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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将军,这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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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易帜的第七日,清晨霜重。
魏碛按剑立在残破的瓮城内,面前跪着十七名被缚的梁师都旧部将领。寒风卷过,扬起地上未净的血污与尘灰。崔攸立在一旁,手捧卷宗,声音平板无波地诵读着一条条罪状:某年某月,私开边市,以军械易突厥战马;某次作战,故意迟缓,纵敌劫掠百姓;与吐谷浑使密会于黄河渡口,传递唐军布防……
每念完一桩,魏碛便问一句:“可认?”
有的面色灰败,垂首不语;有的梗颈怒骂,称梁师都已死,唐兔死狗烹。魏碛不听辩解,只挥手。
刀光次第落下。
血渗入夯土,很快在严寒里凝成深褐色的冰。十七颗头颅被悬于北门示众,城上城下的唐军士卒看着,无人喧哗,只有一种沉冷的肃然。这是皇帝密旨交代的差事——收复之地,首在清除蠹虫,明正典刑,以安军民之心,亦绝外邦窥伺之念。
魏碛亲手斩了最后一人。收刀时,他感到腰间短剑终于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面上仍是冷硬,交代刘峻清理刑场,便转身大步走向暂居的旧衙署。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室内炭火已弱。魏碛解下甲胄,擦拭横刀上的血,然后才在榻边坐下,取出那柄短剑。
剑身依旧黯淡,但指尖触及之处,那熟悉的、微弱的暖意,如游丝般悄然回归。
“……你醒了。”魏碛哑着嗓子低声道。
剑魂没有立刻回应。过了片刻,声音才缓缓漾开:“……我睡了多久?”
“七日。朔方已定。……多谢你。”
剑鞘发出青蓝色的微光,像是在打量魏碛。
“将军怎么这副表情?”
“……没,没有。”
“将军是否又……”
“什么?”
“可是又受了伤?”
“小伤而已……”
“你啊。”
这一声脱略了所有称呼,让魏碛心里一颤。
又是一段静默。魏碛感到剑魂的意念开始缓慢扫过周围——简陋的屋舍,未散的血腥气,他眉宇间深藏的倦色,以及案头那叠待写的文书。
“依然在忙?是在写请罪奏疏?’剑魂忽然问。
魏碛并不意外它知晓。早在出征前,陛下予他密旨与临机专断之权时,他便说过,事后必上表自陈擅专之过。“是。按律,斩杀降将当先报刑部复核,再请陛下勾决。我当众行刑,虽事急从权,终是越矩。”
剑魂沉吟:“虽说,事到如今,再问有些不妥……”
“什么?”
“当初在御前为何要主动请缨、预备戴罪?将军在朔方城下浴血奋战,先登破城,难道不为功业,反求罪名?”
魏碛的半边脸映在炭火的晦暗光影里。
“我出身寒微,无门第可倚仗。”他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功业名声,如火上烹油,易灼己身,不如自晦自藏,将身家性命托付陛下。能为大唐效力,荡平边患,便是我所求。功过赏罚,自有圣裁。”
剑魂沉吟。再度开口的时候,声调带着好奇与考量:“你为何如此相信陛下?”
魏碛抬眼,望向虚空,仿佛穿透朔方的土墙,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景象。
“当年我所在唐军被围于千金堡,箭尽粮绝。”他慢慢道,“那时陛下还是秦王,亲率玄甲军冒矢石冲阵来援。解围后他纵马至城下,解下头盔面向城中诸军:‘劳诸君苦战,世民来迟’。我就在城上看着,他满身尘土泥泞,却神采飞扬。城上城下,唐军呼声动地。”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剑:“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他一次次身先士卒,去救将士的命得来的。这样的人,我愿将命托付。”
剑魂无言,剑鞘上青蓝色微光莹莹,仿佛沉入了更深的思忖,不再是单纯的疑问,而是在权衡、谋划着什么。魏碛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如同冰层下潜流转向。
“你魂力未复,不要思虑过度,多歇息吧。”他怕剑魂疲劳,欲结束谈话,将剑放回枕边,转身要去书案研墨。
“将军,这奏表我替你写。”
魏碛一愣,回头。
“你是兵器,又不是笔。”
“刀笔吏,刀笔吏,兵器和笔本就是一回事。”剑魂竟有几分强词夺理。
魏碛失笑:“你别耗费精神啦。再说,呈陛下的请罪奏疏,岂可假手他人?”
“告诉我,你打算写什么?”
“呃……大概就是,虽领密旨,但立诛降将,属于专擅之罪,有违朝廷法度……臣甘领罪责,静候陛下裁处。就这些。”
“明白了。”
魏碛还想说什么,眼前却微微一花。
炭火的光影摇曳了一瞬。
一道白色身影,悄然浮现于案前。它背对魏碛,着一袭旧白衣,身形纤秀,黑发随意挽起,两鬓还飘拂着几缕碎发。白影伸手取笔,指尖莹然如玉,话则典雅庄重:
“此表关乎将军前程与陛下圣断,不可轻率。请将军允我执笔——我必以春秋之笔,书将军赤诚之心。”
魏碛饶是临敌机变过人,此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凝望白影出神。
“将军莫看。”白影说道,声音清越动听,“生魂初凝,直视恐有冲煞。低头。”
魏碛依言立刻垂下眼,只盯着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面。他能听到极轻的展纸声,嗅到墨锭被润开的微涩气息,甚至能感到身畔那清冷又脆弱的存在。
他只愿这一刻再长久一些。他当真就低着头,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表文写就,轻轻飘至他眼前。
魏碛首先留意的不是内容,而是剑魂手书字迹。字体清峻秀逸,风流蕴藉,行笔间牵丝映带,就像是……
“好字!”他脱口而出,“这风格像是陛下最爱的王右军。”
剑魂轻笑:“不敢当。”
魏碛不再多说,埋头认它所写表文。
“——臣魏碛诚惶诚恐,顿首谨言:
臣本戎边鄙夫,荷陛下殊遇,授以专征。朔方之役,奉密敕肃清逆党。臣以事机贵速,恐贻后患,遂于克城之日,集众宣示罪证,立诛通虏将佐十七人。虽狼枭授首,氛祲暂清,然未先咨禀,辄行斧钺,此实专擅之罪,臣不敢辞。
臣闻《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专之可也。然臣武质陋才,岂敢自比古贤?唯以边情危迫,恐其交通外寇、复生变乱,故冒死行之。今静夜扪心,越俎代庖,实悖纲纪。纵怀犬马血诚,终犯雷霆宪典。
臣罪有三:一曰违制专杀,二曰僭越权分,三曰未竭愚诚而使陛下圣虑焦劳。咎愆累积,无地自容。若蒙陛下垂日月之明,察其初志,臣愿束身阙下,听候严谴;倘许戴罪,必誓扫遗孽,以赎万一。
所有诛戮人犯罪状、赃证、口供,并突厥、吐谷浑往来密札,俱已缄封别进。臣临表惶悚,伏惟圣裁。
臣碛顿首顿首。”
魏碛念完,有好几个字都是含糊过去的。他很想抬头看剑魂一眼——低着头实在难以表达钦佩——但是怕它生气。他只好提高了赞美的音量。
“你这才学配我实在太可惜了!”
剑魂气息一滞,似乎为之愕然。
“啊!我是说,给我写表文太浪费了!”
“将军是不满意咯?”
“我才没那么不知好歹。我是说这文辞安在我这儿都浪费了。你该给房相、杜仆射他们效力。还有这‘臣闻《春秋》……’我哪有那么好。”他真诚地感到惭愧,“实话实说,完全没看过。”
剑魂微笑:“将军过谦了。春秋大义,便是辨识忠奸,匡分邪正;青史如镜,功过昭然。今将军所行,已合此道。只是……”
“只是什么?”
剑魂的声音无限感慨:“朔方城血战多时,无数生灵殒命,将军自己也多次犯险,伤痕累累……”
它看向魏碛前额伤痕,目光温柔缱绻。魏碛因低着头,并无察觉,只听它停顿片时,又道,“而这一切在史书上无非百余字,更不会提及将军。青史如镜,却映不出你我。”
魏碛抓抓头。“咱们活着,仗打赢了,不挺好?”
剑魂轻轻摇头,笑意微涩:“是啊,是挺好。只是我读过的书里总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我大概是读书读迂了吧,将军?”
“大概是你爱看书,记性又好,所以在乎书上怎么写。”魏碛说,“我嘛,就算啦。史书真给我单开一页,后世像我这样不爱读书的人得多嫌弃我。”
剑魂一愣,随后笑出声来。
魏碛又道:“再说,我们不是照镜子的人啊。我们就是这镜子本身。”
“嗯?”
“历史,不就是我们这些人组成的吗?”
魏碛说着,小心翼翼侧过身去把表文收好,回身时视线不免一抬。饶是他连忙低头,仍是看到了剑魂白衣下摆。衣料素旧,自腰间垂下的一条带子系着两枚铜钱。一枚是常见的开元通宝,另一枚却形制单薄轻小,字迹模糊。
他忍不住低声问:“……这钱,是什么时候铸的?”
白衣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这是五铢钱。”
“汉朝的?”
“东晋时吴兴沈充所铸,人称‘沈郎钱’。我自小便系着,应是……家传之物。”
谈到了家,语声便如琴弦乍止。白影似乎极轻地侧了侧。魏碛仍低着头,只看到那素旧衣摆如流水般微微一动。随后白影消失,复归短剑。
当夜,短剑像是倦了,再无动静。
魏碛将它置于枕边,和衣而卧。连日疲惫如潮水涌上,很快沉入梦境。
梦里没有血火刀兵,只有两幕模糊却温暖的残影。
一幕似是孤城将破,城楼下杀声震天。他与一道白衣身影并肩靠在城头,谈笑晏晏,浑不将楼下敌围放在眼中。风声猎猎,吹动不知何处的飞花漫天,粘上对方的鬓发。
另一幕,是在一片无垠瀚海之前。他骑在马上,白衣身影坐在他身前,共望天地苍茫。怀中人忽然回眸,风帽滑落,露出他始终未能看清的、却觉无比熟悉的容颜:
“……我愿你来世,得见万邦来朝的长安,遇上举世无双的美人。”
顿了顿,那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狡黠与柔情:
“还要你,替我梳一辈子头。”
他心中涨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欢欣,手臂不由收紧,将那人深深拥入怀中。黄沙漫卷,落日熔金,将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魏碛蓦然惊醒。心跳如擂战鼓。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意,正是想要将今天看到的白色影子拥入怀里……一如短剑贴在他心口那般亲密。
这、这未免太唐突也太离谱了。他小心翼翼看了短剑一眼。如果它知道,这性质恐怕比什么“剧于十五女”恶劣得多。
他怕它生气。更怕……
怕什么?
战场的严酷,厮杀的惨烈,都没有让他承认一个怕字。此刻他却知道自己在怕它离开。
魏碛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短剑,希望把自己的陡然升起的遐思绮念隔开,不让它知晓。
他紧紧闭着眼睛,还好过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魏碛的表文上奏之际,夏州长史刘旻几乎同日上表。
“臣旻谨奏:朔方既定,降将赫罗鹘等十七人,由游击将军魏碛奉陛下密旨,核查其勾结突厥、吐谷浑罪状。证据确凿,已于某月某日明正典刑。魏碛执旨时,有臣及监军、众将在场见证。”
唯此举虽符国法,然行于受降之初,众目睽睽之下,不免使新附者疑惧,军吏亦窃有议论。臣恐于日后招抚四方,或有滞碍。
臣已当场宣喻诸军及降众:陛下法令严明,功过不相掩,忠逆不相容。凡诚心归顺者,必保无虞;怀贰心者,虽降亦诛。目前人心渐安,局势初定。
魏碛忠勇果决,贯彻圣意,不避嫌怨,臣深为叹服。其行事虽有雷霆之势,然皆在旨意授权之内。可否妥当,伏惟圣裁。”
数日,皇帝的朱批送至夏州。
“览奏具悉。魏碛奉旨肃奸,不避艰险,忠勤体国,朕心甚慰。刘旻宣谕安众,处置得宜。所诛皆证迹确凿之叛国者,功过不相掩,法令所以明。此事已毕,毋复多言。余着兵部叙功议赏有司照常。”
另有一道敕文。
“敕:游击将军魏碛
朕闻:戡乱以武,守成以文;安边之要,宜威惠兼行。卿受命朔方,躬冒锋镝,先登陷阵,克复东城,厥功甚懋。虽专诛有律,然事急从权,枭逆震顽,以靖边氛,可谓达于机变,协于朕心。刘旻奏至,备述其详,朕甚嘉之。
今特召卿还阙,诣中书门下引对。其沿途郡县,善供驿传,速诣京师,副朕虚伫之怀。
敕到即行,毋或稽延。钦哉。”
魏碛临行之前,在随身佩带的荷包里,珍重地放入了一捻朔方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