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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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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魔宫大殿里,到处是被真火烧过的残破痕迹。殿内一片狼藉,金丝幔帐烧得只剩灰迹,那些名贵木料打造的桌椅和架子,大都被烧毁,只有少数还缺胳膊少腿地倒在地上。曾经价值连城的宝器、玉器,不是被抢走,就是被毁坏了。
焦黑的地毯、盘龙的柱子、有繁复花纹的石壁,甚至屋顶上,都溅满了血迹。
大殿正中央,一根六米粗的盘龙石柱直通殿顶。柱子底部在打斗中被削掉了一半,上面雕刻的龙从尾巴到半个身子都不见了。好在龙头部分受损不严重,龙眼完好。
龙眼里镶嵌着的黑曜石,正闪烁着寒冽的光芒,就像一只冷血巨兽,漠然瞧着底下的残破。
殿里的景象触目惊心,也许再过不久,整座宫殿都会被摧毁,被夷为平地……
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子,站在被洗劫一空的大殿中间,眼神复杂。她将怀中的婴孩搂得更紧了一些,出水芙蓉般的容貌我见犹怜。
身上的伤痕和血迹,不仅没让她显得狼狈,反而衬托出一种特别的气质,就如同废墟里开出的一朵脓艳而娇嫩的花。
“入口在哪里?”见她停留,旁边的一位灰袍老者传音催促。
灰袍老者身后的三名年轻修士,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不时落向女子。
闻言,女子很快收起悲痛之色,款款飞至中央盘龙石柱顶端。
她一只手抱紧婴孩,另一只手举起婴孩的小手,轻轻摁在那闪烁着寒光的龙眼上,微微一划……
婴孩毫无所觉,依然睡得酣甜。
随着婴孩手指划破,鲜血迅速渗入龙眼。紧接着,空气中弥漫起浓浓的血雾。仅仅一滴血,就让整座大殿充斥着浓烈的血气。
周围凄凉的景象随之变幻,半空中浮现一个兽嘴形状的魔洞入口。
见状,一行人掠过洞口,飞入洞内。
只见洞内是一个约十米宽、一人高、光线昏暗的洞窟。他们所站的地面,很像某种大型兽类的舌头,身后是两排锯齿般锋利的石壁,面前则是五个昏暗的甬道入口。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腥臭的气味,直往人的五脏六腑钻。如果是普通人进来,恐怕不是受魔毒刺激爆体而亡,就是因空气稀薄窒息而亡。
女子看了一眼前方的五个入口,兀自走进其中一个,走了约一刻钟后,拐进了另一条甬道。
身后几人紧跟女子,穿过一条又一条甬道。
这些甬道就像巨兽的咽喉,洞壁附着黏腻的液体,仿佛是生灵被吞噬腐蚀后留下的痕迹,沿途堆叠着白骨,白骨上刻有血色符文
女子的目光没有在白骨上停留。她身法诡异、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绕过一条又一条甬道,也避开了甬道内一个个或在明或在暗的机关,最终来到一个石壁和地面都布满蛛网纹理的魔洞中。魔洞的四个角落,设置了奇怪的阵法。
“到了。”女子站在魔洞中央,身体微微发颤,“这里就是北陵魔族密室——历代魔尊的修炼之地。”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泛起泪光:“这密室中,不仅有历代魔尊的本命法器,更藏有魔族秘籍,长老尽可查探。当年斯干曾带我来此修炼,如今他已故去,唯我知晓此地所在。但我修为低微,不曾深入更里面,对内里情形一无所知……恕雪姬无法再引领各位前行了。
老者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以防万一,抬手施下一道隔绝气息的法诀。
一进入魔洞,他就用灵识扫过,发现灵识无法覆盖所有的魔洞。说明魔宫密室之大、其中凶险,非一朝一夕能够探清。
他没理会魔后,转而看向了身后的三名年轻修士,朝其中一名身着青衣、气质冷清的女弟子道:“莲游,随我来。”
被唤作莲游的女弟子微微一愣,随老者走入旁边另一间魔洞。
相较历代魔尊修炼的密室,这间魔洞小一些,石壁和地面的纹路不同,角落的阵法也不同。
老者布下隔音法诀,负手看向莲游,目光中透出几分威严。
他注视着她,似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穹苍派弟子莲游。”
莲游脸上浮现不解。
“穹苍派第一千三百零一代弟子莲游,听令——”老者的声音愈发严肃。
“是。”莲游单膝跪下。
“此次仙魔一战你三人有功,等返回穹苍,掌门会论功行赏。”
“谢掌门。”
老者抚须道:“另外,传掌门之命,不论何时都不能违背门规。”
莲游不明白长老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思索片刻,缓声开口:“弟子发誓,定会谨记门规,以身心守护道心,匡扶正道。”
老者这才颔首:“起来吧。”
莲游听罢站了起来,双眸沉静清明。
老者的语气不再严肃,忽而问道:“依你看,该怎么处置魔后和魔子?”
听到长老的问话,莲游脸色认真:“弟子不清楚长老为何救下魔后和魔子,但斗胆猜测,长老打算留下魔子的性命。此事干系重大,还望长老慎重考虑。”
长老眼中掠过一些欣慰,显然对她秉持的正道之心颇为赞许,但随即又摆了摆手。
“此事非我一人决定,这是众长老和掌门共同商定的结果。”
“弟子愚钝,不明白掌门和长老此举是何用意?”
长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长叹了一声:“半天前,北陵魔尊斯干魂魄弥散之际,我派圣鸟仙鸳为了护送一批弟子,误入魔人陷阱,不幸遇害。仙鸯感应到仙鸳身死,又因受困于穹苍契约,无法离开穹苍灵脉,不久也随之殒落了。”
“什么?!”莲游大吃一惊。
仙鸳、仙鸯是一对飞禽修者,曾与穹苍派的开派祖师爷订下契约。它们借助穹苍的资源修行,作为交换,承诺在飞升之前守护宗门,至今已庇护穹苍十余万年,因此被穹苍视为圣鸟。
通常,两位圣鸟,一鸟随精英弟子外出游历,在他们有危险时保护他们;另一鸟则镇守穹苍灵脉,看守典籍和仙宝。它们之间感应极强,有互通消息的独特方式,一息间就可以将消息来回传递。门派诸多重要的讯息,都是通过圣鸟传递的。修炼了十余万载,两位圣鸟已然到达归元境巅峰,离飞升仅一步之遥。
如此强大的存在骤然殒落,对穹苍派来说,可谓莫大的打击。
不等莲游回神,长老继续道:“仙鸳、仙鸯惨死后,抱山长老恐有所预示,不惜违背天命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他语气微顿,方才沉声道,“此次仙魔大战虽大获全胜,但将来还会有关乎北陵界存亡的大祸降临。而北陵魔子,很可能便是那场祸患中的一线转机。”
莲游恍然:“所以长老方才救下魔子?”
“没错,而且据抱山长老占卜,北陵魔子命格非常特殊——亲缘寡薄,情缘深厚,非黑非白,翱火九空。而能影响魔子命格之人,正是你,莲游。”
听到这话,莲游脸色霎时惨白。
“因此掌门商议,北陵魔子今后归于你座下,由你教化。”
莲游心绪翻涌,既惊讶抱山长老会折损自身寿命行逆天占卜之术,又惊讶卦象内容。她斟酌片刻,嗓音微哑道:“魔子非常人。弟子不过区区结婴境,恐怕……”
不等她说完,长宿摆手打断道:“此事关乎北陵安危,若非卦象所示,掌门也不会出此下策。”他看着莲游,语气转深,“人无圆满,事常半缺。此仙魔一役,想来你也是有所感悟——天下并非非黑即白。人心有善恶,天地亦然。”
他抬手祭出一柄宝剑:“此剑名‘问道’,是第十八代长老洬椤生前佩戴之剑,属于二品中上等宝器。虽说承受天劫稍显不足,但镇压还没成气候的魔子,已经足够了。”长宿叮嘱道,“若真有那一日,魔子魔性难驯,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你再替天下杀之也不迟。”
听到长老这样说,莲游心中一凛。她本就是个心思通透之人,自问明事理、辨是非,既然命理如此,自当正视。于是便不再推辞,双手恭敬地接过问道剑。
这就是穹苍派历史上,以最小年纪坐上长老之位的洬椤长老生前所配戴的宝剑?可惜洬椤长老英年早逝,一身功法没有寻到传承,抱憾离世。
莲游指尖轻抚剑身,脸上表情清冷,心中却难免激动。
长宿想了想,提点道:“你道心坚定,但所修道法太过单一,又少历世情世理,纵然资质出众,只怕中途容易夭折。切记,顺心、顺天修行虽然进步快,但逆天、逆己、逆缘的修行,同样不可轻视。”
“是。”莲游眸光微垂,认真听着
这时,长宿忽有所感,抬起头,眼神穿过昏暗的魔洞,看向左前方。
“可算来了。”他对着虚空方向说了一句,然后转向莲游,“你和祈元他们先出去吧。我奉掌门令,要和羽仙长老探查这个魔族密室。为防止以后有魔人寻到这里,到时我们会设法切断魔洞在北陵的入口。越往深处就越凶险,你三人修为尚浅,不宜久留。”
“至于魔后……她重伤在身,时日无多,就留在这里。去吧……”说完,长宿身影一闪,只留下一抹残影和逐渐消散的回音。
“……”莲游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随着长老的离开,四周的魔气骤然失去压制,变得浑厚起来,比之前强烈千万倍的腥臭味从四面八方涌来。
莲游压下心里不适,一边运功抵御浊气,一边放出灵识警戒四周。
她回到魔族密室,魔后忐忑、疑惑地看向她身后。
“阿游,怎么只你一人?长老呢?”俞祈元问道。
莲游和俞祈元都是穹苍派无尘子的徒弟,自无尘子仙逝后,作为大弟子的俞祈元就继承师父衣钵,成为岳凌峰峰主。
莲游看向师兄,简略解释道:“长宿长老和羽仙长老深入魔洞查探,嘱咐我们先行离开……”
“那我们快离开吧。”安宴宴道。
安宴宴也在运功抵御魔气。她是穹苍派无怜子的徒弟,因无怜子和无尘子是亲姐弟,所以莲游、俞祈元和安宴宴三人自小便一同受教,感情自然亲厚。此次仙魔之战,三人经常一起行事,正好遇上穹苍长老,便同长老一起随魔后雪姬进到洞里。
莲游却没有离开,而是看向了魔后:“且慢,有一件事……还需要处理。”
“何事?”俞祈元和安宴宴都停下了脚步。
莲游不自觉地握紧了方才长老赠的问道剑。顺着她的目光,安宴宴和俞祈元也看向了魔后和魔子,以为她要对魔子动手。
安宴宴忙劝阻:“师姐,稚子无辜。”
她向来心软,魔族战败时,曾提议放过未曾作恶的魔人,可惜人微言轻。
莲游性格则更杀伐果决一些,和安宴宴的仁善不同,但想到方才长老所言,便想听一听宴宴的想法了。她有心问道:“魔子与普通魔人不同,自出生就入了天魔道,生来暴戾,魔性难驯。假如有一天他释放体内天性,为祸人间,你我岂不成罪人?”
没想不等安宴宴回答,魔后忙跪下来,恳切地求道:“不会的,雪姬以魔祖之魂起誓,北陵魔族已经成为历史,世上不会再有北陵魔子,此后夜梵山不过是埋骨之地,连孤魂野鬼都不会驻足。”说着,她望了一眼怀中的婴孩,“长宿长老答应过我,会留我儿一命。将来他不是什么魔子,只会成为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小孩。雪姬愿意履行承诺,用一身修为封印他的魔族血脉传承,望几位成全。”
说着,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听到她的话,三人一时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莲游才道:“你起来吧。今后魔子归于我座下。”
“阿游……”
“师姐……”
俞祈元和安宴宴都很吃惊。
“谢谢穹苍派,谢谢各位仙人。”听到莲游的话,魔后不仅没有起身,反而在地面“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各位的大恩大德,雪姬铭记于心,来世定结草衔环以报!”
说着,她就咬破自己的手指,生怕莲游后悔一般,马上用指尖血在空中画起一幅复杂至极的锁魔图来。
一般的锁魔图只能锁住魔修身上的魔气,致使他们无法运用自身魔气沟通外界,从而不能施展术法;而雪姬的锁魔图却能将魔修身上的魔气反复炼化、压制,在炼化、压制的过程中,魔子不可避免地会降低感应魔气的能力。
这样一来,他以后就不能魔修了。
不仅如此,魔气与灵气同属自然界的衍生之气,假如有修行者很难感应魔气,那说明他同样很难感应灵气。
这就说明,以后他也很难仙修了。
今后,若魔子不甘心做一名平凡人,想寻找自己的修行道,那将会非常艰难!
魔后在以自己的行为,向他们表示着莫大的决心。
随着锁魔图的完成,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果真将自己毕生的修为都用来封印魔子了。她伸手,将画好的、承载着巨大威力的锁魔图封入魔子眉心。随着锁魔图进入身体,魔子的眉心渐渐变得乌青。
被锁魔图强大威力压迫,一直酣睡在襁褓中的魔子“哇——”一声,大哭出声。嘹亮的哭声在密室中回荡着,久久不散。他的额头自眉心开始,一直蔓延至发际线,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乌青”。这是魔气被彻底炼化所留下的印记,以现今术法,恐难将其消除。
锁魔图被封进魔子眉心后,雪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起来。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浑浊,四肢变得僵硬,皮肤变得皱巴巴,犹如行将就木的老妪。
她仍然紧搂着婴孩:“修行之人一言重诺千金,雪姬见仙人心中卧佛,则所见皆佛!善心常在,望仙人,望仙人……善待我儿……”说着,又望向婴孩,“天地一朝苏,风过了无痕。我儿……唤朝苏!以后,他唤朝苏!”
安宴宴忍住心酸,从她手里接过婴孩:“魔后放心,我们定不食言!以后他就唤朝苏!”
直到看见俞祈元和莲游都点了头,魔后才缓缓闭上双眼,变成一具魂魄消弭、只余躯壳的尸体。
离开了娘亲怀抱的婴孩哭声更加嘹亮,附和着哭声,魔洞中散发出一股强似一股的恶臭气息。这股气息浓郁得几乎要形成实质,化身为邪兽。
三人给魔子施了安神咒后,便匆匆离开了魔洞。
离开魔洞前,莲游并指甩出数道烈火符,念了一段往生咒。
烈火符一接触到魔后的尸体就燃起来,将她的尸骨化为灰烬,使她的尸体不至于像其他尸骨一样,沦为魔族密室的养料,魂魄也不至于像其他冤魂一样,永远被禁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