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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疗伤:朝夕相伴 丧父之痛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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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月,姜云渺每日前来,助我疗伤,试香。
这日,酉时三刻。
姜云渺叩门的声音比前几日轻了些。我正坐在榻边调息,背上的伤处已不再昼夜刺痛,新肉开始生长带来的痒意却更磨人。
春棠开了门,见她手中仍是那个黑漆木盘,盘内白瓷药罐旁,今日多了一只青玉小香盒。
“今日换药后,试新调的‘宁神香’。”她将木盘置于案上,声音平静,“创口生新肉时会奇痒难耐,这香能稍作缓解。”
我点头。春棠秋蕊已备好热水细布,姜云渺却未如往日般在榻边坐下,而是退至屏风后——那道素绢屏风上绣着寒梅映雪,将她身影隔得朦朦胧胧。
“宋公子请褪衣罢。”屏风后传来她的声音,“春棠姑娘按我前日教的法子敷药即可,若有不明处,随时问我。”
我解了中衣系带,俯身卧下。春棠用温湿布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动作比前几日熟练许多。背上三道刀伤,最长那道从右肩胛斜贯至左腰侧,此刻已生出粉嫩的新肉,边缘微微发红。
药罐开启,辛辣气味弥漫。春棠挑起深褐色药膏,均匀涂抹在创口上。初时冰凉,旋即又是一阵熟悉的灼烫,但比前些日温和许多。痒意被灼痛暂时压下,我咬着牙,额角沁出细汗。
“可还受得住?”屏风后,姜云渺问。
“尚可。”我哑声答。
“新肉生长时最是难熬,忍不住也无需硬撑。”她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有些模糊,“这药膏里有白及、三七,生肌最快,只是会刺激创口。”
春棠敷完药,用洁净细布包扎妥当。我撑起身,套上中衣,系带时手指还有些发颤——不是疼,是那股灼热退去后,新肉生长带来的痒意如万千蚁爬,从脊背一路蔓延到头皮。
“春棠,秋蕊,你们先下去罢。”姜云渺从屏风后转出,“香需静室独燃,人多气杂。”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我二人。烛火在铜灯台上静静燃着,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姜云渺走到桌边,打开那只青玉香盒,用银匙取出一小撮暗金色的香粉,倒入鎏金铜香炉中。
火折轻擦,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这香与往日的“忘忧散”不同。初闻时是清冽的松针气,混着淡淡檀香,像是深山里古寺清晨的味道。但吸入几口后,松针气渐淡,泛起一股极幽微的甜——不是花蜜的甜腻,而是雪水融过梅蕊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痒意还在,却像隔了一层薄纱。那股抓心挠肝的焦躁慢慢沉淀下来,身体渐渐松弛。神志很清醒,甚至比平日更敏锐些,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微响,能看见铜香炉上镂空的云纹里,香灰一点点积起。
我侧过脸,看向坐在桌边的姜云渺。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松松绾着,簪一支素银步摇。烛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桃花眼低垂着,正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卷医书。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滞了滞。她的眼睛在烛火下像是盛着两汪清泉,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让人想起江南春雨后初绽的桃花。我看着她,竟移不开视线——不是不想移,是身体仿佛不听使唤,所有的感知都汇聚在这一瞥之间。
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数清她鼻梁上几点极淡的雀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药草香,此刻混着炉中冷冽的松梅气息,织成一张柔软细密的网。
心头警铃大作。
闭眼,凝神,默念心诀。
“宋公子在运转那静心法门了?”姜云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宁神香’最是温和,能安抚躁动,却不会迷乱神志。你闭眼作甚?”
我未睁眼,只从喉间挤出一句:“习惯罢了。”
“习惯防着我?”她轻笑,“放心,不试你。这香本就是为了让你好过些——伤口痒起来,比疼还难熬,是不是?”
她说着,起身走近。脚步声很轻,停在榻边。我仍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药草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茉莉混着薄荷的味道。
“睁眼。”她说,声音很近。
我睁开眼。她就站在榻边,微微俯身,那双桃花眼离我不过尺余。烛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我自己的倒影——面色微红,眼神慌乱。
“香的效果如何?”她问,目光在我脸上细细逡巡。
“痒……好些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痒好些了?”她挑眉,忽然伸手,指尖虚虚拂过我额角,“那为何出汗?”
她的指尖并未真正触到皮肤,只是那么虚虚一掠。可那一瞬间,我脊背猛地绷紧,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厌恶,是某种更复杂的、几乎让我战栗的悸动。
我猛地向后挪了半尺,撞到床柱,闷哼一声——牵动了背上的伤。
姜云渺收回手,站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医书,再不看我。
炉中香继续燃着。松梅冷香幽幽弥漫,将方才那一瞬的紧绷缓缓化开。我靠在床柱上,背上的痒意确实淡了许多,可心里那团乱麻,却缠得更紧了。
香燃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熄了。姜云渺合上医书,起身:“今日到此。”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忽然回头:“宋麟晏。”
我抬眼。
“今已十五,伤势已无大碍,可动身了。”她声音放得轻,却又字字清晰,“…万事谨慎。”
说完,便推门离去。
我独自坐在榻上,背上的痒意又隐隐泛起。可此刻心中所虑,已全然不是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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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子夜,庆元府码头。
两艘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楚江,借着夜色掩护,逆流向西。我与吴雄同乘一船,一名身形与姜云渺相仿的女暗卫,坐在舱中,而真正的姜云渺留在吴府。
二十名精干水师皆换了商贾护卫的短褐,暗藏兵刃,随护在侧。江中远处另有一舟,桅杆低垂——那是向姜云渺借来的数名暗卫,亦扮作寻常行商,悄然缀于队尾。暮色渐合,水雾初起,那一叶扁舟便隐在了苍茫烟波里。此中安排,吴雄却不知晓。
按照计划,我们将在十二日后的黄昏抵达鄂州外江面,趁夜色潜入樊山。吴潜已联络鄂州旧部,暗中查探宋威关押的具体位置。若能顺利救人,便原路返回;若事不可为,则按第二套方案——制造混乱,强攻救人。
十二月一日,酉时末,船至鄂州西郊江面。樊山黑沉沉地立在北岸,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冬日的江风带着刺骨寒意,卷起细碎浪花拍打船舷。
吴雄指着山上隐约一点灯火:“哨探回报,令尊应关在那处山神庙。庙前庙后皆有暗哨,约二十人。”
我握紧剑柄:“按原计划,我带五人从后山峭壁攀上,吴统领带其余人从前山佯攻,吸引注意。”
“宋公子小心。”吴雄抱拳,“若事不可为,速退为上。留得青山在。”
我点头,率五名擅攀援的水师,乘小艇悄无声息划向北岸。峭壁陡直,岩石上结着薄冰,攀爬起来极为艰难。幸而这五人身手了得,用飞爪绳索相互借力,花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山顶。
而姜云渺遣来的那数名暗卫,亦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攀上山顶。
山神庙就在前方百步。破败的庙门虚掩,里头透出昏黄灯光。庙前空地上,果然有七八个黑衣人在巡视,庙后亦有动静。
我示意分散埋伏,自己悄声摸向庙后。从破损的窗格望进去,只见庙堂正中绑着一人——正是父亲宋威!
他衣衫褴褛,须发凌乱,脸上有多处瘀伤,但双目依然有神,此刻正警惕地扫视四周。庙内还有四个黑衣人,两人守在门边,两人在神龛旁打盹。
时机正好。
我向身后打了个手势。五名水师与数名暗卫同时行动,用弩箭解决庙后暗哨,再突入庙内。我也破窗而入,剑已出鞘,直取门边二人!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庙堂地面忽然塌陷!原来整个庙堂地下早已被挖空,铺了薄木板,覆以尘土伪装。我们一齐坠入地下深坑!
坑底布满削尖的木刺。我身在半空,急旋身挥剑斩断数根,落地时左腿仍被一根木刺划开深口。
更糟的是,坑顶迅速合拢,封死了出路。四周火把骤亮,坑壁高处现出十余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为首者正是那日在庆元府巷中追杀我的头领。
“宋公子,恭候多时了。”那人冷笑,“贾相有令:除了姜云渺需生擒,其余格杀勿论——包括这位宋师父。”
话音未落,弓弦声起!
箭雨如蝗射下。我们背靠背挥剑格挡,但坑底狭窄,无处闪避。一名水师肩头中箭,闷哼倒地。另一暗卫腿部被射穿,咬牙半跪。
“晏儿!”宋威嘶声大喊,“别管我!走!”
我挥剑击落数支箭矢,眼角瞥见坑壁有一处土石松脱,露出个窄缝,勉强可容一人钻出。但若我去闯,父亲怎么办?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宋威忽然动了。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原来那绳索本就未系死扣。
“爹——!”
我挥剑格开迎面射来的箭矢,嘶声大喊。
只见他从袖中滑出半截断刃——那刃口锈迹斑斑,不知是怎样藏到今日——反手便朝自己心口刺去!刃尖没入的瞬间,他咧嘴朝我笑了,在昏黄油灯光下有种近乎狰狞的决绝:
“晏儿……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鲜血已喷涌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刀光剑影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我眼睁睁看着父亲缓缓倒地,那双曾教我拉弓握剑的手,最后朝我的方向虚虚一抓,然后无力垂下。
“撤!”吴雄的声音从坑顶传来。原来前山佯攻的队伍已突破防线,正用绳索吊下救援。
我被同伴强行拖出坑缝,背上、腿上又添新伤,却浑然不觉疼痛。最后回头一眼,只见父亲躺在坑底血泊中,双目圆睁,望向虚空。
那一夜,樊山月冷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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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庆元的船上,我一言不发。
背上的伤口因先前那番死斗又崩开几处,温热的血正顺着脊线往下淌。为免身份暴露,我只得蜷在船舱底,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反手摸索着敷上姜云渺备的创伤药,再用牙咬住布条一端,潦草捆扎。
来南宋已八月有余,刀剑加身,创口见血,亦非初次,可这一回,药粉沾上翻开的皮肉时,我觉不出半分痛意…… 那片伤口像隔了层冰绡——麻木感从伤口蔓延到心头……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父亲最后的笑容,是他喊出的“好好活着”,是那柄没入心口的断刃。还有更多——属于宋麟晏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五岁时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名字,掌心粗粝温暖;十岁那年我骑马摔断胳膊,他彻夜不眠守在榻边;十三岁第一次射中百步外靶心,他大笑着将我举过头顶;十五岁及笄礼,他偷偷抹泪,说“我家晏儿长大了”……
这些记忆原本属于另一个灵魂,可在这大半年里,它们早已与林晏的过往交织融合。宋威不仅仅是宋麟晏的父亲,他也成了林晏在这陌生时代唯一的锚点,是这具身躯、这份命运与这世界最深的羁绊。
可现在,锚断了。
那种熟悉的、穿越之初的虚无感又回来了。像是站在万丈深渊边缘,脚下空荡荡无所依凭。南宋风雨飘摇,山河将倾,我该往何处去?父亲要我北上去寻木赤台部族,可那里真的是归宿吗?
理智告诉我:贾似道不会罢休,庆元府已不安全。可情绪像一潭死水,沉沉压在胸口。夜里躺在舱中,闭上眼就是父亲倒下的画面,就是坑底那摊暗红的血。惊醒时浑身冷汗,再难入睡。
如此煎熬数日,船回庆元。
吴潜在码头见我们的狼狈模样,长叹一声:“老夫……愧对你们。”
我摇头,说不出话。
回到吴宅西跨院,我终日闭门不出。春棠为我敷药裹伤,我皆由她摆布,只是饭食入口,却味同嚼蜡,半点也难下咽。夜里睁着眼看帐顶,直到天光泛白才勉强迷糊片刻,却又总被噩梦惊醒。
如此过了三日。
第四日入夜,姜云渺来了。
她手中没端药盘,只拿着那个熟悉的鎏金铜香炉。进屋后也不说话,径自走到桌边,燃起香饼。
这次的香气很特别。初闻是清冽的积雪草混着佛手柑,清凉醒神;但渐渐的,泛起一股极淡的乳香,像是儿时记忆中,母亲煮的牛乳羹的味道。
我靠在榻上,怔怔看着那缕青烟。
姜云渺走到榻边坐下,静静看着我。烛光在她眼中温柔流淌,她没有问,也没有劝,只是那么安静地陪着。
香雾袅袅,那股气越来越清晰。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宋麟晏的回忆,是林晏的——小时候感冒发烧,母亲整夜抱着我,身上就是这种温暖的、带着乳香的味道。那时候觉得,母亲的怀抱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眼眶毫无征兆地酸涩起来。
一滴泪滑落,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我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压抑了数日的悲恸终于决堤,我咬着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却哭不出声。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姜云渺不知何时坐得更近了些。她看着我,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将我揽入怀中。
我僵了一瞬。
她的怀抱比想象中柔软,药草清香混着那股牛乳羹的迷香,顷刻间弥漫了我。她没说话,只是用手轻拍我的背,避开了伤口的位置。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安稳。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躺下罢。”
我顺从地侧身躺下。她便挪近些,让我将头枕在她膝上。这个姿势太过亲昵,可我实在太累了,累得掀不起半分心防,累得顾不了那些顾忌。
她的拇指寻到我耳廓后的穴位,力道轻柔地按揉。连日绷紧的弦,便在这一下一下的揉按里渐渐松了。疲惫像潮水漫过四肢百骸,我闭着眼,贪婪地嗅着弥漫的香潮。
压抑的哽咽变成细小的抽噎,在她有节律的抚慰里,渐渐平息。睡意如温软的纱,一层层覆下来。
朦胧间,那手始终未停,力道匀净而耐心。不单是医者的照料,更像是一种更深沉的……疼惜。
“睡罢。”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我在这儿。”
我终于沉沉睡去。
没有血光,没有呼喊。只有一片漆黑柔软的宁静,和萦绕在呼吸间的,令人心安的牛乳羹般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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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父之痛难自抑,疗香卧膝解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