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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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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旁,魏碛的书记官崔攸的动作总带着一种与军营格格不入的仪式感。
他先是从特制的桐木匣中取出羊皮地图,用麂皮拂去浮尘,再从怀中摸出那枚用细银链系着的水晶薄片——薄片边缘镶着錾花铜框,框角刻着极小的“将作监甲字七号”铭文,是前朝时宫中匠作大监亲制的孤品。博陵崔氏的旁支,到底还是有些家底儿……但在行军路上还能这么讲究的人,只能说是天赋异禀。
他俯身时,几乎将整张清瘦的脸贴在地图上,水晶片在火光下折出细碎光斑,映亮他微蹙的眉心和专注到近乎执拗的眼神。
“日行六十里太缓,何时能至延州?”新来的文吏又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崔攸的笔尖顿了顿。
他将水晶片的焦距微微调整,光斑凝聚在地图某处蜿蜒的峡谷线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夜的星象:
“此谷名‘鬼见愁’,南北长四里,崖高百尺,中有隋末流民所凿栈道十七处,朽坏九处。”他笔尖轻点峡谷中段,“若今日急行八十里,戌时正刻恰入此谷——而梁师都麾下‘铁鹞子’五百骑,今晨已在此谷北口埋伏。”
他抬眼透过水晶片折射的微光看向那文吏,慢悠悠问道:“阁下欲往?”
文吏连连摇手笑道:“崔百舌,崔明府,你可饶了我吧。”
恰在此时,魏碛走来,将一卷染血帛书掷入火中。羊皮在火焰里蜷曲,露出边缘半个被血污浸透的狼头印——正是梁师都部将的标记。
“伏兵已绕开了。”魏碛道,目光落在崔攸笔下的地图上,“明日改走‘秦王古道’。”
崔攸颔首,并未显露丝毫意外。他小心翼翼收起水晶片,转而从随身背囊的夹层里抽出一卷略显古旧的绢图——竟是“秦王古道”的详图,不仅标注了每处泉眼、可扎营的平坡,连哪些路段易遭山崩、哪些岩壁有鹰巢可能惊马都细细注明。图角有蝇头小楷的批注:“武德七年九月勘,雨汛后东段三处滑坡,需绕行。”
这图,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魏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崔掌记你带匠兵先行,遇塌方处悬黄旗为讯。”
“诺。”崔攸躬身,起身时袖中滑落一枚青铜罗盘。他不动声色接住收好。能带这么多家伙事儿出门,自然有一番收纳的技巧。
次日午时,队伍行至一片胡杨林时,魏碛怀中短剑剧烈一震——不是预警的轻颤,而是某种近乎急切的嗡鸣。剑魂的声音直接响于耳畔:
“将军,将我悬于腰间。”
魏碛一怔,下意识按住剑柄:“为何?怀内更稳妥……”
“剑久藏于暗,锋锐也会生锈。” 剑魂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笑的调侃,“我丢不了。”
魏碛哑然。他低头看了看这柄总是安静贴在自己心口的剑,犹豫片刻,将这柄乌沉短剑佩于腰间的陌刀旁。剑鞘贴上腰侧皮革时,他莫名觉得有些不踏实,像把什么易碎的宝贝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啊~将军放心。” 剑魂感知到他的情绪,曼声道,“我虽非神兵,却也没那么娇气。”
话音未落,斥候的鹧鸪哨音为之一变。林间传来密集蹄声。三十余突厥散骑如狼群般涌出,为首者独眼虬髯,手中弯刀直指唐军队列。
战斗在瞬间爆发。
魏碛挥刀迎敌,短剑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晃。起初他总不自觉分神留意,生怕这“没那么娇气”的剑有什么损毁。但很快,他发现剑魂毫不畏惧,还适时对他下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左前三步,沙地下有绊索!”
“右侧树后藏弓手!”
……
“将军低头!”
最后一喝骤响时,魏碛本能俯身,一支冷箭擦着他头盔缨穗掠过,深深钉入身后树干!他惊出一身冷汗,抬眼望向箭来方向,只见一名突厥射手正慌乱地重新搭箭。
腰间短剑在此刻轻轻一荡。剑身竟自脱离了剑鞘——乌光破空,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铛”一声击飞了对方手中弓弩!剑身旋转着没入沙地,距离那突厥人仅有一步之遥。
魏碛紧盯着短剑落处,心想它这准头——真不错啊。也是真~喜欢自作主张啊。
那突厥人骇然后退,随即被赶上的唐军擒下。战斗在半炷香后结束。突厥散骑丢下十几具尸体仓惶逃窜,唐军仅轻伤三人。
魏碛走到沙地旁,拔起那柄短剑。剑身依旧乌沉,不沾半点沙土,只在刃口处流转着一抹极淡的、仿佛错觉般的寒光。
他拇指抚过剑脊,低声道:“多谢。”
“分内之事。” 剑魂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隐约透着一丝倦意。
魏碛想说什么,却见刘峻拎着水囊走过来,少年校尉的目光在他手中短剑上停了停,又看向他腰间空了的剑鞘,眨了眨眼:
“魏叔,您这剑……刚才是不是自己飞出去了?”
魏碛面不改色地将短剑挂回腰间:“我扔的。”
“可那弧线……它、它不……”
“风大。”
刘峻挠挠头,满脸写着“我读书少可您也不多啊何必骗我”,但终究没再问,转身去帮贺拔陀清点缴获的箭矢了。
剑魂极轻地笑了一声。
暮色渐合,队伍重新启程。腰间的短剑随着马背起伏轻轻叩击甲片,发出规律而安心的轻响。
“我说……”魏碛板着脸悄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粗糙的缠绳。
“怎么?”剑魂应得很快,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场短暂战斗后尚未平复的、细微的震颤。
“你既然有如此神通——我不凑近你说话,你也听得到吧?”魏碛的目光直视前方逐渐暗淡的地平线,语气尽量平淡。
剑魂静了一瞬,随即声音略扬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哦。看来将我悬在腰间是方便随时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魏碛下意识反驳,声音稍大,引得前头刘峻疑惑地回头瞥了一眼。他立刻压低嗓音,顿了顿,才带着点别扭的急促道:“……你以后,不要擅自脱手好不好?”
剑魂沉默了。马匹的蹄声、铠甲的摩擦声、远处贺拔陀粗哑的吆喝声,都成了此刻沉默的背景。魏碛几乎能感觉到掌心下剑柄的温度在微妙地变化,像有什么情绪在无声涌动。
良久,剑魂轻轻笑了:“将军这是在担心我?”
魏碛耳根有点热,硬邦邦地回话:“万一……万一摔了、折了,或者被谁捡了去……”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心疼物件,而非关心一个……一个什么?他卡住了。
“将军,你把我当什么呢?”剑魂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径直撞进了魏碛正混乱的思绪里。
魏碛一愣。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你都不是一个人……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你又不说……
这话在他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敢吐出来。对着一个能听见你心声的魂,有些话反而更难启齿。他抿了抿唇,选择了沉默。
剑魂似乎感知到了他心中那片翻腾的迷雾,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语气说道:“若你真将我视为你的战友——”
魏碛心头一震。
“——那么,便不要特意回护我。”剑魂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如同它此刻紧贴着他腰侧的剑身,“战友便该并肩。”
风掠过胡杨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魏碛低头,看着腰侧那柄随马匹步伐轻轻晃动的短剑。它看起来依旧平凡无奇,甚至有些粗陋。可刚才那道破空而去的乌光,那精准到令人心悸的轨迹,还有此刻剑魂话语中那份坦荡的、将自己也置于战局之中的决然,都让他无法再将它仅仅视为一件器物,或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秘密。
“我明白了。”他最终开口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待同袍时才有的尊重,“那便并肩。”
剑鞘上幽蓝的丝线一闪,像是一个无声的击掌。
“不过,”魏碛又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容置疑,“若有必死之局,你不许逞强。”
剑魂似乎笑了笑,这次没再反驳,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暮色彻底四合,星光开始在天际浮现。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向北方行进。腰间的短剑成了他战术中可以被考虑的一环,成了他身边一个沉默却可靠的“同袍”。
而魏碛心中那份混杂着好奇、担忧与日益加深的牵绊,也在这个暮色里,悄然落定成了更坚实的东西。
他知道他仍不了解它——它的来历、它的名字、它为何选择跟随自己。但至少此刻,他知道了该如何与它相处:如对战友,交付后背,亦不吝并肩前驱。
队伍行至延州地界时,刘峻这混小子干了件极其没大没小的事——他第三次凑到魏碛身边,眼睛像钩子似的往将军腰间新添的那柄剑上瞟。
“叔,这黑不溜秋的烧火棍……您从哪个坑里刨出来的?还天天捧着嘀嘀咕咕的?”
魏碛正借着暮色查看地图,闻言手一抖,朱砂笔在泾水支流上划出条红蚯蚓。他言简意赅:“滚。”
“别呀!”刘峻非但不滚,反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脏兮兮的手指几乎戳到剑鞘上,“您看这吞口,锈得快看不出纹了;这鞘,糙得能磨刀;这剑穗——”他扯起一截褪成惨白的旧绳,啧啧两声,“长安西市三文钱能买一捆。我说叔,您该不会是在哪个胡姬酒肆喝高了,让人拿这破烂抵了酒钱吧?”
他越说声音越高。周围传来压抑的窃笑。几个老兵假装整理马鞍,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魏碛抬眼怒瞪,想把这小子吓退。可十七岁的少年最擅长的就是假装看不懂眼色。刘峻甚至往前又凑了半尺,神秘兮兮地:“还是说……这是哪位‘红颜知己’的定情信物?让我猜猜——陇右的?西域的?哎——梁师都有个闺女?”
“刘、峻。”魏碛一字一顿。
“在呢在呢!”少年跳起来,却仍嬉皮笑脸,“您要军法处置我也成,但得先告诉我这剑的来历。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万一说梦话把‘魏将军得了个破宝贝’的事儿嚷嚷出去……”
魏碛抓起手边的水囊就砸过去。刘峻灵活地闪开,水囊砸在贺拔陀刚支起来的铁砧上,“咚”一声闷响。老卒从炉火后抬起脸,浑浊的右眼扫过那柄剑,又垂下头继续捶打一根烧红的铁条,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嘴角却带了笑意。
“崔攸!”魏碛扬声。
正蹲在火堆边烤饼的书记官茫茫然抬头,将助视的水晶放大镜徒劳地举到眼前。“将军有何吩咐?”
“你在看哪儿啊……把刘峻这个月的饷钱扣了,换成纸笔,抄《军律》三十遍。”
“得令。”崔攸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卷空白册子,“刘校尉,我给你记着,从‘营中不得喧哗’开始?”
刘峻惨叫:“叔!魏叔!我错了!这剑定是陛下赏的稀世珍宝!您看这纹路,这气韵,这——”
他话没说完,因为魏碛终于拔剑了。
“不是,叔,我罪不至——”
这当然不是冲他。魏碛随手一挥,削断了身旁悬在古槐上的枯藤。枯藤年深日久,落下时竟在半空中碎成齑粉,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像下了场灰色的雪。
视觉效果绝佳。魏碛都没想到还能扬灰。
刘峻盯着那柄依旧乌沉无华、甚至看起来更破了的短剑,不敢再说。
魏碛收剑入鞘,眉头一扬:“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泡酒。”
少年校尉脖子一缩,老老实实滚去巡哨了。魏碛走到帐幕旁远远坐下。待众人各忙各的去了,他这才感到怀中剑鞘微微发烫,他低头,看见剑格上那缕幽蓝丝线正轻轻摇曳,像在忍笑。
“那孩子……挺有意思。” 剑魂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带着罕见的轻快。
魏碛以指腹轻抚剑身,嘴角无意识弯了弯:“被惯坏了。他爹是我在夏军的同袍……我跟你说过没?窦建德的军队。他爹死得早,我后来在河北寻访到他,把他接到身边来了……”
魏碛话音忽止。剑鞘的温度悄然升高,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安慰般覆在他手背上。
就在一人一剑默默无言之时,远处传来刘峻特意的呼喝:“第三哨!精神点!别跟魏叔那破剑似的蔫头耷脑!”
魏碛额角青筋一跳:“这小子还不改口!”
剑鞘里传来极轻的、气音般的笑声。幽蓝丝线闪烁,幻化出一行稍纵即逝的小字:
“破剑挺好,不惹眼。”
魏碛低头看着那行字,月光照亮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然后他抬头,冲着巡哨方向吼道:
“刘峻!再加十遍《军律》!”
少年校尉发出一声哀嚎。
那柄“破剑”随在魏碛身边,渐渐陷入了沉默。它大概是累了吧。魏碛见它剑身渐冷,想了想,还是再度把它解下来贴身入怀。短剑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远方,夏州城墙的轮廓正被朔月镀上一层凄冷的银边。此地,延州三百死士的鼾声与风声交织。而在长安那位沉睡之人的睫毛,在某间华屋中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