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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生 ...

  •   但其实这并不是苏熙禾第一次接触这种黑雾。

      在苏熙禾还没化成人型之前,它有一个可爱的名字,叫“小耶”,是一只与主人相互陪伴的幸福小狗。

      小耶的主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退休教师,老伴早年去世,她与唯一的儿子和他的家人生活在一起。三代同堂难免有些磕绊,但好在小孙女茜茜十分乖巧可爱,闲暇时总爱黏着这位温柔和蔼的祖母。

      在某个祖孙二人依偎着念睡前故事的晚上,暖黄色的灯光下,小女孩从祖母温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用天真的语气说:“奶奶,我们养一只小狗好不好?”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有许多新鲜奇怪的想法,很多话说出口便抛在了脑后,但老人却悄悄记在了心里,在茜茜九岁生日那天,从宠物店抱回了小耶——一只圆滚滚的萨摩耶幼崽。

      从此家里有了一位新成员。

      刚刚来到这个四口之家时,小耶才两个月大,小小的身子裹着蓬松柔软的雪白胎毛,拳头大的小脸上嵌着两枚黑葡萄一样写满好奇的黑眼睛,活脱脱是一团大号棉花糖,立刻便赢得了茜茜的喜爱,一人一狗时常在客厅你追我赶的玩耍。

      但茜茜还在上小学,儿子儿媳又要上班,大多数时候还是老人独自照看。初来乍到的小耶对这个地方充满好奇,常用湿漉漉的鼻子探索每一个角落,每当这时,老人便坐在一旁织着毛线,笑眯眯地陪伴着它。

      偶尔在这只精力旺盛的小狗经过时,她会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过它的头,每当这时,小耶便会安静下来,乖巧地蜷缩在她脚边,下巴放在爪子上,变成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一小团。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木质地板上,像给房间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小耶被温暖的阳光晒得晕晕乎乎,但眼珠还在坚持不懈随着老人慢慢悠悠穿针引线的动作晃来晃去,毛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轻柔而缓慢,小耶最后连自己何时睡去的都不知道,只记得迷迷瞪瞪时耳边曾传来一声轻笑。

      那是一段短暂而确实的幸福时光。

      阳光斜照进屋时,小耶被碗碟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吵醒。它从自己的小窝里抬起头,看见那个茜茜称之为“妈妈”的女人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对面是手足无措的老人。

      它听见那个女人用难听的尖声吼着“能不能别给我们添麻烦”“每天工作养一家老小已经够累了”之类的话,也注意到老人微微颤抖的手和低垂的肩膀,和嘴里轻轻呢喃的“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外面的动静实在是大到难以忽视,老人的儿子匆匆从书房里跑出来,见此场景连忙挡在母亲身前,语气疲惫却强硬:“够了,你冲她吼什么?不就是打了个碗吗!”

      女人见丈夫不向着自己,又启动了新一轮的争吵,声音尖利能刺破黄昏。

      小耶缩在窝里,两只耳朵紧紧贴住了脑袋,尾巴无意识地夹在两腿间,轻轻打着颤。

      它不懂那些词,却听得出语气里的尖锐,像吸尘器一样聒噪令人讨厌。

      争吵声还在继续,小耶站起来,悄悄地挪到了老人常坐的椅边,那里有它专属的柔软小窝,它把鼻子埋进织了一半的毛线团里,那里还残留着老人的温度和气息——柔软、温和,带着阳光的余味。

      这场战争最终还是以丈夫对妻子的让步告终,男人搂着女人回了卧室,徒留下老人一个人面对地上的碎瓷片。她佝偻着背,弯下腰将它们一块一块拾起,放进手心。

      小耶迈着小短腿轻轻地走过去,用温热的鼻尖去触碰她布满皱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别难过,有我在呢。

      老人顿了顿,嘴角扬起了一点,她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

      在那场争吵后不久,某次晚餐时,男人突然吞吞吐吐地提到夫妻二人被公司外派,可能要去外地待一段时间;并且他们打算带着茜茜一起,那里有更好的教育资源。

      老人早有预料一般表示理解,连台阶都顺势铺好,说她身体还硬朗,更何况现在社区服务这么便利,她一个人住也没有任何问题,让他们不必担心。

      但这个决定遭到了茜茜的激烈反对,她立刻大哭起来,坚决不离开奶奶和熟悉的家。

      女孩的哭闹终究还是没能敌过父母的决定,临走的那天,她紧紧抱着小耶不肯松手,眼泪一串串滴在它蓬松的颈毛里,男人提着航空箱站在不远处莫名其妙,正当众人奇怪时,女孩却松开手擦了擦眼泪,她没有抱起小狗,反而将它向和门相反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奶奶会孤单的,小耶要留下来替茜茜陪着奶奶。”

      小耶就这样留了下来。

      本来是送出去哄孩子的礼物,却此后几年里成为了老人身边最真实的慰藉。

      一家三口大包小包地走后,偌大的房子变得空荡。

      但好在老人并不感到寂寞。

      因为到处都有着一枚白团子跃动的身影。

      它踩着老人的脚步声在空房间之间游走,在织毛衣的竹针轻响里,在药罐炖汤的微沸中,在上门遛狗大学生的赞美声中,小狗毛茸茸的头总会轻轻蹭在她的裤脚上。

      在每一个晨光斜照的早晨,它用鼻子顶开虚掩的房门,将老人的拖鞋一只只叼到床边,然后蹲在一边用期待的目光等待那只布满褶皱的手缓缓伸下床沿,轻轻抚过它头顶柔软的绒毛。

      在每一个阳光漫过阳台的午后,老人坐在藤椅上打着毛线,小耶就蜷在脚边打盹,发出均匀轻柔的呼吸声。醒来后也不离开,就绕着藤椅转圈,偶尔叼来毛线球轻轻放在她的脚边,似乎也想帮忙,然后换来轻柔的爱抚。

      在每一个夜色昏沉的晚上,它也会静静地卧在沙发前的旧地毯上,毛茸茸的头贴着老人的裤腿,尽足陪伴者的义务。电视机播放着新闻联播的女声,屏幕的光填满了老人脸上的沟壑,忽明忽暗之间,也映在小狗湿润的鼻尖。

      一人一狗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平淡又知足地看过一季又一季的落叶与寒霜。

      在某个深秋的清晨,小耶一如往常地用鼻子顶开了房门,但它的脚步却停在了门边,没有像往常一样轻巧地跃起。小狗怔怔地望着床沿,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前爪迟疑地往后挪了半步——

      只见不大的房间里,竟充斥着如墨般黑沉的雾气,它们张牙舞爪地占据了整个房间,在空气里缓慢地爬升,缠绕着床脚与拖鞋的边缘,萦绕在老人下垂的手腕上。

      不可置信地,小耶疯狂吠叫起来。幼犬凄厉的叫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惊飞了窗外栖着的麻雀。

      平时很安静的家里来了许多人,穿制服的、提药箱的、低声交谈的。小耶被赶到角落,它看到人群的最前方,已经长大了一点的茜茜扑在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的老人身上,几乎泣不成声,旁边站着垂头丧气的男人和默不作声的女人。

      房间里黑色的雾气因为这群人的到来而更加浓稠,他们却视而不见,只有小耶浑身的毛都被刺激得炸起。
      这时,人群中有视线落到了它漂亮的毛发上,他伸手想抚摸小耶的背,但被它猛地往后一缩避开,喉咙里也滚出低吼。

      那双手愣在半空,随即收回。

      随后小耶便听见那人向男人低声询问自己的去处,男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一旁女人尖声打断:“茜茜明年就要小升初了,这么关键的时期你养狗是想害了她是不是……”

      一群人在这间房子里闹哄哄地呆了三天。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老人覆着白布的遗体被抬出了门,送上一辆冷白的大车,雨丝斜斜地打在门框上,在车窗上留下细密的水痕。
      车门关上,那辆承载着一切的殡仪车在雨幕中缓缓驶离,喧闹的人群随着也车辆的远去渐渐感到无趣而散开。

      这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耶蹲在紧缩的栅栏门边,鼻尖仍残留着白布那冰冷的气息,它沉默着,盯着那辆车最后消失的点位一动不动。

      直到有一只温热的爪子拍了拍它的后背。

      小耶扭头看过去,是隔壁邻居老张家的土狗小黑,经常来老人这里蹭饭,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小狗友之一。

      小黑将嘴里叼着的一个橡皮球轻轻放在小耶脚边。它用鼻尖把那皱巴巴的球向自己推了推,小耶知道那是它很喜欢的玩具。这是它在安慰自己。

      小耶感激狗友的安慰,但还是没有说话的心情,最终还是小黑先开口了:“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小耶不解。

      “找新主人啊,我那天可是听见了,你们家女主人说要把你送人”,小黑嫌弃地汪了一声,狗脸上充满对这种冷血人类的不屑,“真够狠心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此时此刻小耶还是觉得遍体发寒。它怔怔地望着石板路上荡开的一圈圈涟漪,雨落在地上,却又仿佛落在它乌黑的眼睛里。

      几秒钟后,小耶下定决心一般扭过身去。

      “哎小耶老弟你去哪?”小黑正替兄弟惆怅,一扭头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远,连忙回身冲它喊道。

      小耶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去哪?当然是离开这个已经不再是家的地方。

      他才不需要新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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