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劫》执墨山河

18、第 18 章

　　冰水浇头般，赤音再听不进凌华的劝导，咬牙道，“如果我能再漂亮一些，像那个狐狸精一样，仙长会不会多喜欢我一些？”

　　“不会。”凌华缓缓摇头，面沉如水。

　　赤音歇斯底里，眼里有泪滴落，“不可能！他们都喜欢好看的！他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丑八怪！你怎么可能不喜欢好看的！”

　　就在此时，不待凌华继续与赤音争辩，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凌华听见动静，立刻前去探查——便见一名伙计瘫坐在地上，食指剧烈颤抖着指着后院的一个角落。

　　堆满杂物的角落，杂草破席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表面杂物被人拨开，露出了一具腐烂到不成人形的尸体。

　　老板吓得面无人色，“仙长！这这这......出人命了啊！”

　　凌华看到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地顿在原地，面容失去血色。

　　他认得那件衣服，结合体貌特征，他认出这尸体便是那“自行离去”的狐妖！

　　尸体的心口处，有一道血迹干涸的伤口。

　　他转身看向站在角落的赤音，声音发抖，“你随我过来，我有事问你。”

　　赤音被带到后院，看着凌华冰冷如霜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骗我。”凌华声音低沉，“她，是怎么回事。我要听实话。”

　　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赤音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她没有处理尸体的经验，只知道找个地方藏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败露了。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扭曲快意，猛得抬起头，尖声承认，“是我杀的！是我杀了这个狐狸精！”

　　“你！”凌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接窜上颅顶。

　　他救下的竟然是一个如此心理扭曲、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那狐妖何其无辜！

　　“谁让她那么好看！她凭什么抢走你！”赤音还在语句混乱地嘶吼，“我绝不允许！绝不不允许！！！”

　　“我怜你，救你，望你向善。”凌华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你却因一点捕风捉影的嫉妒，残害无辜生命。赤音，看在你刚修成人形灵智不全，我不杀你。”

　　“请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赤音听见“再无瓜葛”这四个字，如梦初醒般扑上来，死死抓住凌华的衣袖，“不！我不走！是我丑，我配不上你，你才不喜欢我的？！我知错了！仙长！”

　　凌华闭了闭眼，用力甩开她，转身离去。

　　赤音趴在地上，眼泪被熊熊燃起的怨恨蒸干。

　　“好，你等着，等我拥有配得上你的容貌，看你还如何轻视我！”

　　这句话一落，梦境中的空间一瞬间翻滚扭曲起来，场景塌陷。

　　一错眼，便已经是数年之后。

　　雕花繁复的沉重门扉被人推开，门后，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正背对着来人，对着一面铜镜慢条斯理梳妆。

　　“你来啦。”那女子背后长了眼一般，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眉目精致的美人面，一身暗红曳地纱裙衬得她肤色如雪，红唇勾出惊心动魄的媚意，“凌华，别来无恙啊。”

　　凌华瞳孔骤缩，握着本命琴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果然是你。”

　　纵然容貌气质早已天差地别，但他绝不会认错，眼前这个靠吸食凡人精气维系容貌、造下滔天杀孽的妖物，正是当年被自己驱逐的灰蝶妖！

　　“赤音，当年我留你一命，不想你却不知悔改，以至于造下更深重的杀孽，如今你为非作歹，残害生灵，罪无可赦！今日，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凌华的声音冰冷，可听了这话的人却娇笑一声，莲步轻移，眼神痴缠地靠近，“当年你嫌我容貌丑陋，狠心将我驱逐。如今我这副模样，可还入得了公子的眼？”

　　“我当年驱逐你，是因你心术不正。”凌华眼中满是厌恶，“与你皮囊美丑有何相干？如今你执迷不悟，简直无可救药。”

　　赤音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突然咯咯笑起来。

　　“与皮囊无关？可为何我容貌丑陋时，所有人都对我鄙夷憎恶，如今我变好看了，他们便对我趋之若鹜？人总是那样虚伪，分明喜欢好看的皮相，却装得自己有多清高似的。”

　　凌华神色一凛，指尖拂过琴弦，“冥顽不灵！”

　　浓稠如血的暗红灵力与清正之气悍然相撞，将屋内华丽的摆饰都震得粉碎。凌华修为精深，琴音浩荡，明显压制了赤音的邪力。

　　赤音节节败退，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然而，就在凌华要使出致命一击时，赤音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在凌华靠近的瞬间，她猛得捏碎了一枚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玉符文！

　　奚洺止在暗中忍不住惊呼：“那是我给的符！”

　　原来，赤音曾经刚被驱逐流落街头时，曾经着过奚洺止这个江湖骗子的道。当时赤音说要那种可以控制别人神智的符，奚洺止忽悠她一番，给了她一个梦符。

　　顾名思义，这东西没办法造成任何伤害，只是捏碎符咒的本人会陷入一场幻梦，梦中完成夙愿，醒来时也分不清是梦是真。

　　哄小孩的玩意罢了。

　　可这符咒却被她改了笔画，原本沛然中正的笔画被改得乱七八糟，极其诡异，使出的效果也大相径庭。

　　凌华只觉周身灵力一滞，神智陷入空茫一刹，整个人如同陷入泥沼。

　　“你......!”凌华惊怒之余，试图挣扎，可神智却越发混乱起来。

　　赤音脸上露出魇足的笑容，一步步走到无法动弹的凌华面前。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凌华带着怒容的脸颊，像是触碰什么上好的玉器般珍惜，声音低柔如情人私语，“你看，你最后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一双美目里，是疯狂的爱意与痴迷，“纵使你心如磐石......那又如何？得不到你的心，我便拿走你的情！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说罢，她抱住了凌华的身体，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的凌华，你是我的......我的......”

　　她把脸埋在凌华颈间，贪婪地嗅了嗅，指尖凝聚起一道暗红光芒——她要抽出凌华的情丝，让他听话，让他只属于她。

　　暗处三人看得心神剧震。

　　祝温凉：“若凌华的情丝被抽走，恐怕这梦境会更稳固！我等再想破局只怕难如登天！”

　　三道身影骤然现身。

　　明渡清喝一声“住手！”

　　赤音脸色骤变，收回手将凌华护在身后，“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然是来阻止你继续错下去！”明渡手中剑已出鞘，剑锋直指赤音。

　　奚洺止看着赤音手中的符咒残片，“赤音，你竟擅自篡改我的梦符！你可知此举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魂飞魄散？”

　　“你......那个骗子？”赤音眯了眯眼，“呵呵，只要能留住凌华，魂飞魄散我也认了。”

　　她周身暗红灵力再次暴涨，竟是要不顾一切强行继续抽取情丝！

　　“凌华，”祝温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有某种奇特的韵律，“你琴心通明，岂容外邪蒙蔽？还不醒来！”

　　这声音穿透了凌华混沌的识海，被赤音压制的心神剧烈震颤。

　　他眼中迷茫褪去，彻底清醒过来，忆起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在梦里，一场毁了他的噩梦。

　　愤怒、失望、以及一种被消耗到筋疲力尽的疲惫，最终化为决绝的杀意。

　　他未多言，周身被压制的灵力如解冻之水，手中的琴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指尖勾动琴弦，凝聚起全身修为——

　　一道无形音刃，伴着裂帛般的琴音骤然射出，直击赤音心脉。

　　斩妖除魔的必杀之音！

　　赤音想要闪避，可凌华这一击的速度与力量可怕到令人发指......更何况祝温凉的灵力还在周围压着她。

　　她避无可避，音刃穿透了她的胸膛。

　　时间仿佛刹那止息。

　　赤音踉跄着，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汩汩冒出的鲜血，又缓缓抬头，看向凌华。

　　那双充满疯狂爱意的美目中，显现出一种死寂般的清明。

　　她在这一刻，从梦魇中醒了过来。

　　她痴痴看着凌华冰冷的表情，以及周围严阵以待的三人，又环顾这开始寸寸碎裂的梦境。

　　她突然扯动嘴角，想笑，唇间却溢出鲜血。

　　所有人都清醒了，梦境便开始剧烈崩塌，周围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剥落，露出无尽的虚空。

　　所有人的意识都被一股大力向外推去。

　　现实，听竹院。

　　几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祝温凉、明渡、奚洺止身上的捆缚灵力消散了，他们迅速起身。凌华脸色苍白，眼神却彻底恢复了清明，复杂地看着前方。

　　在他们对面，赤音喷出一大口鲜血，原本乌黑如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

　　梦中被杀，她的元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