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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苏映出现在 ...

  •   苏映出现在林澈公司楼下,已经是第七次了。

      不是跟踪,不是监控——她在系统里给这些行为打的标签是“通勤路线风险评估实地复核”。每一次,她都会在他下班前十五分钟到达,在对面的咖啡店买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直到看见他走出大楼,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随,然后在他进入地铁站之前离开。

      数据模型显示,暴力逻格斯的袭击往往发生在目标离开固定场所后的十五分钟内,地点多为监控盲区或人流稀少的路径。所以她需要亲眼确认,那些算法预测的风险点,在实际环境中是否真的安全。

      这是合理的风险控制流程。她的认知系统这么告诉她。

      但系统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会在那些“不需要复核”的日子也出现。

      比如今天。

      林澈加班。她的算法早就推算出这一点——他的工作流数据显示项目进入关键阶段,连续一周的加班概率高达89%。所以理论上,她只需要在正常下班时间出现即可,加班时段的风险模型已经优化完毕。

      但她还是来了。

      六点四十五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林澈公司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零零星星有人从大门走出。苏映坐在咖啡店里,面前的平板显示着各种数据流,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里。咖啡店的暖光把那张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但她知道那只是光线的作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三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数据,不是分析,只是一种——她找不到词来描述——一种“感觉”?不,这个词不在她的词典里。也许是一种“认知状态的偏移”?太学术了。也许只是——

      她的思维被一阵响动打断。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几个年轻人走进来,笑闹着点单。他们的声音很大,带着索玛特有的那种不加节制的情绪外放。苏映的传感器自动分析他们的对话内容——吐槽老板、讨论周末去哪玩、抱怨某个朋友又放鸽子——然后把这些信息归档到“社会行为观察”文件夹里。

      但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个女孩吸引住了。

      那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普通的卫衣,正在和朋友比划着什么。她的表情丰富极了——眉毛挑起来,眼睛睁大,嘴角咧开,手舞足蹈。所有那些苏映已经无法再做出的微表情,在她脸上像放烟花一样轮番上演。

      她在说一件什么事,大概是关于她家的猫。苏映听了几句,逻辑上毫无意义——猫做了什么蠢事,她怎么笑到肚子疼,然后猫怎么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没有任何信息密度,没有任何可量化的价值。

      但那个女孩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咖啡店的灯光照在她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随着她的表情变化而跳跃。那种光,苏映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了。

      包括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进化前,林澈曾经说她眼睛里有星星。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情话,是修辞,是夸张的表达。但现在看着这个女孩,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修辞。

      那是真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平板,黑屏上映出的那双眼睛,平静,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系统的提示音把她拉回现实:“目标个体出现,请确认。”

      她抬头看向窗外。

      林澈正从大楼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一个旧电脑包,步伐比平时慢一些——疲惫的步态特征。他走到大楼门口,停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四处张望。

      他在找什么?

      苏映的认知系统自动分析:通勤路线确认?网约车定位?还是——

      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店的玻璃窗,在她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只是一秒。也许只是随机扫视。

      但苏映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极其微小的肌肉运动,她的面部识别系统甚至无法给它贴上准确的标签。

      然后他走向地铁站的方向,消失在人群里。

      苏映坐了很久,直到杯里的咖啡完全冷掉。

      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19:23:45,目标个体安全通过风险区,未发现可疑人员。停留时间超出任务必要范围,原因——”

      光标闪烁了三秒。

      她手动输入:“原因未知。”

      ***

      第二天,思辨场。

      秦墨调出的数据让所有人沉默了。

      “过去三周,针对索玛的暴力事件又上升了14%。”她的声音平稳,但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沉重,“作案手法越来越隐蔽,反侦察能力越来越强。我们的认知品性评估系统——虽然准确率已经提升到89%——但问题是,我们只能识别那些已经被录入数据库的个体。新出现的面孔,我们无法预测。”

      “新面孔?”有人问。

      秦墨点点头,调出一组照片。七八张脸,都是男性,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穿着,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注目。

      “这些是最近三周新出现的作案者。我们的算法在他们作案之前,没有任何预警。因为他们的数据太干净了——干净的社交账号,干净的通讯记录,干净的消费轨迹。像是——”

      “像是有人教过他们怎么隐藏。”陈默接话。

      秦墨看着他,点头。

      “我们怀疑,这个网络里有更高层级的组织者。不是那些直接动手的人,而是——”她顿了顿,“是那些在暗处提供‘培训’和‘指导’的人。他们可能来自更高的社会阶层,拥有更复杂的反侦察知识,甚至可能——是逻格斯。”

      会场安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一位研究者缓缓开口,“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底层混混进化后的暴力团伙,而是一个……上下联动的网络?”

      “只是一个假设。”秦墨说,“但如果是真的,那么我们的问题就严重了。因为这意味着,那些占据社会关键节点的、表面光鲜的逻格斯——如果他们是恶意的——他们可以用自己的知识和资源,武装底层的人,同时自己躲在暗处。”

      苏映一直在看那些照片。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住了。

      那个人三十出头,长得很普通,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长相,不是表情,而是——某种气质。她调出进化前的记忆库,试图找到类似的样本。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她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路过老家的派出所,看见几个被带进去的人。那些人也是这种长相,这种气质——那种长期生活在社会边缘、对规则既恐惧又蔑视、随时准备抓住任何机会往上爬的饥饿感。

      她不知道自己的认知系统是怎么识别出这种“气质”的。这不是任何可量化的指标,不是任何算法可以训练的特征。但她的直觉——如果她还有直觉的话——在告诉她,这个人不对劲。

      “我有一个想法。”她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我们的系统现在依赖的是陈默他们——专业的直觉使用者。”她说,“但如果想要识别那些来自底层的暴力分子,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维度的数据。”

      “什么意思?”

      “陈默他们是专家。”苏映说,“但专家有专家的盲区。他们太专业了,他们的直觉是在特殊环境中训练出来的——犯罪现场、审讯室、高强度的对抗场景。但那些暴力逻格斯,他们生活在最普通的地方——城中村、老旧小区、城乡结合部。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行为模式、他们的‘气味’——可能只有同样生活在那些地方的人,才能真正感知到。”

      秦墨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让普通人参与进来?”

      “不是参与分析。”苏映说,“是作为传感器。那些生活在底层的索玛,他们每天都在接触这些人——在小卖部、在棋牌室、在夜宵摊。他们可能说不清为什么觉得某个人不对劲,但他们的身体知道。如果我们能收集那些‘不对劲’的感觉——大量的、来自不同人的‘不对劲’——那可能就是最好的训练数据。”

      会场安静了几秒。

      一位逻格斯研究者皱眉:“这太——主观了。怎么量化?怎么验证?”

      “不需要量化。”苏映说,“至少不需要一开始就量化。我们只需要一个渠道,让那些感觉到‘不对劲’的人能够把这种感觉说出来。然后我们用这些‘感觉’作为线索,去反向追踪那些人的行为数据。两种认知模式——索玛的直觉和逻格斯的分析——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协作关系。”

      她看向陈默。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他开夜宵摊的,在老城区最乱的那条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摊子上,谁是贼,谁要搞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

      他看着苏映。

      “如果你想要那种‘感觉’,他那里有的是。”

      ***

      三天后,苏映站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这种地方——不是路过,不是观察,而是作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走进来。

      巷子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铺——理发店、杂货店、彩票站、还有一家冒着热气的夜宵摊。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烧烤的油烟、廉价香水、垃圾桶的酸腐味。她的传感器尽职尽责地分析着每一种成分,但她没有关掉它。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所有那些气味把她淹没。

      夜宵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索玛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陈默提前打过招呼,所以老周看见她时,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里的塑料凳。

      “坐。”他说,手里忙着翻烤串,“陈默说了,你要问点事。”

      苏映坐下。凳子很矮,她的膝盖几乎碰到桌子。周围几桌的客人好奇地看了她几眼——一个穿人字纹西装、气质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女人——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喝酒划拳。

      “你在这多久了?”苏映问。

      “三十年。”老周头也不抬,“这条街开了三十年,我在这摆了三十年。”

      “那你应该见过很多人。”

      “见过。”老周把一把烤串翻了个面,“死的活的,好的坏的,都见过。”

      苏映沉默了几秒。

      “陈默说,你能闻出谁要搞事。”

      老周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不是逻格斯那种精确的扫描,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能直接看到你骨头里去。

      “你是逻格斯吧?”他问。

      “是。”

      老周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只是指了指旁边一桌正在喝酒的年轻人:“那桌,你看出来什么?”

      苏映转头看去。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衣服,正在喝酒划拳,笑声很大。她的认知系统自动分析:年龄24-27岁,职业推测为蓝领或低端服务业,情绪状态高涨,酒精摄入量估计已达轻度醉酒——

      “普通年轻人。”她说。

      老周摇摇头。

      “中间那个,左手有纹身,刚才进来的时候,眼神先把整个摊子扫了一遍。不是那种好奇的扫,是那种——”他顿了顿,“是在算账。看哪个位置好跑,看哪桌人有钱,看我这收银台离门口几步。”

      苏映看向那个人。确实,左手腕有纹身,露在袖子外面。但他的表情很正常,正在和朋友碰杯,没有任何异常。

      “他来过三次了。”老周说,“每次都是这个点,每次坐同一个位置,每次点的东西差不多。但从来没带过朋友来——今天这两个,是第一次见。”

      苏映的认知系统开始调取数据。这个人的行为模式确实有异常——固定的时间、固定的位置、固定的消费,但社交对象却突然变化。这在犯罪心理学里,符合“踩点后引入同伙”的特征。

      “你觉得他要做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他只是翻了翻烤串,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但我的感觉告诉我,这个人,离出事不远了。”

      苏映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正在大笑,笑得毫无防备,像一个普通的、快乐的、没有任何问题的人。

      但她忽然意识到,老周的“感觉”,和她的数据,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只是老周用了几秒钟,而她需要几百个数据点、几十个小时的分析,才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她想起陈默说的话:“你们升级的时候删掉了这个功能,但我们还留着。”

      也许不是删掉了。也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了那些无法归类的空白字段里。

      ***

      回到实验室时,已经是凌晨。

      苏映坐在三块屏幕前,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标题栏光标闪烁,她想了很久,最终输入:

      **《众声计划:关于构建分布式直觉采集网络的初步构想》**

      她开始写。不是那种精确的、数据驱动的学术论文,而是一种她从未尝试过的文体——提案。向那些温和派逻格斯和愿意合作的索玛提出的合作方案。

      她写了很多。关于为什么需要普通人的直觉,关于如何保护那些提供“感觉”的人,关于两种认知模式如何真正实现协同而不是谁主导谁。她写到自己今晚的经历,写到老周那双浑浊的眼睛,写到那个左手有纹身的年轻人。

      写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

      窗外,老城区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熄灭。远处的逻格斯社区依旧明亮,整齐,毫无意外。

      她想起林澈。想起他今天走出大楼时那个扫视玻璃窗的眼神。想起他嘴角那个无法被贴上标签的微小运动。

      她打开那个加密通道,发了一条信息:

      “今天下班路上,注意安全。如果你在附近看到任何行为异常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属于你们社区的人——记录下他们的样子,但不要靠近。”

      三秒后,回复出现:

      “好。”

      一个字。和往常一样。

      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01:23:45,研究样本状态监控,停留时间超出任务必要范围,原因——”

      光标闪烁。

      她手动输入:“原因未知。”

      然后她加了一句,没有在系统日志里,只是在那个叫“0.3毫米”的文件夹里:

      **“今天,有一个夜宵摊老板告诉我,他能闻出谁要搞事。他用了几秒钟。我用了几百个数据点。我们都指向同一个人。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的系统日志里,没有把这次对比标记为‘无效时间’。”**

      窗外,老城区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只有逻格斯社区的灯火,还亮着。

      但在那个0.3毫米的文件夹里,裂缝又长大了一点。裂缝里,有无数声音正在涌入——那些来自底层的、无法被量化的、被称作“直觉”的声音。

      它们很吵。

      但她开始觉得,也许这正是她重新需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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