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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定 ...

  •   云香酒楼,一雅阁

      一盏浓茶已经泡得寡淡无味,姜婴已经连续五天,每日都在这等上一个时辰了。

      “花枝姑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姜婴有些不好意思,面前衣衫轻薄的女人已经盯了自己好久。

      花枝手扶着脸颊,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一张浓艳的红唇笑道:“故事听得差不多啦,今日就先到这里了。要不要再给你上一盏茶?喝酒吗?”

      “不喝不喝!”姜婴连忙摆摆手,又道:“茶也不用了!”

      “你真……”花枝笑了笑,转口道:“和你聊天很开心。”

      姜婴在这等了几日,花枝就抽空和她聊了几日,姜婴一开始话少,花枝就跟她聊聊衣服首饰之类的女子玩意儿。熟了后,花枝主动跟她聊起自己的身世,姜婴一听,觉得自己也得跟人家聊点自己的事,一些陈年旧事也就翻出来讲了。

      “你的衣服很好看。”花枝将头上一一支珍珠钗插在姜婴的发髻上,有些爱惜地道:“配上这个就更好看了!”

      说着,门吱呀开了,花枝朝门外的人微一躬身,转身就要走了。

      “花枝姑娘,这个!”姜婴正要把头上的钗子拔下来,花枝道:“如果你不嫌弃,送你了。”

      和门外的人错身而过时,花枝看了他一眼,可是他的眼睛只是看着前方,再没有其他。

      姜婴哑了口,把要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明明等了五天,有很多话要说,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她有些慌乱地看着站在门外的一袭青衫,长身玉立,青袖飘飘。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姚以风把门带上,进了屋。

      “你……你好。”姜婴脑袋还没想明白,这个词就先蹦出来了,意识过来后立马改口道:“谢谢!谢谢你帮我报仇!”

      “你给钱,我办事,谈不上谢与不谢。不说这事了。”姚以风给她冲了杯茶,看茶色黯淡,皱了皱眉道:“让你等那么多天,实在对不住了。心里有些事情很乱,一定要想明白些,才可以出来。”

      姜婴问:“那你想明白了吗?”

      “应该吧。”姚以风看了看自己的手,道:“可手上沾血太多,等到想要洗掉,就怕来不及了。”

      姜婴低头。

      “你怕我吗?”

      姜婴抬头“昂”了一声,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姚以风疲惫地笑了笑,挠了挠头道:“可是……我好像有些怕你。”

      姜婴“啊”了一声。说出这般匪夷所思的话的人,侧着一半的脸,下颌线条凌厉瘦削,耳朵微红。

      这么一个多月来,姜婴第一次发觉这个人其实也就二十来岁。

      “为……为什么?”姜婴第一次转过身,看他。她也知道哪里来的胆量,脸皮又怎么忽然变得这样厚。只是直觉告诉她,她要看,不看就来不及了。就这样,她明目张胆地凝视对面那张脸,将整张脸看了个精光。

      眉锁春山,目澄若雨,俊雅之气,不以言语。整个因消瘦使得看起来轻飘飘地没能落到实处,脸色白如纸,眼尾处泛红,又叫人生出几分怜爱。

      姜婴有些晃神,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眼前这一个还是在赌馆时初见的姚以风姚大当家吗?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她也不会知道,她的初见,其实是姚以风第二次面对面见她。

      “说不上来。我有时都不敢看你的眼睛。”姚以风摩挲着雪瓷茶杯杯沿,仿佛神游天外,道:“就像夜里的月光,淡淡的,可在无边边际的黑夜里,那点亮光就很明显了,仿佛触手可得。可是……如果自己的手碰过去,月光会不会消失呢?要是伸手过去,会不会其实根本就触不到任何东西……”

      永远漆黑一片。

      一声清脆的声音,还有手边一点点震感传来,姚以风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着姜婴举着雪瓷茶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手里的那一只,眼含笑意,明媚无边。

      “日月轮转,黑夜过去之后就是白天啦!”姜婴听不懂这黑夜啊月光啊,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好像有些悲伤,想要鼓励他一下。

      姚以风怔了一下,看她,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笑得轻轻的,“真的……”

      真的,就像月光一样。

      姜婴收回眼神,问:“后天,后天你有空吗?”

      姚以风轻轻道:“有。”

      姜婴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姚以风道:“好。”

      姜婴:“我……我可能要回老家了。”

      姚以风:“好。去、去哪?”

      “江南啊,之前跟你说过的。”姜婴撇撇嘴道:“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亲人了,没什么挂念了。我想回老家去,老家还有一些小时候认识的朋友。我再去支个摊子……这件事都不知道要告诉什么人,想来想去,只能告诉你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姚以风思忖了一番,道:“到时我去送你。”

      “好。”

      ……

      浦水码头。

      “多谢当家的让我一起过来。”花枝穿了一身寻常衣裳,妆容素雅,道:“不过来的是不是太早了!”

      姚以风没应,站在码头边一棵柳树下,从这里可以看到来往上下船的人。他不说话,心里只顾着盘算着一件事——

      如何快些把手头上的事情办完。下一任当家的,他已经悄悄物色好了,只待把事情交接完,天高任鸟飞,谁也找不到他,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天早露寒,花枝缩了缩肩膀,干站着又累又无聊,寻了树旁一块大石坐下,对着姚以风自言自语起来。对于这个姚大当家,她现在几乎不需要谄媚也不需要畏惧了,在她看来,他也不过是一个和自己弟弟年纪一般大的人。而给她这样底气的人,就是宁则生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姚以风理也没理她,只是把目光放得远远的。

      “姜姑娘人长得好,还很讨喜。”花枝咯咯笑道:“难怪当家的这么难舍难分哈哈哈哈!”

      姚以风岿然不动。

      花枝有些尴尬地自语道:“姜姑娘这丫头命也不好,在老家的时候,白瞎了一个当官的爹,一家人都死在火灾里,就剩了她一个。好好一个官家小姐没得做了,来锦州这边,投靠的亲戚也死了……哎,这丫头是沾了邪吗这么倒霉……当……当家的……”

      姚以风目光有些狠厉地看着她,道:“你说什么?什么火灾?什么当官的?”

      江南、火灾、小官……未免也太凑巧了吧。

      “姜姑娘没跟您说……”花枝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道:“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姜姑娘十一岁,灯节玩得不过瘾,大晚上还偷溜出去放夜灯。玩到半宿回家,发现一整座府邸都成了一座火海。不过有传言说,是她爹惹了不该惹的人,给自家招了祸。那江南说不定还藏着下黑手的人,小姑娘就跑来锦州投靠她做小本生意的舅舅舅妈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就怕真有人追,后来跟着她舅妈姓……什、什么?”

      “她爹……叫什么?”

      “苏泯……”

      姚以风身形一颤,恐惧得仿佛有冰蛇爬上了他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过往、记忆一股脑地将他吞没了。他的面前一片漆黑,如果吹来一阵风,他会立马倒下去。

      有些事情在冥冥之中串联起来了。八年前,他和两个入门不久的同僚一起杀进苏家,放了一场大火毁尸灭迹。姜婴逃过一劫,跑到锦州来。一直到三年前,她捧着一碗豆花,救了街边一个潦倒快死的人。如果她知道那个人杀了她全家,她会直接杀了他的。那时候,她不用求人雇刀手,因为地上那个刀手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他活下来了。他在云香酒楼那间房间里,透过窗台,看着那个月光般的希望,苟活了三年。

      老天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一个能要了他命的玩笑。

      花枝咽了一口口水,面前的姚以风真跟大白天见了鬼似的,一脸阴沉沉的。

      “姜姑娘!姜姑娘!”花枝站起来,越过他的肩头,向不远处招了招手,“在这里!在这里!”

      ……

      花枝和姜婴闲聊了几句,很识趣地避到一旁去了。她在亭子里远远地看过去,摇了摇头,心说这姚大当家的跟块木头似的怵在那里,还真是傻缺。

      “你怎么了?”姜婴看着姚以风好似魂飞天,眼眶还有些红红的,心里有点不解,一点大胆的揣测一闪而过。

      “没、没什么。”姚以风挤出一丝笑来,把一个包裹递给了她,“这是给你的。拿好。”

      在排山倒海的悲戚中,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是一丝庆幸。他想,他还好把这个东西带来了。

      “这是什么?”姜婴摸了摸,里面是个四方方的盒子,“可以打开吗?”

      “上船了再开。”

      姜婴本来没想收,但神使鬼差地,她想留下这个东西。对面的人有些呆呆地看着自己,她撇过脸去,觉得心里有只小鹿在乱跳,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方盒。

      清晨的风吹起,有些凉。岸边的柳树发出嫩芽,细长的柳丝像少女的青丝,随风飘起。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发烫的脸颊,姜婴吓了一跳,头一转,对上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眸。姚以风将她鬓间几缕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江南的雨,暧昧地落在行人的肩头,又倏忽地流走,只留下一抹水痕。

      姜婴支着脑袋坐在船上的小桌前,怀里还抱着那个方盒。

      或许再也见不到了吧。

      她有些失落。刚才她告诉姚以风,她去江南是因为那里还有些人可以挂念,她说,如果在锦州也有人叫她挂念,她估计就会很犹豫到底该去哪里了。姚以风还是呆呆地看着她笑,她说,其实如果有人想要她留下,她说不定会留下的。她说,毕竟她也在锦州生活了五年了,她还是很喜欢这里的街道、这里的饭事、这里的花啊树啊,还有……还有这里的人。

      姚以风说,她其实会更喜欢江南的雨的。

      是这样的吗?

      姜婴叹了口气,把怀里的方盒放在桌上,有点紧张地打开了盒子。

      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她又一遍遍地回想刚才姚以风说过的话。想了半天,她还是没有找到一句类似挽留的话。

      再也见不到了。

      姜婴看着盒子里的五百两银锭,和一只翡翠玉环,这么想着。

      ……

      黄昏,江面上波光粼粼,一条条小船在水上上下浮动。码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小商贩开始摆摊。

      “公子,这块地方是我的了。劳驾您让个位。”一个矮小的汉子推着小推车,还有些好心地提醒道:“您要赏月去玉竹桥,就在临街。”

      “你的?”姚以风把视线从天上移到面前的人上。

      “我在这里卖了十几年的烤栗子了!”矮小汉子忽然觉得对方要找事,但这块地方确实没写他的名字,实际上也不是他的,而且对方看起来阴森森的,不像是好惹的主。他态度和软了些道:“公子别为难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人了,我一直都是……”

      “你的。还给你就是了。”

      摊主愣了愣,看着那个青衣背影慢慢走远,在拐角处转了个弯就不见了。他摆开摊子来,心说那人肯定是哪户爱看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否则哪来的闲情逸致跑到码头边赏月,而且估计站了很久,迈腿的时候都身形一歪,差点栽倒。摊主又摇摇头,嚼嚼嘴里的栗子,心说那人看着清清瘦瘦的,走起路却像是拖着千斤重的身子。

      一个身影从柳风街里闯了出来,刹在了路边。

      “姚……姚大当家!”

      姚以风看着忽然挡在面前的粗壮男人,男人衣着粗布麻衣,一管长袖空空荡荡。

      是宋虎。

      姚以风视若无睹,绕过他就要走。

      “当家的!去我的铺子喝两口吧!”

      姚以风顿住了脚步,跟着宋虎到了一家简陋的路边小摊。

      “这里没什么好酒,大当家的凑合着喝!”宋虎右手提起一竹舀子辣白酒,倒进酒罐里,忽地撇开一只手,道:“别掺水了!这位是万金赌馆的大当家!”

      妇人立马撤了手,和丈夫一起将酒罐子送了过去。酒还没上桌,姚以风一把抄了过来,抓着酒罐子仰头狂喝了起来,浑浊的酒水从嘴巴两侧溢了出来。喝两口,就呛一会,呛完再喝,又呛,再喝……

      宋虎和妇人看得目瞪口呆。

      “当家的……这辣白酒比不云香酒楼里的高档货,况且乡野汉子也没像您这么喝的……”宋虎坐了下来,道:“当家的有什么烦心事吗?”

      姚以风只是喝酒,被呛。

      一罐酒喝完,姚以风敲敲响叮当的铜罐,宋虎犹豫了一会,叫妇人又上了一罐。

      天已经黑透,姚以风吃力地站起身来,脚下一软,又倒回长凳上。宋虎扶了一把,吃了一惊,感觉手上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更让他吃惊的是,姚以风忽然大声呻吟着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其他的喝酒的客人纷纷朝这边看来,听那哀嚎般的哭声,只觉得背上一粒一粒鸡皮疙瘩都要蹦起来。宋虎大嚷了几声“看什么!看什么!”这一吼败坏了客人的兴致,客人们都离开了,最后又只剩下泣不成声的姚以风。

      宋虎慌乱得一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都没法确定姚以风这是发酒疯呢,还是难过得在哗啦啦流泪水呢。他只知道,姚以风面朝下趴在桌面之前,因为酒气上脸,又呛得厉害,他脖子以上的部位已经红得像颗过熟得快烂透的桃子。说他醉了,可他的眼神里又没有醉酒人该有的涣散迷茫,还透着几分冷意,也不说话,不起身的话还坐得板板正正的,一点没有喝醉了的人该有的样子。

      宋虎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要去通报给云香酒楼的人,还是安慰他几句。这时,姚以风的肩膀停止了颤抖,半晌,他摇摇晃晃地起了身,定住身形,朝大街走去。

      “当家的!”宋虎叫住了他,“您要去哪啊?”

      他有些担心地看着面前单薄的背影,心中忽地一动,觉得那个背影离自己好远好远,那个人也离自己好远。宋虎觉得他不会告诉自己要去哪里了,何况酒过三巡了,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姚以风确实没告诉宋虎要去哪里,但他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个时候,他垂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声音飘忽不定。

      他道:“看……看月光。”

      宋虎把桌面上三见底的空酒罐清了下来,和妻子闲聊了起来。

      “哎,本来想感谢一下人家的,没想到喝得跟头水牛一样!”

      “我看是你呆!”

      “嘻嘻!”宋虎跑过去抱住舀酒的妻子,乐呵呵的,“没事没事,以后咱亲自上酒楼道谢。咱们还没吃过酒楼的菜呢,带上丫头,一起去尝个鲜!”

      妇人回握住腰上的手,笑骂道:“去那能行嘛!赌馆就在楼下,就怕你的手不老实!”

      宋虎叹了口气道:“打死都不赌了!我现在是又庆幸,又懊悔,如果我早点醒悟,娘……娘就不会被我气死了……还好姚大当家给了条活路,放过了咱们家的宅子,不然……”

      “这些事可要牢牢地记在心里。”

      “这个月就找个时间去趟酒楼,姚大当家的爱品酒,给他稍上几坛。”

      “可别是辣白酒了,去买点好的!”

      “好!好!一切都听夫人的!”

      夫妻俩又插科打诨地从天南聊到地北,商量着回家买点什么好吃的。

      与此同时,玉竹桥下的河水汩汩地去向既定的远方。河水清澈、冰凉,月光铺撒在河面,闪着细碎的光亮,像无数双闪烁着晶莹的眼睛。一袭青衫,带着一切痛苦、不甘、遗恨安静地卧在漆黑的河水里,与这些眼睛般的月光无声地、久久地对望着。

      第二天,云香酒楼的姚大当家因醉酒失足落水而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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