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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恭送洛公千古 适合做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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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棺只有八人,棺椁也是一棺一椁。
洛国公当年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外攘强敌,内清匪寇,才让大夏有如今太平日子。
他本该有四十八人抬的朱漆棺椁,外裹三重白布行帷,四角垂旒,前有羽旛引路,后有百官执绋,百姓沿街跪拜,纸钱纷飞如雪,天子赐号,举国皆悲。
他本该有这样体面的丧礼。
洛国公长子如今是吏部尚书,此刻他素服哀戚,神色凝重,主位亲抬父亲棺椁,缓步而行,四周百姓哀恸之声刺入他的心脏。
洛初出嫁后他便被派去湖州行公事,路上听说陆府被下狱,急忙快马回京,当年他的弟弟与陆瑜生死之交,为陆瑜求便全长安未果,年仅四十有余就郁郁而终,只留下洛初一个孩子。
如今陆府再遭劫难,他当然无法坐视不理。
可……回程路上却听到父亲紫宸殿死谏,撞柱而亡,他径直从马上跌下,额上的伤至今未愈。
“晚辈陆瑾,恭送洛公千古!”
“晚辈陆执,恭送洛公千古!”
“晚辈崔敬,恭送洛公千古!”
“晚辈轩辕承麟,恭送洛公千古!”
“外孙轩辕乐游,恭送外祖父!”
远处皇城上,萧邵拱手低声:“晚辈萧邵,恭送洛公千古!”
……
抬棺的手多了一只又一只。
正正好,四十八人!
楚鸢一身素缟从人群中走出,独自一人拿着纸钱走到了棺椁最前面。
“楚鸢,为洛公开路!”
在安南的风俗中,最前面开路之人,是要承受亡灵归墟之路的所有苦痛和灾难。
漫天纸钱如雪,楚鸢头一次希望老天能开眼,看看这人世间的不平事。
可……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天只是天,她拜的菩萨也只是菩萨。
“大胆!”
满城悲色中,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顾渊骑马从城门口漫步而来,拦住了送殡的队伍,居高临下的看着漫长的送殡队伍,他身后是乌泱泱的巡防卫队。
他身上那一身绯色巡防卫正使的衣服,第一次让楚鸢觉得刺眼,她本是极喜爱这个颜色的。
“永宁公主!陛下有令,命你不准出陆府半步,违抗圣旨,你想谋反?”
楚鸢身后众人正要出言,她背身抬了手止住了他们。
抬棺之人不可出声,恐会惊扰亡灵。
她的声音尚且平静,只是眸子冷得如冰:
“顾渊,亡者之路,你也要拦阻吗?”
顾渊目光沉沉,盯着她如盯着猎物,那种战场上嗜血之感在他脸上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他一字一句:
“本使不是拦路,是捉拿逆贼!”
楚鸢此刻没有心情和他说话,她脚下步子没有停止,亡者往生之路岂可阻断。
“肮脏小人,卖主求荣,私通弟妇,一身贱骨,也配玷污洛公往生之路!”
顾渊眸色瞬间一变,身后的巡防卫也惊了,私下窃窃私语起来。
楚鸢没时间和他耗费,她轻抬了皓腕,那里系着一串小巧的铃铛。
“你既拦亡者往生路,那便让亡者来索你命吧!”
铃铛声响,百姓之中,巡防卫之中,以及暗处突然涌出数十人,不要命一般冲向了顾渊。这些人动作迅捷,目的明确,没有一丝犹豫,就是要娶顾渊的命。
突发的状况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燕亲王,三皇子,洛尚书,甚至是陆清和陆瑾,以及陆执,还有送葬的所有人,都惊了。
连巡防卫都反应了一会才持剑出来护卫顾渊。
楚鸢的步子一刻未曾停歇,大声道:“长安城的百姓们,请大家速速归家,洛公亡灵已安,跪谢诸位厚德!”
满城百姓虽悲,终归现在是混战时分,纷纷起身回避。
楚鸢继续大声诵悼:
“洛公,毓粹天衷,学贯经史,才冠朝伦,历仕三朝,忠勤匪懈,弼谐万机,亮节弥坚,论道经邦,清慎廉明,文章华国,德望镇朝,四海仰望,天下同悲!”
“安南圣女,为公开引,九天神佛,万轮堕狱,我一人担!”
“公且稍安,往生之路,魂兮归兮!”
漫天纸钱合着她的悼词,合着长长的送葬队伍,合着眼前的混战,在这个长安城彻底铺陈开来。
巡防卫本以为这些只是楚鸢埋的一些杀手罢了,可交手之后却突然惊觉,那些……
彷佛不是人!
明明一刀割喉,鲜血都涌了出来,可那人竟似毫无痛觉,任由脖子喷着血,继续持刀朝着他们砍来。
太恐怖了!
他们没有见过鬼,可眼前这不是鬼是什么?
“莫非是洛国公的亡魂?”
巡防卫中已有人惊恐。
数百个巡防卫被杀得毫无招架余地。
顾渊也疯了,他明明砍断了一个杀手的手臂,可是那人丝毫没有事,朝着他又继续砍了过来,曾经是战场悍将,也被眼前一幕吓得浑身发冷。
那些杀手除了拼命去杀顾渊,竟有意识一样将巡防卫赶到两边,清出了主路。
随着巡防卫节节败退。
“楚鸢,这是什么东西?”顾渊的声音都颤了起来。
“这些,可都是顾使十年前背弃的亡灵,你在虎卫中的兄弟们,你出卖的那些人,回来找你了!”
楚鸢阴冷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十年前的往事纷至沓来。
他出卖易帅通敌,以至于虎卫中两千亲卫被天子处死,易家满门抄斩,才换来他的青云路。
也换来了萧家彻底掌握了虎卫。
他不愿意相信,可看着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这十年的噩梦一次次卷土重来,他最怕的东西在眼前发生。
“去叫增援!”终归战场拼杀十余年,短暂的惊恐后,他强行镇定下来。
“什么鬼怪,本使通通送他们归西!”
楚鸢眼角只是淡淡觑了他一眼,没有几分关注。
不重要了,洛公出殡的路已经清出来,顾渊死不死,她现在不关心。
只是,她还是高声说了一句:
“顾渊,没用的,这世间终归还是有道义,好好过为剩不多的日子吧!”
说完不再看仍旧与那些诡异之人缠斗的顾渊。
楚鸢踩着他们的鲜血一步一步往前,从头至尾,都没有停下送葬的步子。
,
洛国公安然下葬!
葬礼刚毕,陆清突然站出来,看着洛尚书:
“子与,洛公已逝,这个朝堂已经腐朽至此,我今日邀你一起共建一个朗朗乾坤,你愿意吗?”
洛尚书大惊!
“陆清,你想谋反?”
他转瞬暴怒,指着陆清的鼻子大声痛斥:“这是我父亲的坟前,你怎么敢说这么大逆不道之话,他三日前才撞死在紫宸殿,尸骨未寒,他是为了你陆清满府荣辱而死,十年前你大哥身死他没有救回来,他痛惜了十年!”
“你竟然在他坟前意欲谋反!”
三皇子上前两步站在了陆清身前。
“舅舅!难道你想任由皇位上这位帝王统领大夏?安南为何叛乱二十年?西境为何会反?北境为何一直动荡?”
“外祖父……”三皇子指着洛国公的坟墓,三尺汉子眸子猩红:
“他死谏,父皇却赐他庶人之礼出殡!二舅母因陆家冤案自尽,二舅舅为此英年早逝,洛初妹妹自小孤苦!”
“而我!舅舅,我与母妃十年不得见,我成为世人眼中的颂王,那个无恶不作罪恶滔天被嘲讽百年的颂王,赐给了我!”
“这样的帝王,你还要拥护?”
洛尚书猛然顿住。
陆清的话他可以反驳,乐游的话,他怎么反驳!
那是他亲外甥,他受的所有不平和苦楚,他一点一滴全部亲眼得见,洛氏一门最有出息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乐游,他眼见他的亲外甥被折断翅膀,成为一个世人口中的废物。
他……
“父亲!”洛言玉上前站在乐游身后半步:
“如今大夏朝堂,文官由王崇那个小人执政内阁,武官由萧江潜掌权,他们都是玩弄权术的小人,有谁是真正为大夏百姓考虑的?”
“祖父死谏,就是看透了这个朝堂,看透了天子,父亲怎肯让祖父一腔热血白流在紫宸殿……”
“闭嘴!”洛尚书震怒!
“言玉,你何时有的这样的心思?”
洛言玉看了一眼三皇子,昂首坦言:“十年前!”
“十年前你才九岁!”
所有人,包括楚鸢在内,都惊了。
楚鸢和身边的燕亲王道:“你这个弟弟,真的很适合做帝王!而他这位表兄,我没看错,其智如妖!”
这句话听得燕亲王猛然一颤,迅速看向楚鸢,却见她面色平静,彷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出口的。
燕亲王正要提醒她谨言慎行,可楚鸢已经走向洛尚书:
“洛尚书,我理解你忠的东西,可惜,北境虎卫已经在回京路上,沿途斥候和驿站均被斩杀,如果不是我的鹰隼,此刻你还听不到这个消息。”
“你坚持与否已经不重要了,长安城外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竭力将战事在长安城外解决,一旦蔓延进城,死伤的可就是城内上百万的百姓!”
洛尚书已经傻了:“永宁公主,你说什么?北境的虎卫?没有陛下的兵符和圣旨,他们怎么会回来?”
他们怎么会回来,当然是太子调回来的,他筹谋了十年之久,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圣旨?
圣旨上那个章,盖那个章的玉玺,楚鸢在去年冬日,在萧国公府的问疏影阁楼上,亲自捧给了太子。
可惜,他没有将它变成天子六十大寿的生辰礼,却变成了他调兵上的印章!
兵符?
楚鸢回身看向燕亲王:“殿下,你来告诉洛尚书,陛下手中的兵符是何时被替换的?”
“太子每月进宫不下十次,次次在御书房呆到天明,他是在翻找东西,还是在给天子侍疾?”
燕亲王顿住了。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楚鸢叹息:
“朝中不能让王崇那个宵小作祟,否则当真会生灵涂炭,还请洛尚书回朝主持大局,洛首辅未完成的重任,就交付于您了!”
楚鸢躬身行礼!
洛尚书看着面前的人,目光一一划过,最后停留在了燕亲王脸上。
“殿下?”
燕亲王沉沉叹息:“子与,我和你一样,也是被她骗了!”燕亲王无奈的看向了楚鸢:
“不过……如果能让长安百姓免于战乱,被骗就被骗吧。”
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的陆执眸色复杂的看了燕亲王一眼:阿鸢,何时骗的他?
洛尚书收回目光。
“好!但是,我绝不会反!”
楚鸢:那可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