈越看得来了兴趣,急忙跑上去捂嘴,“别叫,别叫!声音太大啦!”

      “乖,乖乖的,不要嚎嘛,多吓人!”

      “嘘!一二三,不许叫,谁叫我就笑,哈哈哈哈哈!”

      李央又气又疼但说不出一句话,冷汗混着泪流了满脸。

      随从一直在试着扒开沈越的手,可始终无济于事,竟不知这沈小公子身形清瘦,手上劲儿却大得很。

      他不住地抽气,壮着胆子问道:“大小姐,您打人也得有理由吧?我家主子何时招惹了你,要下此狠手?”

      泠筝慢步往下走了几步,垂着眸子像在看两条乱叫的狗,声音不急不徐地说道:

      “李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以为装作无辜就能平安无事?昨日我那久病初愈的三弟在临江楼用饭,好容易才凑上三五好友,哪知还没见上面就被人激得咳疾又起,只能败兴而归了。”

      “李公子,你可知道昨日临江楼阁楼上靠江一侧第三桌,说话的人是谁吗?”

      李央面色煞白,眼神闪烁不定,沈越很合时宜地松开了手,“我……我不是……”

      泠筝冷声道:“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故意的?话不是你说的?”

      李央不敢抬头,胸口起伏得厉害,憋了半天后小声道:“不过几句闲话,你何至于,何至于这样报复?”

      偏偏泠筝的耳朵格外好使,她面色一沉停了脚步,“话有多闲我且先不论。只是我弟弟回去咳了一宿,大夫说他咳断了肋骨,今日我断你的骨,只是勉强扯平而已。”

      继而又道:“可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你既提到报复,我也觉得是该考虑,你们说我怎样报复才好?”

      说完她环顾四周,像是等人提意见,可此刻众人甚至不敢看她,哪敢说话,多嘴一句都怕成了下一个李央。

      李央拧着眉,胸前俨然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他一把掀开沈越,怒道:“大小姐不要欺人太甚,眼下已经扯平了!他和我同样断了,断了肋骨,这事就此揭过也罢!”

      泠筝歪着头看他,堂内光线昏暗,衬得她整个人冷若冰霜,“我何时说要与你扯平?如何扯得平?你四肢健全,体格强健,而我弟弟久病困顿,旧疾复发,同是断了肋骨,伤痛却不能比较。”

      “李公子未免太会投机取巧了,果真有偷奸耍滑,敷衍搪塞之资,是家传绝学吗?”

      李央极力想要争执,却被随从捂住了嘴。

      本身他们就不占理,昨日那番话若是被翻了出来可就不止断几根骨头的事了。

      泠筝倚在楼梯口斜睨着二人,沈越返回到泠筝身边,手指轻点脑袋佯装思考,突然大悟一般说道:“哦!我知道了!他还没疼够对不对?那你让他疼够啊!”

      泠筝难得赞许地点点头,一把挥开沈越,悠悠道:“这样吧,我弟弟疼了一夜,索性你也别去诊治了。就在那窝着,明日这个时候你再离开,我算你有诚意。”

      李央眼睛瞪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

      泠筝说罢转身就往楼下走,行至二人身边又停住脚步,很是满意地欣赏了一番李央的惨状。

      “不许给他饭食。”

      杨掌柜连连称是。

      泠筝继续往外走,声音不断传来:“桌上的东西我都要了,账记给沈公子!”

      “明日尚宝斋开不了张的损失就记在李公子帐上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沈越俯身瞅着李央扭曲的面庞,依旧没心没肺道:“好啊好啊!不对,不好不好,我没钱了!”

      “平子,我们的银票还有多少?”

      “老板,扇子还你你还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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