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色过浓》歇雨潇潇

69、第 69 章 可软香在怀

　　房门一合上，姚知韫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扬声唤了小桃进来，小桃应声而入，手脚麻利地替她卸去那一身繁复的衣裙，一层又一层，珠翠一支又一支，又仔细卸去唇上的口脂，足足忙了小半炷香的工夫。
　　待那些沉重的束缚尽数褪去后，她才拿起换洗的衣裙，去了按照她房间的配置设计的浴室。这浴室是按她在姚府的房间样式设计的，靠墙一只大木桶，桶底有暗渠通着外头的炉火，随时都有温热的水可用。她浸进水里，温热滑过肌肤，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被泡软了。
　　她闭上眼，让热水漫过肩头，把这一日的疲惫一点点洗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起身擦干，穿上那件特制的睡衣——宽宽松松的连衣裙样式，没有那么多束缚，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即便只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
　　待她收拾妥当从浴室出来，小桃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一碗面，热腾腾的，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葱花。
　　姚知韫在桌边坐下，她很饿，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可吃相依然斯文——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的，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吃得赏心悦目。
　　桌上还摆着几碟点心，是下午送来的喜糕喜饼，做得精巧，花纹繁复。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硬邦邦的点心，她从小就不爱吃。
　　一碗面下肚，整个人才彻底活过来。
　　她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

　　门被轻轻推开，霍抉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她。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烛火压得低低的，光晕昏黄，拢着床的方向，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
　　她已经睡着了。
　　缩成小小的一团，侧躺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脸颊，头发编成一个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烛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睡出来的红晕映得格外柔软。
　　她依然坐在习惯的左边，靠近窗户的位置，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像是把整个屋子裹进了一个安静的茧里。
　　被子盖在胸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轻轻起伏着，一下，又一下。
　　她真的没有等他。
　　霍抉笑了一下。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乖乖等着夫君回来的新娘子，她有她的习惯，她的节奏，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不会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他喜欢她这样。
　　他在床边轻轻坐下，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惊醒她，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就这么看着她，也很好。
　　烛火跳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站起身，去了浴室，简单地洗漱后，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轻轻在她身边躺下，手从她颈下穿过，轻轻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姚知韫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在他躺下的那一刻便醒了，这一日的疲累是真的，可此刻的清醒也是真的，她闭着眼，努力让呼吸保持方才的绵长均匀，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此刻，她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日是洞房，可她这具身体只有十四岁。在她的意识里，十四岁还未成年，她可以接受这个时代的规则，可这件事，她心理上实在接受不了。
　　她知道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既然要在这里活着，就该遵守这里的规则，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拒绝还是配合，只能装睡，希望霍抉没有发现，能蒙混过关。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乱了。
　　霍抉是何等警觉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已经醒了？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拆穿她，只是将她抱在怀里，把头埋进她的颈侧，便没了别的动作。
　　怀里的人依然绷着身子，那细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他心下欢喜，又有些心疼，轻轻地在她耳边低声道：“睡吧！一切都等到你及笄之后再说。”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呼吸渐渐绵长。
　　姚知韫等了很久，感受着他放松的身体，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身子慢慢软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不一会儿真的睡了过去。
　　霍抉睁开眼，黑暗中，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此刻的她毫无防备地靠在自己胸口的样子。
　　身下的炙热烧得他难受，甚至疼痛，可他没有动，她还小，再等等，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可软香在怀，他又怎么可能平心静气？她的呼吸喷在他胸口，痒痒的；她的发丝蹭在他下巴，软软的；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得远一些，让自己冷静冷静，可他舍不得，舍不得松开，更舍不得这个等了两辈子才终于抱在怀里的人。
　　那就只能辛苦自己了。
　　他苦笑一下，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闭上眼睛。
　　再一次告诫自己——忍吧！
　　但他，甘之如饴。

　　一夜无梦。
　　姚知韫睡得极其安稳，这是往日从未有过的，一直以来，虽不是噩梦缠身，但也称不上安枕无忧，可昨夜，竟然一觉到天亮。
　　意识渐渐回笼，她先是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接着便将双手举过头顶，双腿绷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像一只睡足了觉的小猫，将松软的锦被抱在胸前，下颌轻轻蹭了蹭，准备再偷懒一会儿。
　　“醒了？”霍抉低沉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姚知韫所有的动作瞬间顿住，她倏然睁开眼，对上了霍抉含笑的眼眸，正满是宠溺地看着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一瞬间恍然，对哦，昨日她成婚了。
　　脸几乎是在瞬间泛红，她反射性地将脸埋进锦被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锦被里闷闷的，透不过气，可她就是不肯出来，无论霍抉如何哄，她就只是不说话。
　　姚知韫躲在被子里，心跳得飞快，方才那股满足的劲儿，此刻全变成了羞赧，她刚才的那副样子，他肯定全看见了。
　　天哪。
　　她没脸见人了。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低低的，带着些许的沙哑，被子被轻轻拉了拉，她下意识地攥紧，不肯松手。
　　“韫儿，你再不起来，徐退之可就要走了。”霍抉并不着急，语气淡淡的。
　　徐退之？
　　那个走遍大江南北，四海九州的人？是了，霍抉说过，他会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姚知韫猛地一把掀开被子，脸色依旧绯红，却已经没了羞怯。
　　霍抉望着那张被捂得红扑扑的小脸，额角还有几缕散落的碎发，眼睛却如星光般灿烂，那期待的眼神，让霍抉忍不住心里酸酸的。
　　却到底还是舍不得对她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已经在前厅等候了，还不起来？”
　　姚知韫眨眨眼，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一溜小跑地奔向浴室。
　　只留霍抉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消失的背影，宠溺地摇了摇头。

　　姚知韫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袄，配了一条碧青色的马面裙，本准备如往常般简单地将头发盘起，突然想到一会儿要见的是霍抉的朋友，出于尊重，也不能随意，略作犹豫后便唤了小桃进来。
　　小桃的手很巧，几下翻飞便将她的长发盘好，梳了一个䯼髻，挑了一支小巧的挑心簪斜插在髻心。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发髻端庄清爽，虽无珠翠点缀，却胜在简净。
　　缓缓抬头便看见镜中的霍抉，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他今日穿了她中秋投壶时候答应他做的道袍，秋香色的袍子将他衬得眉眼柔和，就连脸上的笑意都显得格外温润。
　　“走吧。”霍抉伸出手，执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早膳被霍抉安排在归雁居前院的东次间，选在这里，足见徐退之等人与霍抉之间，并非寻常的交情。
　　霍抉牵着姚知韫迈进门，东次间已经有三人，吴稚跃与沈知节，她是认识的，一个玩世不恭，一个沉稳持重，另外一位男子看上去比其他人年长一些，气质却与两人截然不同。
　　他约莫四十，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手腕，生得不算出众，可站在那里便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气度来，一种说不清的疏阔，像是站在哪里，哪里便有了山野的风。
　　他的目光落在姚知韫身上，却没有审视，只是温和地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霍抉引着他们互相见了礼。
　　吴稚跃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却难得正色地唤了一声“嫂子”。
　　沈知节则是如往常般端方，抱拳行礼，却是郑重地唤了一声“夫人”
　　只有徐退之笑了笑，声音涓涓，如山涧溪水流过石头，“这便是弟妹了。”他看着霍抉，却不是疑问。
　　说罢，他才转身与姚知韫见礼，“徐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弟妹不要见怪。”他说自己是‘粗人’，可语气里没有半分自贬，反倒透着一股自在。
　　姚知韫看着他，旷达、疏朗、自在，像山、像水、像风。
　　她唇角含笑，端端正正回了一礼，“徐先生，好。”
　　这是她第一次以霍抉妻子的身份，与他的至交好友见面，自然不能少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