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自护送西突厥使团一路返回长安后,左郎将魏碛就一病不起。起先,伙伴们还嘲笑他总吹嘘自己异常结实这下子中了招。可是随着寒战发作得越来越频繁,高热越来越严重,大家都慌了神。他们都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寒症,纵然请医延治,也是凶多吉少。虽说都是征战沙场、刀头舔血的汉子们,大家也不禁黯然神伤。魏郎将马术弓法绝佳,又爱护部丛,是他们护军倚重的人物。
“你小子……咱们还要送张使臣回聘西突厥呢,不要掉队啊。”校尉喃喃自语,但也知道不能期待奇迹,便问属下:“魏碛家里还有什么人在?”
答案是摇摇头。隋末大乱,这样的回应也并不令人意外。校尉叹息一声,让属下去做些准备,若是魏郎将有什么三长两短……也只有军队来给他发丧了。
“能死在长安也算福气吧。”他想,但没说出口。总好过在外头马革裹尸,或者葬在绿洲里的哪一处沙丘,就像他们这次出访因生病和遇袭接连死去的驭手、典客,老成谨慎的掌书记也倒在了玉门关外。
魏碛已经昏迷,感受不到人世间的好意和感慨。奇怪的是他并非没有知觉,相反,他的感觉还少有的好。身体变得很轻很轻,没有刀伤的感染,没有骨节的剧痛。他仿佛飞起来在半空中。
往下看估计会看到躺在那里半死不活的自己。那就不看呗。他相当洒脱地仰起头。
“等人来救,太丢脸了。”他想,“这种事我可不想有第二次……”
第一次还很小。战乱中没了父母,几乎饿死,奄奄一息之际被路过的魏姓人家救了,从此他就姓魏,在那家过着半子半奴的日子。好在养父母为人并不苛刻,他也能粗识文字。河北民风彪悍,他还是更愿意练习弓马,等到十三岁,局势更乱,他毫不犹豫地投了夏王的军队。
夏王军纪严明,很受民众爱戴。人们说夏王会“得天下”,在夏王率领他们攻杀了弑君的宇文化及之后,魏碛也真心这么相信了。虽然乱世人人拥兵自立,但总有些人是不同的。总要有些人不是为了趁火打劫,而是为了安定民众的。总要有些人去恢复世间的法则,不用警惕地捉刀面对一切陌生人。总要有一天,安宁的生活、丰足的餐食、亲人的笑语、繁华的城市……这些是他从小听的传说,他盼望它们一一实现。
他想夏王就是可以带来这些的真命天子。直到虎牢关前他眼睁睁看着远方跑过来五个人,来挑动夏王的三十万大军。
要不是他自己是目击证人,以后听别人告诉他这种事,他说什么也不会信。
为首那个人一箭射倒了望台上的卫兵、而后带着小队策马扬长而去,后来又指挥军队把夏王生擒。他眼看着曾经威仪赫赫的夏王在那个人面前像是缩了水一样谦恭。夏王三十万大军多半作鸟兽散,可是魏碛投了唐军。
因是降卒,魏碛左臂被刺了“黥夏”二字,编入屯田营,于洛阳废墟垦荒。
他有幸进了洛阳,发现这座城市虽是满目疮痍,已在恢复秩序。洛阳的原主人崩溃投降,被押送往长安。他看到了那个假仁假义的家伙狼狈离场,也听到了军中整饬纪律的命令。而长安来为宠妃和权臣家族索取洛阳宫室金宝的特使,被生擒夏王的人坚定回绝:我要按照战功赏赐部下。
如同虎牢关前胆大妄为又惊心动魄的那一箭破风而来。魏碛感到这纷乱之中有什么在慢慢滋长。
那是什么呢?他心驰神往但也说不清。他只是士兵队伍中向那人欢呼的一员。
不久后,他因弓马娴熟,被抽调到了河东道监视突厥动向,首次接触了边境烽燧,目睹边民的流离失所。也许是汉学底子不深,他学突厥语倒是容易,很快就和突厥俘虏比划得有来有去。
第二年,魏碛自请赴朔州戍边。机会终于来了——刘武周残部与突厥勾结的小股敌军企图渗透入境。唐军雪夜追击,魏碛独力斩杀三名突厥斥候,获得了脱罪的锐士身份。自此,他的黥印被改为浅痕,升为队正。第三年,在一次陇右的战斗中,他用当年在夏军中学会的钩镰破骑法小挫敌人骑兵,受到了秦王幕僚的注意和举荐。
就这样,他见到了那个万军丛中一骑当先的人……蹑影追飞百战百胜的传奇人物,目光明锐,却言辞亲切。他问魏碛从哪里学来的破解骑兵战法。魏碛不敢隐瞒。哪怕黥字已淡,他也老老实实回答:“当年在夏王……窦建德军中,以缴获的隋军重骑为核心,故以此知之其弱点。”
那个传奇人物——秦王注视着他。
“夏军善筑城,唐军善破城,汝擅长什么?”
“在下听说,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应声回答。对方笑了起来。
“以后你就在玄甲军里,当一个编外教习,专门传授反骑兵的战法吧。”
魏碛到任之后,并不是一帆风顺。相反,因为是夏军出身,起初颇有人不服,有的玄甲军士讥讽他为贰臣,然后……
然后魏碛挨了二十板子。当然不是因为他挨骂,是因为他把挑衅者的鼻梁打断了。
打完二十板子,发现只是皮肉青紫,知道有人留情,赶快去向上司翟长孙谢恩。原本的西秦猛将眯着眼一笑:“照这么说,老子原也是贰臣。你出手挺解气的,就是不知轻重。”
魏碛诺诺应声,也不好接话。翟长孙又笑:“殿下已知此事——他说,猛兽该当饲之以血肉,枷以锁链反为不智。”
这便是宽宥了他。训练任务结束后,他依然留在了这里,还因通晓突厥语、奉命化妆成商贩潜入河套地区绘制烽燧地图。虽说画出来的效果比较……意会,但结合他的讲述,倒也合格通过,又获得了嘉许。
他将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值得这一片知遇之恩。玄武门刀光剑影之时,他把守芳林门侧巷,截杀可能支援的隐太子党羽、宫卫,带领的小队未让一羽过巷。事后,他擢升为骁卫郎将。
就像做梦一样。从乱世弃子,到宫禁卫士。而他的命运也与那个人相连到了一起……他的事业就是我的志意。他会济世安民。
贞观这个年号出现了。他所在行旅的掌书记跟他解说:易经上说,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魏碛的文化水平正好卡到没看过任何一本原版典籍的程度。老头儿无奈地看他一眼。
“就是把正道示现于天下。”
“正道啊。”周围的伙伴们纷纷一脸傻笑展开联想,“那就是带着弟兄们,烤肉想吃多少吃多少!”
“娶个漂亮媳妇儿!买房置地!”
魏碛也咧嘴笑。他想了想:“还有……”
“还有?”
“让那突厥可汗再也不敢猖狂!”
气氛静了一静。大家想起了几天前的渭水之盟。东突厥兵临城下,唐军列队出阵怒视敌人。魏碛所在的前锋营,被勒令“弓箭在弦不得发”。他目睹渭水对面的颉利可汗气焰嚣张,手持马鞭对着长安城指指画画,恨得咬唇出血。我横扫四海的唐军,何时受过这份闷气!
魏碛看到,那个人……如今的大唐皇帝再次越众而出,一如当年虎牢关前。他亲自谈判,气度又比当年弯弓纵马时更加沉稳。
和平暂时换来了。但魏碛清楚指挥千军万马的新任大唐皇帝在想什么。那是谋定而后动。他懂。不管地位天悬地隔,拉开弓弦的那一刻,战士的心没有差别。
“此仇不报誓不为大丈夫!”他以他全部的文化水平阐述着正道。
绝非他一人之念。渭水之耻如烈火灼烧着每个唐军将士的心。很快,皇帝便以实际行动做出了回应。不止于朝堂议政、国库积粟,皇帝将更多的精力投向了玄武门外的禁苑练兵场。
那是贞观元年的深秋,勤政务本楼前的广场上,皇帝常亲擐甲胄,示范弓马。魏碛作为骁卫军官,多次在场护卫、观操。他亲眼看见皇帝挽起那张著名的“大羽长弓”,弦响箭出,百步之外的箭垛红心应声而洞穿。皇帝不仅自己射,更令诸卫将领、精锐士卒依次较射,优胜者当即赐以金帛、弓刀,并亲自斟酒慰劳。
一次校射后,皇帝立于将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群情激昂的将士,声音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突厥凭陵,谓我不能战。今日观诸君技艺,可知其谬!然战胜之道,不在匹夫之勇。朕与诸君约:自今而后,人百其勇,营千其练,则我唐军,将先求百战不殆 ,再图天下无敌 !此耻必雪,此志共勉!”
“百战不殆!天下无敌!”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撼宫阙。魏碛在人群中,握紧了拳,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灼热而清晰的力量奔涌全身。他听懂了,皇帝要的不是一时血勇,而是一支从根基上强悍无敌、纪律严明的真正雄师。这条“正道”,比他想象的更加恢弘,也更为坚实。
掌书记从此对魏碛另眼相看,或许也因为从这年轻军官眼中,看到了与御座上那个人同频的火焰。不久后,老头儿被选中进入出使西域的队伍,他特意举荐魏碛带队同去。
魏碛本来想要拒绝。天下初定,四海未靖,他等着机会再赴边关作战才是正事。
掌书记神秘地压低声音——其实倒也不必。“这次特使出行,是大唐皇帝亲自授意的。使臣张弼,原是东宫旧臣,此次担负重任,意在探访突厥虚实,策动西域诸国脱离突厥掌控。”
魏碛不由得眼睛一亮。
掌书记语重心长:“西域自从大汉以来就是汉人经营,是因为中原战乱被人趁虚而入。他们大肆劫掠我们的人口和财富,分割我们的土地。我辈若是收复西域,那可是流泽万民的功业啊。”
“我去!”
“那太好了。我腰疼的时候有人抬着我了。”
“嘿~老爷子你打得好算盘。”
魏碛加入了使团。因其通突厥语、有边功、且是皇帝信任的军官,出任使团护军首领,职务沿用“骁卫郎将”。
纵然因为使节身份能走官道,沿途还有驿站接应,路程的艰苦还是超乎想象。他们和西突厥建立了联系,在唐使的外交斡旋下带回了西突厥的使团。可是掌书记自己却没能回来。夺走他生命的不是腰疼的老病,而是和魏碛同样的伤寒。临终前,他曾有过回光返照的清醒。魏碛含泪问他还有什么心愿。
“我老了。家人、子女,在战乱里都死了。”掌书记干裂蜕皮的嘴唇已经呈现青紫色,“我到了地府,是团圆。只恨……”
干枯的老手吃力地微微抬起,魏碛赶忙握住,垂下头去听他说话。
“报仇的那一日……我看不到了。”
“你忙着团圆的时候,也看人间几眼啊老爷子。”魏碛梗着嗓子沉声说道。
他亲手把老人入葬,虽然知道也是徒劳。他已经学到西域不少常识,知道沙丘会挪动,几年后便看不到老人的坟茔。可是那又怎样呢。我们需要的不是坚不可摧的坟茔,而是流泽万民的功业。
——可是如今,这功业也没有自己的份了。自己……
……要死了吗?
魏碛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人生回顾得七七八八。这看来是要进地府的必经程序。他警觉地回过神环顾四周,在没有看清什么之前一手摸向佩刀。
扑了个空。
“别费事了。没有凡人能把武器带到这里。”一个声音淡漠地说,“不过你到现在还想着挣扎,这已经算是挺有精神的了。”
“啊那真是谢谢了。你是什么东西?”
黑暗的虚空之中,一个手拿银色锁链、身穿布衣的身形逐渐显现。魏碛看他一眼,明显有点失望。
“长得很寻常啊。”
“……那怎么了。”追魂鬼使说,“换谁来你觉得更好?”
“事到如今也好不到哪去。我是说,还以为到了地府能开开眼界。结果你长得就像一个平常的小吏。”
“地府?这才哪到哪。走吧。”
“不去!我还有别的事。”
“你这个级别,我接你足够了。”
“我不是看不起你,是我完全不想死。”
“俗人!谁来都这么说。”鬼使毫不迟疑地一把甩过锁链。魏碛侧身偏头躲过,把锁链击落在地。
“徒劳无益。”鬼使摇摇头,“别浪费时间了,跟我去地府。你这身手是不错,我给你美言几句,让你做个帮我抓人的鬼差。”说着他趋近魏碛,直直地伸出两只苍白的指爪。
“我可是代表大唐的人!凭什么听你使唤啊!”
魏碛说着,向着鬼使挥去一拳。对方不闪不避。拳头穿过鬼使的头颅,如同穿过一团湿冷的雾气,而鬼使毫发无损。地上银色的锁链顷刻间如蛇一般自行盘绕,缠上了魏碛的腰,眼看就要束缚住魏碛的双手。
“凡人无法对抗神明。认命吧。”
“那是因为没有冥界的武器。”忽然又一个声音说,音量不大但清晰可闻,“我这里有啊。——接着!”
随着这声招呼,一道微光闪过,魏碛向着光点伸手一抓。不论是敌是友,反正也不会再差到哪里去了——
手中多了一柄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