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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未完待续) ...


  •   “Hush little angel won't you try……The devil hears you when you cry……Hush little angel close your eyes……”

      1

      黑尾铁朗安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在角落的位置有些脱落,黑尾铁朗盯着那处,心想自己仍然记得刚入住那日打扫墙角石灰的情景。

      隔音并不好的破旧公寓,薄薄的一墙之隔。低哑的女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是自一月前开始的。隔壁似乎搬入了一个新的租户,那日直到很晚,仍能听到收拾物品的丁零当啷的声音。黑尾铁朗未曾与这位新邻居碰过面。只从隐约穿透墙壁的说话声听出,那是一个女人。

      不知道年龄。偶尔同人谈电话,英文讲得很流利。不知道长相。常穿素色宽松长裙。攒很久洗一次衣服。每次洗衣后,晾衣杆上挂满滴水的衣裙。通常挂得很密。

      那些日子里每次晾衣,黑尾铁朗总能看见遮满视野的米色。

      独居。能容下两人生活的租屋,只有一个人的动静。动静一般很小。琐碎的声音。僻静又孤独。

      晚上很晚才睡。放一张唱片,偶尔跟着唱两句。或什么曲子也不听。只是看片子。

      也许喝很多酒。醉倒时碰倒所有瓶子,在宁静的夜里发出风铃一般音色的巨响。黑尾铁朗一开始偶因这样的声音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不已。巨响已经消失。凝神去听,隔壁只余窸窸窣窣的电视声。咒骂一句,而毫无用处。女邻居早已睡死。

      黑尾铁朗靠这样的点滴拼凑女邻居的模样。

      陌生的女邻居,恼人的女邻居……催眠的女邻居。

      在工位上劳累一天,回到出租屋,洗漱,上床。一切都寂静下来,才能听见少许隔壁的声响。

      大部分情况下,那些声音是安心的。两个孤独的人。两颗渺茫都市中漂浮的孤独的心。意识到陪伴,黑尾铁朗的心变得平和。如山岩上安静流淌的山泉水。细碎传来的说话声,音乐声。女邻居爱听迷幻的摇滚。贝斯用低哀的嗓音细语,吉他重复的旋律,合成器,管风琴,颓靡的人声。

      她也爱看欧洲电影。电影通常很和缓,安静地悲伤。听不懂的滚珠般的语言。沉寂的情绪与话语声。

      工作以来的神经性头疼与浅眠得到抚慰。

      取而代之的,黑尾铁朗开始患上一种离开女邻居无法入睡的无名疾病。

      一个月来,偶有几天,隔壁是彻底死寂的。晚上无法入睡。黑尾铁朗披上衣服,按着太阳穴。头痛驱使,他出门迈向隔壁。冲动地敲响女邻居租屋的门。

      无人应答。

      租屋的大楼偏僻,离郊外很近。敲门声扰醒一楼趴着的房东的狗。犬吠声迭连响起,黑尾铁朗终是丧失继续敲门的勇气。

      扯紧衣服,回到自己的租屋。

      拧着眉忍受疼痛入睡。

      直到再也无法忍受。

      使用一次调休。用咖啡和香烟吊起精神。隔墙送来乐声。

      穿上外衣。黑尾铁朗再次敲响女邻居的门。这次门内有人,很快穿来轻轻的脚步声。

      等待女邻居开门的这段时间,黑尾铁朗分神去听门后的唱片。熟悉的歌声。是这个月第七次听到。女邻居似乎很喜欢这首歌,播到第三次的时候,黑尾铁朗用音乐软件识别。手机紧贴着墙。声音依旧太小。

      他只好认真用耳朵分辨。“Hush……Hush my angel……don’t you cry……”点击搜索。弹出《Angel》的曲名和“Hush little angel don’t you cry”的正确歌词。黑尾铁朗失笑,从此牢牢记住这一句。待这首曲子重新在女邻居的房间回响,嘴唇默动,无声跟随。无形体的音符期待有一日与另一道有形的自己相遇。

      现在亦然。不由自主默念歌词。直到面前的门突然打开。

      女邻居没有戒心。黑尾铁朗想。也许他该稍作提醒。

      门后的人的样子与想象中无甚分别。隐晦书写故事与沧桑的面庞。不完全睁开,但仍然锐利的眼睛。鼻梁。嘴巴。体型。宽松的绢色长裙。赤脚。

      失礼地将人从头扫视到脚。期间女邻居一直沉默。任凭打量,仿佛很适应这样的目光,在被打量的同时,她用相同的目光打量黑尾铁朗。

      互相评视的时间不过一瞬。但工作后熟悉了目光的黑尾铁朗很快发觉。脑中空白一瞬,下意识微微后撤道歉。悉心准备的开场白忘却,黑尾铁朗莽撞地开口,搬进来这么久,还未送过乔迁礼,真是抱歉。说完举起手中的唱片。同时庆幸自己确实带了礼物。

      唱片是8mm的。《Angel》的演奏者。女邻居很快接过唱片,略略看过一眼,似乎笑了一下。笑容稍纵即逝。黑尾铁朗没来得及看清,女邻居回身似要消失在门后。心底闪过一丝彷徨,黑尾铁朗差一步追上前。但女邻居很快拿了什么出来。递与黑尾铁朗。

      一串柯基犬样式的钥匙扣。拿在女邻居手里,格外突兀。但黑尾铁朗只感到一些可爱。

      挂起温柔的笑,同事们称之最迷人的那个。黑尾铁朗向女邻居道谢。女邻居没有说话,轻飘飘点了个头。算是应了。随即在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先生,她说。这么晚送礼,送完却不走。还有什么事?如果您想要的那种……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黑尾铁朗不知如何回答。他凝视着女邻居脸上的那抹笑意,这回很明显,也保持得很久。笑里藏着几分嘲讽和轻蔑。还有一丝了若指掌,仿佛她早已透过他的内心知晓一切。但仍然,对黑尾铁朗来说,仍然笑得很美。蕴藏一种经历的美。

      没来由地,黑尾铁朗感到一点心虚。他听到自己嗓音滞涩。

      不,我是——请问您的名字?

      2

      出乎意料地。女邻居笑了。笑得很真诚。她说,先生,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差劲的开场白。

      黑尾铁朗也无奈地笑。他说,女士,这也是我见过的自己最笨拙的时候。

      那你平常是什么样子?女邻居问。她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双手抱臂,斜斜靠上一边门框。黑尾铁朗顺着话语想象。也许要更加严肃与靠谱。还有……还有?还有……哈——啊。

      终究与平日生物钟相悖,黑尾铁朗打了个深深的哈欠。女邻居又是扑哧一声笑出。先生,还有更加困倦吗?

      ……抱歉。黑尾铁朗打哈欠时捂着嘴的手仍未放下来。他宁愿永远都不用放下来,好遮住不剩多少的颜面。

      女邻居站直身体。好了,我想时间对您来说也不早了。说出您今日来这的真实目的吧,无论如何,至少看在您是个可爱的人的份上,我会听完的。

      是……抱歉,也许在您听起来有些诧异和冒犯……但我确实每晚借着您房间传来的细碎声响才能入睡。头疼和浅眠也得到改善。因此,我……我只是想问,请问,偶尔的,隔壁没有声响的日子,您在做什么呢。

      女邻居脸上笑意不变。先生,您在探索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黑尾铁朗哑然。先生,在您探索我的同时,我也在探索您。您每晚十二点到家,很快洗漱过上床,老旧的木床发出吱呀的响声,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打扰到您我很抱歉。

      不,不必道歉。想必您是劳累一天回到家中,我的噪音反而对您影响更大。

      黑尾铁朗感到一丝惊慌。他本意并非如此。今夜是否弄巧成拙。

      还欲开口,女邻居抢先。她站直身体。放下抱着的双臂,退到门后。笑容蓦地消失不见。好了,先生,今晚就这样吧。消失的那几天我是通宵在酒吧。我会调整时间,以便您在入睡前都能得到安眠。再见。

      门被关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旁边一扇门打开,探出一个叼着烟的乱发男人。大晚上的有什么事进门说,在外面叽歪半天,吵死了。乱骂一通,然后那扇门也重重关上。

      楼下的犬吠再度响起,眼看要撕裂安静的夜。铁制的走廊,黑尾铁朗被夜风刮起外衣。他倏地感到寒冷。房东的门响了一响。黑尾铁朗猛地回神。躲进自己的房门。

      躺上床,黑尾铁朗很晚入睡。心乱如麻。女邻居的神秘,女邻居的变脸,女邻居的生活。他忽地想知道一切。追随隔墙的乐声。像追寻母亲一样寻根问源。

      那之后,偶尔,黑尾铁朗会在出门时遇到回来的女邻居。女邻居换了短裙、短上衣。化了妆。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也许刚从酒吧归来。见到黑尾铁朗,她淡淡点头。黑尾铁朗收起看愣的目光。点头回礼。

      到工位后黑尾铁朗回想方才相遇情景。唾弃自己,如何表现得像个愣头青。

      但也只是相遇。

      黑尾铁朗依旧只能通过穿墙的声音,猜测女邻居的生活。这不够。

      买了洋酒,想象中的女邻居会喜欢的灰雁伏特加。提早回家。比平日更早的时候,隔壁的乐声更加明显。也许声音被调得很大。

      九点整,敲响隔壁房门。过了很久才有人应声。

      门从里面打开。女邻居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散发。脸上的不耐在见到黑尾铁朗的脸的刹那淡去。放缓了脸色,她问。今日您回来得真早。目光扫到黑尾铁朗手里的酒瓶和酒杯。带上一丝戏谑。您想同我喝酒?

      锋利的目光。黑尾铁朗快要维持不住强装出的镇定。他定定心神,勾起嘴角,是的,您愿意赏脸吗?

      黑尾铁朗第一次踏入女邻居的房间。这个他在数个夜晚想象过的神秘的领域,其实只是铺天盖地的简陋。空荡荡的小厨房。通铺榻榻米的房间。窗户前一只腿有些腐朽的深色矮木桌,上面散发荧荧微光的笔记本电脑。榻榻米上散乱堆叠的厚被褥正对着虫蛀痕迹的木柜,木柜上的老电视,一排整齐的光碟,一只玻璃杯,一个盛满烟头的陶瓷烟灰缸。木柜前的唱片机。角落摞成高楼的唱片盒。两个硕大行李箱。

      女邻居路过电视机,拿了玻璃杯,又风一样掠过。坐,她飘然留下一句。黑尾铁朗环视周围,绕开唱片机,拘谨地坐到电视机前。拎着滴水的杯子,她毫不客气地拿起地上的酒打开。边倒边朝黑尾铁朗示意那排光碟。喏,挑一部想看的放。

      黑尾铁朗看不懂那些片子的名字。他随便挑了一张,放入碟片机。影片开场,似乎是在行进的船上,模糊的显示屏中,一片暮色中的海水。女邻居嗤笑一声,冬天的故事,真会挑。黑尾铁朗问,为什么,很好看吗?不,这是我最讨厌的影片。皆大欢喜的结局最是虚假。说完她闭上嘴,抿一口伏特加。

      黑尾铁朗侧过脸偷看女邻居。电视机昏暗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出一种坚毅。沉吟半晌,黑尾铁朗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听上去你是个很有故事的人。猜对了,但别想我给你讲那些故事。女邻居转过头来粲然一笑。……我不会。黑尾铁朗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这样回答。

      坐在榻榻米上,地板不硬,可也绝对算不上柔软。黑尾铁朗悄悄移动身体。房间熄着灯,紧闭的窗户外,偶然呼啸风声,从电影台词的间隙中呜咽而过。他拿起酒杯,学着女邻居的样子抿一口。很辣。但女邻居看上去很快适应,如饮水一样摄入。

      他们安静看完一部影片。片尾阖家欢乐的场景时,黑尾铁朗感到温暖。伏特加早已喝完。他有了一点醉意。他本要开口感叹,却听到女邻居醉醺醺的声音。她说,瞧,巧合到虚伪的桥段。再次相见便一定能认出并坚定地选择彼此?真是恶心至极。黑尾铁朗争辩,可是即使虚假,那也是美好的,不是吗?只要幸福,不就可以了吗。女邻居不搭话,只是笑。那种勘破红尘的笑意。在她那张颇有故事却很年轻的脸上,很刺眼。

      黑尾铁朗的心突兀地痛。他突然想,我想为她做点什么。而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3

      之后黑尾铁朗常带上酒到女邻居家。多是周末,晚上九点整,敲开房门。不需要联系方式。只是在那个时间。女邻居并不说话,放他进去,熄灯,喝酒,看片,谈天。

      他们也不总是看片。有时候,女邻居放唱片。也放黑尾铁朗带来的那张。《Angel》,《Tell Me Why》,《Landscape Escape》。最多的还是《Angel》。也许已经放过很多遍,在许多个地方,她已经记熟所有歌词。于是她喜欢跟着唱。而黑尾铁朗安静地听。

      “It's not like those tales……Of glass and devotion……They like to sell……Oh you just want to be wanted……”

      女邻居喜欢抽烟。偶尔,黑尾铁朗来的时候,女邻居打开门,手上夹着烟,淡白色烟雾袅袅而上,似有若无地遮挡女邻居的神情。女邻居抽烟的时候,黑尾铁朗陪她抽。细长的女士香烟与正常直径的普通纸烟。两道薄纱般白烟雾。狭小的房间内云烟缭绕,充斥烟草与尼古丁的味道。一根接着一根。有时看或听得过于投入,许久没有注意烟头,会被烫到手指。女邻居早有预见,在第二次黑尾铁朗来时,递给他一个新的烟灰缸,让他把它放在夹烟的手下。手指下意识松开。烟头落入缸中。

      烟与酗酒损毁了女邻居的声带。她的嗓音总是低沉而沧桑。唱歌的时候,脸上露出怀念而难过的神情。黑尾铁朗默不作声地看。没有资格询问与打搅。他已向女邻居承诺过不追问她的过去。于是女邻居唱的时候,他分外认真地听。好像能透过那些用情的歌声,了解女邻居的曾经。

      暗哑的女声,没有墙壁的阻隔,亲密地环绕在黑尾铁朗四周。黑尾铁朗闭上眼睛。沉醉着,他失去了对环境的感知。没有发现女邻居的视线同歌声一起环绕在他周围。女邻居吸一口烟,吐出。她无意识摩挲左手第四根手指的根部,好像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深深刻印。女邻居凝视闭着眼的黑尾铁朗。心想他一定不再记得年幼时那个总是趴在围墙上看他打排球的女孩。

      4

      烈日炎炎。女孩从家中逃出,身上带着酒瓶打出来的伤。她逃到街角的公园。过高的气温,不适合户外活动,公园里空无一人。女孩安静地独自舔舐伤口。

      倏地,公园另一边传来说话声。女孩下意识躲到围墙后面。说话的人渐渐走近,是两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抱着球,脸上是年幼的天真。女孩看看自己,突然感到丢脸。她没有出去,偷偷看男孩们玩球。看了一个又一个小时。

      太阳快要沉下去,半长发的男孩率先丢下球。我要回去了,他说,一点都不好玩。不要,女孩暗暗着急,男孩们玩球的样子看上去很快乐,她看得也很快乐。她不想停下。另一个刺猬头男孩如她所愿地开口。他说,再玩会嘛,研磨。不要,小黑,我好累,我想回去打游戏。

      女孩默默记在心里,原来他们叫研磨和小黑。

      最后半长发男孩还是走了。只留下刺猬头男孩一个人在原地。没有伙伴,也许他不会再玩了。女孩有些失落,想要直起身来离开。但是又传来打球的声音。砰,砰。女孩匆忙躲回去偷看。刺猬头男孩还在玩球,一下一下,用双臂把球垫高。白绿红相间的球飞在空中,像长了翅膀的鸟。是女孩够不到的自由。

      那天女孩看到很晚,直到叫小黑的男孩肚子发出巨响,不得不离开。女孩回到家,果然被打一顿。但是第二天她仍然去公园那里。也仍然遇到研磨和小黑。研磨不经常出现,但小黑一直坚持每天过来。

      看的次数多了,女孩并不总是能很好地藏住自己。但被偷看的小黑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小黑很高兴,问,你也喜欢排球吗?女孩摇了摇头。什么是排球?小黑愣住了。随即他耐心地解释,排球就是我手上的这个球……女孩似懂非懂。她打断小黑,小黑,我不需要知道排球是什么。但我喜欢看你玩球。

      小黑脸上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好,我打排球给你看。他说。于是刺猬头的小黑拥有了研磨外的第二个观众与朋友。

      有时小黑也只是单纯地和女孩玩。他教女孩时间,字,单词。天空,大地,树,花。

      有一天他脸很红。女孩以为他发烧了,用手去碰他的额头,被他躲开。小黑把手背在背后,磕磕绊绊地说,你知道什么是戒指和结婚吗?女孩说她不知道。小黑说,戒指就是一个圆环,把戒指戴到左手的第四根手指,就可以结婚了。说完小黑把手拿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个草编成的细圈。

      我把戒指给你戴上,你做我的新娘。女孩愣愣的,把手伸出来。微凉的草圈套住指根。女孩忽地体会到安定。是在家里从未有过的感觉。女孩笑着说,好。其实她欺骗了小黑,她知道什么是戒指与结婚。父亲清醒的时候偶尔也对女孩说起她的母亲。说起结婚的美好,给女孩看母亲走前扔下的戒指。

      女孩没有告诉小黑真相。她想,等我们长大,一定会有一场真正的婚礼。到时候可以用排球撒满整个会场,可以装饰许多比自由的白鸽的羽毛还要洁白的东西。

      小黑最后说,那说定了,等我们长大,就结婚。可以邀请研磨来做观众。女孩想回答,好。但是她看到了父亲摇摇摆摆的身影。他来抓她了。女孩脸色变得惨白。她抖着声音,小黑,我该回家了。说完不等小黑有所回答,她像一阵风一样掠过,然后消失了。

      女孩没有再来过公园。但是她的手上一直套着一根草环。早已不是最开始的那个,草环戒指太显眼,被父亲一次次扯下来撕烂。但女孩一次次为自己编了戴上,好像它从未脱落过,承诺从未变过。直到不久之前,草环破了,还没来得及编下一只,黑尾铁朗先敲开她的房门,向她递来一张唱片。

      八岁的男孩走过十六年,轻易忘却年少时的妄言。

      她想,多么烂俗的一个故事,如果也拍成电影,也许会被冠以数不计的差评。

      5

      黑尾铁朗睁开眼睛。唱片放完,女邻居迟迟没有换下一张。她仰头望着窗外,沉静地吸烟。那个……黑尾铁朗想唤她。但他发现自己仍未得知女邻居的名字。女邻居置若罔闻,没有回头。于是黑尾铁朗也顺着女邻居的视线望过去。

      窗外除了远一点的高楼,视野很开阔。女邻居的房间正对,恰巧在两幢公寓的夹缝。月光从数万千里外投射,穿过大气层,经过飞机,天空树与东京铁塔,抵达这个偏远狭窄的房间。从窗外照入,跃上女邻居的脸颊。黑尾铁朗注视着女邻居脸上投影的月光。月光要抵达这里,真是不容易呢。女邻居突然说。黑尾铁朗于是再次望向窗外。只能看到想象中的月亮。也许吧,他说,但最后不还是奔我们而来了吗?

      女邻居沉默一瞬。呵笑一声。也许吧。

      这天晚上他留的很久。通常女邻居会在十二点整赶他离开。灰姑娘的魔法失效了,在我消失之前离开吧。她戏说。第一次听时黑尾铁朗真切感到恐慌。你会消失吗?黑尾铁朗不敢笃定,因为女邻居是那样神秘与飘渺。好像一阵随时会离去的风。谁知道呢。女邻居吐一口烟,也许在草环戒指回来之前都不会。

      什么是草环戒指?

      孩子的玩具。您见过吗,七八岁的小孩,过家家的年纪。他们的家家酒道具。

      ……抱歉,我没有见过。

      是吗。

      黑尾铁朗卑劣地希望女邻居永远也不要找到这只特别的戒指。他并不全然相信女邻居的话,那里面总是半真半假,偶尔他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弄清楚自己在被捉弄。但是不论真假,他不想女邻居离开。

      永远找不到会怎么样?

      不会如何。也许我会选择在某一天突然离去。

      又是月光。它洒在女邻居俏皮的笑脸上。黑尾铁朗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仿佛那个离去还有另一种解释。而他的预感印证。女邻居轻轻说。到那时,请您为我献一支纯白的花。

      6

      黑尾铁朗感到束手无策。两手空空的旅人,留不住断线风筝。神秘是最浅的遮布。破碎与混沌才是其本相。伸手进去,什么都触碰不到。她是空心的人。内里没有抓手。

      女邻居成为新的失眠的罪魁祸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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