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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闲情 ...

  •   柳风街,酒楼西面门檐下

      雨越下越密,硕大的雨珠在青灰的石面上炸开了花。

      “檐下赏雨,赏的是丝丝细细的微雨。雨要是小一点就好了。”姚以风看着天上乌云串串,冷不丁地说。

      没话找话,没人搭理。

      “咳咳。我打扰到你了吗?”姚以风侧过一点头,看到几缕青丝遮住的半边面庞。

      在半盏茶之前,姜婴看着一袭青衫冒着雨跑了过来,一管青袖空空荡荡,一齐到这檐下避雨来了。看清来人后,不知道为何心开始扑扑跳,可能对方是赫赫有名的姚大当家,也可能因为买凶杀人这件事多少见不到人,这样碰巧相遇,反而像在接头……除了打个招呼,问好了刀手的事,姜婴也想不到别的话可说,好在对方也不说话。这样,两厢沉默,看雨,一言不发,也好。一个吊着的心刚要安定下来,他却开口了。

      若是问话,有什么说什么,还好回答,谈赏雨……姜婴抠抠手道:“公子早来一点,就能赏到那样的雨了。”

      姚以风苦笑:“我又来得不凑巧了。”

      这又该怎么接,姜婴道:“公子去过江南吗?”

      姚以风凝思,“去过。”

      “江南多梅雨,雨薄,雨轻,缠缠绵绵,不像锦州这边,雨忽大忽小,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姜婴露出孩子气一样的笑,那笑一闪而过,接着道:“我们那里的人不避雨,下雨了也照常逛街出门。大娘蹲在江边洗衣,姑娘家们撑着桐油纸伞走在石板路上,小孩游水……赏雨又赏人,那才叫好看呢!”

      姚以风想了想,有些落寞道:“可惜,之前去的时候没注意……你生在江南?”

      “是。我老家在江南。”姜婴收起了笑,道:“只是家里突遭变故,我就来锦州投靠舅舅舅妈了……可是现在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后面那句声如蚊咛,却逃不过姚以风的耳朵,记得三年前,他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就在这里。

      就在柳风街,云香酒楼西面门的角落里。

      他想,这是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思绪被雨风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舌尖似乎又尝到了熟悉又久远的味道。

      他想说,当年哥哥死了,他又被赶了出来,他走了很多地方,从有人的地方走到没人的地方,又走到有人的地方,走了不知道多久,在他倒在街边快要死的时候,有人捧了一碗豆花给他,说豆花是甜的,日子很快也会变成甜的,要快快振作起来。他想,这世上居然有这么蠢的人,不怕他这个陌生人一刀杀了她。虽然他现在已经虚弱得连动也不能动了,但他可是刀手啊!他腰上还别着把刀呢!

      他接过那碗豆花,抿了一小口,却忽然泪如雨下。

      是甜的。

      真是甜的……

      眼泪一个劲地涌出来,他一个劲地吃那碗其实放了好多糖的豆花。

      刀手是不需要知道甜是怎样一种滋味的,死了心的人也不需要知道,但一个活生生泡在日子里的人,是要知道的。

      多少年了,他记忆里的甜还停留在那块从狗嘴里抢出来的馒头呢!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就像此刻,他说忘记带伞了一样,这也是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事成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这一问问得突然,听得的人也愣了一下,才道:“这里没什么亲人了,可能回江南吧。”姜婴垂下头,“不过……走之前我一定要让虞绍血债血偿!”

      “你表哥欠了人家钱,人家去讨。这笔账又要怎么算呢?”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生生死死,都是一个不死不休。姚以风忽然想起了十一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样子。可十一对于大哥的惨死是不是真的放下了,谁又知道呢。正想着,姚以风就被狠狠剜了一眼。

      姜婴有些生气道:“他要钱,我做一辈子豆花也会给他还上!可他讨命!讨钱和讨命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有些人的钱,可都是从人命上讨过来的……你还真是个小姑娘。”姚以风哀哀地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拍了拍姜婴的脑袋。
      这一拍,两人立时都呆住了。

      姚以风猛地收回了手。那手简直像被火撩到了一样,他又不自觉地在青衫上蹭了蹭,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陌生的,又可怕的东西。须臾,他才轻轻说了句:“抱歉。”

      “没……没事。我表哥以前也经常这样拍我的头……”

      “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背后的门十分配合地从身后开了,里面的小厮显然没意料到这么大清早的,店门还没开呢,门口站了人,他吓了一跳,看清一身青衫后,又吓了一大跳。

      “大当家,您怎么……外面雨大,您快进来吧!”

      姚以风转头问:“进来避雨吗?”

      “不用了。我本来也只是来这里看看摊子,很久没过来了,想着来看看,没想到下雨来了。”姜婴有些犹豫道:“要是有把伞能借的话,那就好了。”

      小厮十分知趣地从门口递过了一把伞,他也常吃酒楼西面门对面的豆花,对这个好看的姑娘也很有好感,笑嘻嘻道:“这把伞,您先用吧。”

      姜婴撑着伞走了,小厮恋恋不舍地看着雨幕中背影,觉得像他看过的一副画。画中,雨烟漫漫的街道上,曼妙的白衣女子撑着油纸伞渐渐走远。

      正要感叹一句真美啊,嘴角的笑忽然凝住了。

      旁边的人似乎在冷冷地看他,看得他背脊上像是爬了一条蛇一样,凉飕飕的。

      ……

      云香酒楼,歌舞缭绕。

      “最近有什么好事?说来听听。”宁则生大喇喇地躺在柔软的棉质地毯上,目光迷离,一副喝多了的样子。

      姚以风端坐在一旁,桌上摆着上好的清风醉,微微抿了一口,道:“无事。”

      “不信。”宁则生招了招手,叫花枝的舞女翩然入怀,道:“你最近满面红光,看人也不像以前那样凶巴巴,笑得嘛,也真诚了几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宁费详插了一嘴道:“是那姑娘吗?事成了吗?”

      “快了。”

      “姑娘!”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宁则生腾地坐了起来,撇开花枝递过来的软手,惊道:“他妈的,你真看上人家了!我还以为你是……一点荤腥不沾呢!果然还是男人……白我一眼干什么!有事快招!”

      “无事。”

      “放屁!”

      “阿则,怎么说话呢!”宁费详变脸堪比翻书,转头眯眼笑道:“阿风,你若想好了给酒楼找个老板娘,我一定支持,只是酒楼之下的腌臜事太多,如果那姑娘不介意的话……纳采问名这些事我叫……”

      姚以风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打断道:“宁老真是越活越小了啊!也跟着则生说笑。”

      宁家一老一小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姚以风细细品了一口酒,挠了挠耳鬓才道:“我压根没想过那种事。”

      “那你最近和她走得那样近?”宁费详端详一番姚以风才道:“我听师爷说,你们还一起上街了?要不是师爷跟了我多年,我都不信你除了品酒,还有这等闲情!”

      “师爷这些事都和您说。”姚以风笑了笑,“不过谈点事,把他表哥的尸身找了出来,又恰逢灯节,顺便走了走。人家心情不好,我又能说什么。说来说去,不过是偷得一时半刻的闲情,算得了什么。”

      宁则生哈哈笑道:“涉及情之一字的事你还真是一窍不通,亏得这酒楼赌馆叫你去经营,真是白瞎!你要是算了,那八字一撇一捺都没得了。姑娘家要追的……你又瞪我干什么!”

      “没正经。”

      宁费详眉毛一扬,忽地神色严肃道:“事情要做的干净些。”

      姚以风点了点头,“知道。我也会跟过去,一定不留尾巴。”

      说着,举起酒杯敬了宁费详一杯。宁则生看得一头雾水,插口道:“你们又在说什么!都来喝酒了,就别说再那些腌臜事了,听得人烦!喝酒!”

      给姚以风倒了满满一杯烈酒,递过去时被阻了,姚以风苦笑道:“我酒量不好,别为难我了。今晚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说完,一语不发地走出酒楼大门,迈进茫茫夜色之中,隐没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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