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愤怒（已补） 后路 ...
-
屋内。
赵姬被嬴政扶着，在榻边慢慢坐下，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幸亏有先生在，幸亏政儿机敏……” 她抓住嬴政冰凉的小手，紧紧握着，“不然我们今日，怕是要被他们逼死……”
用那等污秽之物祭灶，不收是抗命不敬，收了是自取其辱，皆是绝路。
嬴政任由母亲握着手，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攥成了拳头。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里透着寒意。
“赵偃……不会罢休。”
扶苏走到水瓮边，舀了半瓢冷水，又兑了些灶上温着的热水，试了试温度，将布巾浸湿拧干，走过来递给赵姬。
“夫人，擦把脸定定神。”
赵姬接过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冰凉的指尖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
扶苏又另拧了一块，蹲下身，轻轻拉过嬴政一直紧攥着的手，小心地掰开他冰冷僵硬的手指，用温热的布巾裹住，慢慢揉擦。
“你的手太凉了。”他低声说。
扶苏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照料。
嬴政僵了一瞬，没有抽回手。
布巾的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一点点驱散刺骨的寒意，也将憋在胸口的怒火和屈辱，稍稍熨帖下去一些。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扶苏。
光线里，扶苏的眉眼温润，眼神专注地看着他的手，长睫垂下。
“先生……” 嬴政的声音有些干涩，“方才……多谢。”
若不是扶苏先生接过了他的话头，用更周全更有力的话将对方逼入绝境，单凭他一个孩童的尖锐质问，恐怕难以扭转局面，反而可能被扣上对赵国公子不敬的帽子。
扶苏摇摇头，擦完他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你说得很好，直指要害，是他们理亏。”
他抬眼，对嬴政笑了笑，“记住这种感觉，面对恶意，愤怒无济于事，需得找到对方的弱点，还有……他们行动所依凭的名义中的漏洞。”
“他们以赏赐为名，以全礼敬神为辞，那这赏赐就必须符合赏赐的体面，这祭品就必须具备敬神的洁净，否则，便是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
嬴政认真地听着，将扶苏的每一句话都刻进心里。
“我记住了。”
赵姬放下布巾，情绪平稳了许多，看着蹲在地上耐心为政儿暖手的扶苏，心中感慨万千，又泛起深重的忧虑。
“先生，今日虽暂时将他们挡了回去，可赵偃必定怀恨在心，他毕竟是赵国公子，我们……我们日后在邯郸，怕是更难了。”
扶苏将布巾放回盆中，站起身。
“夫人所虑甚是。” 他走到小几边，看着祭品。
“赵偃身份尊贵，权势天然碾压，与他正面冲突殊为不智，今日之事，我们占住了一个理字，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投鼠忌器，才暂且退去。”
“但暗地里的手段必然不会少。” 他转身，看向赵姬和嬴政，“日后出入需更加小心，饮食起居也要多留个心眼，不过……”
他语气里染上了冷峭。
“他今日此举看似狠毒，实则愚蠢，用这等手段折辱质子，传扬出去于赵国声名有损，于他个人，除了发泄一时之快，并无实质好处，反而显得气量狭小，手段下作。”
“真正精明狠辣的上位者，绝不会用这种损人不利己徒惹一身腥的伎俩。”
嬴政若有所思。
赵姬苦笑道：“但愿如此……我只盼着他出了这口气，能暂时消停些，只是苦了先生，被我们牵连……”
“夫人言重了。”
扶苏走回灶边，看了看火，将油纸包拿出来，里面是三个白软的蒸饼。
“既然选择了留下，这些便是我该承受的，来，先吃点东西，祭灶的吉时快到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祭拜。”
热腾腾的蒸饼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简单的食物下肚，身体暖了，心似乎也踏实了些。
吃过东西，扶苏和嬴政将那几样祭品重新整理了一番，按照赵姬的指点，在灶台前清理出一小块地方，铺上干净的粗布，将陶碗陶盘一一摆好。
饴糖居中，干果分列左右，鲫鱼置于前方，黍米罐和酒壶放在侧后。
没有香，便折了三根细细的干净树枝，权当清香。
夜色完全降临。
嬴政点燃了那盏小小的油灯，昏黄如豆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这一方简陋却郑重其事的祭坛。
赵姬洗净了手，拢了拢头发，走到祭坛前。
扶苏和嬴政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半步。
窗外是邯郸城沉沉的夜色，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赵姬凝视着跳动的灯火和那些祭品，双手合十，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祈祷。
愿神明护佑，佑我政儿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愿神明庇佑，佑我等能熬过寒冬，得见来年春日。
她深深拜了下去。
嬴政看着母亲的背影，学着她的样子也双手合十，对着那被烟火熏得黝黑的灶膛，默默地在心里说：
愿母亲身体康健。
愿……愿能一直有先生在。
他也拜了下去。
扶苏站在一旁。
这与他记忆中的祭典截然不同。
没有钟磬，冕旒，百官阵列。
但此刻他觉得这才是祭祀应有的样子。
祭神，如神在。
祭的或许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是期盼。
赵姬和嬴政拜完，起身。
赵姬眼中犹有泪光，神色却平静安稳了许多，她看向扶苏，温声道：“先生，你也来拜一拜吧，灶神仁厚，会保佑好心人的。”
扶苏怔了怔。
他走到祭坛前，郑重地揖了一礼，一揖到底。
礼毕，他直起身，对赵姬和嬴政微微一笑：
“礼成了，这些祭品灶神已享其意，我们便将其收起，明日烹食，莫要浪费。”
他的笑容在灯火下格外温暖。
“来，政，帮我把东西收好，夫人您快回榻上歇着，今日劳神了。”
小小的屋内忙碌重新开始。
远处，赵国宫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和少年气急败坏的怒骂。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愤怒（已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