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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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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星期就是期末考了![图片]接好运
:天哪不想考试[图片]转发此图数学加二十分
社交圈开始有人发好运图片,一条条滑过,这时才恍然,啊,原来下个星期就是期末考了。
所以班里的氛围才愈加躁动也焦灼,走廊上背书的人越来越多。
但刮过人群的一切的风仿佛都绕过我。
就像从手机朋友圈才知道大考将近,在他们相互簇拥着集体前进时,我远远看着,像被留在一座孤岛。
*
考试前两天,班上一个橘色头发的同学来找我,请我帮他补习国文,说我没怎么听课成绩却能保持得很好,他很羡慕。
其实有什么好羡慕的呢,没怎么听课而非完全不听课已经是我努力专注后的成果,错过的内容总要花更多时间补回。
但这些没什么说出来的必要,只是补习,我很快答应了他。
听到我问他名字时,他有些惊讶,大声说出自己叫日向翔阳,并再三要我记住。同时又自顾自地说,他是打排球的,虽然长得矮,可他能跳得很高。
对排球来说确实有些矮,我看着日向和我差不多的身高。
等他说的差不多,我打断他开始补习,就这样每天一个小时,补了两天。
考完后成绩出来,日向将将过及格线。我没什么反应,毕竟他来找我的时候底子也没多差。他倒很高兴,冲过来感谢我,说这样就可以去合宿了。
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不大理解。只是能参加排球训练就这么高兴吗?我向他点头道过恭喜,他却没有马上离开。
“那个,以后有不会的问题,可以来问你吗?”
拒绝的话停在嘴边。我不喜欢与人交际,可少年期期艾艾的神情太过耀眼。
……忙着打排球,应该不会来得很频繁吧?
“……嗯,好。”
*
黄金周拒绝了家人回老家的邀请,一个人呆在宫城县。
夏天很热。每天待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看书或者电视,按时给自己做好三餐、早睡晚起,抽时间复习巩固和预习。
偶尔兴起,带把伞出门,到书店看看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或者尝尝新开的甜品店。
每天的日子都很充实。
虽说有些时候,早上起床后外面下着大雨,乌云遮去清晨本就不多的太阳光;门窗紧闭,所以雨声很弱,房间里咖啡透过滤纸一滴滴往下滴的声音便显得明显。
“滴答,滴答,滴答。”
就是这种时候,环顾昏暗无人的室内,会突然感到孤独。
*
刚下过雨比较阴凉的一天,舔着冰淇淋,耳机里的男声清新活泼。心情不错,心里想着走远一点,便走到了学校附近。
看着校门,突然有些好奇假期时校内的样子。
向门卫证明过身份,踏进冷清的校园。教学楼很安静,食堂也很安静,倒是往里走,体育馆那里有些声响。
远远看了一会儿,脑海中闪过“去看一眼就走”的想法。我看了眼周围,趁着没人,扒上体育馆的窗子踮起脚。
是学校男子排球部的人,一个橘色头发男孩正高高跃起,全力扣下一球。
啊,是叫日向翔阳吧?好像确实有听他说过黄金周合宿什么的。
放到下一首节奏感较强的歌,命运的巧合,体育馆里青春洋溢的男高中生扣下的球踩点般卡上几个节奏。
我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等切到下一首曲子,便打算离开。转过身往前走的刹那,铁门划动的摩擦声穿透耳机穿进我的耳朵里——啊。
戴着耳机,没有听清他们的说话声,以至于没发现他们准备结束训练。
偷看被发现了。
男孩们嘈杂的说话声似乎停了一瞬。我动作略有些僵硬地拿下耳机,听到一个明亮的男生在身后炸起:“啊,好巧!”
转过身,笑容洋溢的日向翔阳蹦到我面前,“你来看训练吗!”
我对他们尴尬地笑笑,回:“路过,来看看。”
在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绞尽脑汁思考离开的话术的时候,日向已经向队友们介绍过了我的同班身份。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看到一位银发学长温柔地笑着,说,要不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光看着介意不过,于是在厨房给指导老师和一位美丽的学姐打下手,做好后和一大桌子人坐在一起吃饭。
这样的经历好久没有体验过了。身处热闹的人群中,不知为何,抵触感比以前少上一些,好像自己也同他们一样了。
大概是因为亲切笑着打闹着的每个人,或是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日向。
吃完饭我和他们告别离开,日向对我说,明天也可以来看训练,后天也可以来,大后天他们还要和东京来的强队打练习赛。
“排球很有意思的!”
回家的路上,就着聒噪的蝉鸣,日向翔阳活力四溢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
或许是社交过度,身心皆疲。回家之后因为不可名状的情绪,黑夜难以入睡,白天难得清醒。
作息颠倒整整两日。
终于在他们比赛那一天,我努力爬起。给自己灌好双倍浓的咖啡,撑上伞,摇摇晃晃走到体育公园。
经过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陌生的大巴。
也许是东京来的强队的。
到了体育馆,里面排球撞击的“砰砰”声已经不绝于耳。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听到我的动静并转过来的是看上去很清冷的三年级学姐清水。她看到是我,微笑着点点头,示意我去她旁边。
“来得正好,他们正在热身准备呢。等会比赛可以去看台上看。”等我站定,她附到我耳边轻声说。
“红色衣服的是音驹,就是东京来的强校;黑色衣服的是我们学校。”
我默念着清水学姐告诉我的,上了二楼看台。
黑发的被叫作飞雄的应该是二传,以极快——我无法用肉眼分辨——的速度,将排球托与日向翔阳,接着日向翔阳跳到半空将球扣下。
明亮的橘黄色头发在跃起间飞扬,黑色的在人群中显得娇小的身体矫健如猎豹。
我看不大懂排球,但很显然日向翔阳的速度在其中堪称翘楚。
他好厉害啊。远远看着,我想。
看台上还有两个陌生人,看起来在排球上有些造诣。
我听着他们的讨论,试图用我微薄的排球知识看懂比赛,视野跟着排球在网的两边来来去去。
只是也许我的动态视力不过关,黄蓝相间的排球在我眼里模糊成一个难以看清的虚影。慢慢的我晕头转向,只好放弃。
即便如此,也能大概看出场上乌野的劣势。一开始日向和影山的合作还让对方眼前一亮,但音驹经验老到,保持沉静,很快便追回比分。
被接住的每一球、始终难以追回的三分,场上乌野的气氛愈来愈焦灼。
明明只是旁观,却好像也逐渐融入了比赛,心情跟着一起焦躁。
很可惜地,现实没上演绝地逢生的戏码。
随着音驹分数的节节攀升,最后乌野2:0落败。
我做好了下楼迎接惨淡气氛的准备,但意外的是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沮丧。
——更像是在前往目标的路上原本误入了死路,现在又找到另一个出口的奋发的旅人。
日向翔阳眼睛亮得惊人,和他的名字一样,仿若一颗太阳。
我远远地跟着他们走出体育馆,看着前方身影的凝滞气息慢慢被阳光打散。
少年鲜活的光照范围很大,走在后面,也仿若被笼罩进火炉前时不时窜起的火舌,炙烤至受伤。
好烫。
心底有莫名的兴奋攒动,试想自己也走出来成为兴高采烈的一员。
无法想象。
呼吸一滞,像隐匿的阴影被光灼烧,被后知后觉的羡慕与不配得的反感与自我厌恶攥紧。
突然觉得,再跟下去一定会有什么东西被改变。
比如变得和他们一样。抑或是变得和他们一样。
对自己说,躲回罩子。
匆匆扯出一个借口,和众人道别。逃也似的回了家。
*
路上墨一般宁静的天色和万籁俱寂的田埂都无法平静思绪。迅速换了衣服,藏进被子里。很快感到困意。
直到被饥饿感摇醒,睁开眼发现太阳已经落下。爬起来,随便找了些面包果腹。简单洗漱。
明知要按照计划好好生活。明知还有许多必须完成的作业。身体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短短的时间,环顾无人的昏暗的家,厌弃感生出了根一般紧紧抓住心脏。
不要。不要。
意识到自己失控。快速解决完手头的事,再次躺回床上。
好像要把往后几个星期的觉一次性睡光似的,整整几日,只除了极饿时进食和洗漱,几乎要把自己锁死在房间。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邻居院子的大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细细小小,照到窗纱上的光影便也稀碎。
有时是摇曳的树枝,有时是澄澈天空和其中悠悠的云。出神地盯着,任由没有歌词或人声模糊的乐曲占满大脑。仿佛这样就能清空无谓的思绪。
直到死寂的腐臭泥水被要洗净一切的雨水弄起涟漪。
家人探亲回来。假期即将结束。
到时间了。
心中仍有对走出房间的抗拒,但我不能再请假。要好好上学,要恢复规律的生活。
必须保持平静。什么都不要想。
远离不平静的根源就好了。
……日向翔阳他们的活力只对我是砒霜。
我没办法像他们一样。
*
之后又开启在学校的生活。只除了应承过的补习,婉拒日向翔阳其他的一切邀请。
他一开始只是有些遗憾。次数多了,便作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问出的话又极直率。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橙色眼珠和他的头发一样鲜艳,正午骄阳打在里面,像遇到一堵墙,反射出的光线,如针一般刺入我的壳。
仿佛已透过它将我看穿。
我该说什么?说自己是个有病的、胆小懦弱的人,害怕维持“正常”的罩子被他们打碎,或是被我为了他们而打碎吗?
日向看我久久没有回答,露出垂头丧气的神情。就在他张口要说出什么来结束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时,我鬼使神差开口:“没有做错。”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下意识借口自己有事——如实告知只会引来更多麻烦,“……我最近有点忙,因为,那个,游戏出了新的活动。”
对方意料之中地一下作出松了口气的样子,然后音调又扬起来:“哦哦!那等你忙完了可以来吗!大家都说有观众练习起来投入多了呢!”
他一把撑在我桌子前面,嘴巴咧得大大地笑着,“我有个朋友也很喜欢打游戏呢!他叫孤爪研磨,有机会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认识!说不定你们会一起玩得很好呢!”
“……嗯,好。”
我勉强地笑着,目送日向翔阳兴高采烈地冲出教室去训练,心里懊恼自己今天怎么没躲过去,还不小心给自己加了一个交友任务。
即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也还是希望能多躲一阵。
*
第二天下午,我磨磨蹭蹭收拾好东西,走到通往门口和体育馆的分岔路口。我停下来,踌躇半天,最后还是叹一口气,迈步往男排体育馆走去。
远远看到场馆,就已经能听到排球“砰砰”的触地声。我没有贸然进入打扰他们,像黄金周时那样,扒上窗子往里面看。
但没过多久,我的面前突然窜出一只橘色的脑袋——日向翔阳也扒上窗户,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隔着玻璃只能听到他很模糊的声音:“怎么不进来看!”
我吓了一大跳,松开手向后退一步,还未等缓过来,就听到铁门推动的响声。日向探出头来招呼我:“欢迎!进来看吧?”
他背后已经又探出了几颗眼熟的脑袋,现在逃走是不大可能的了。我拘谨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地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踱了进去。
学姐一如既往地高冷美丽,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冰雪感消融了一些。我蹭到她身边向她问好,然后在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作业。
伴着拍打排球的白噪音,我埋头奋笔疾书,偶尔抬头新奇地看一会儿在训练的众人。
一次偶然抬头的时机,不知道怎么的,众人倏忽大呼小叫起来。我迷茫地朝前望去,只见一个白色身影猛地窜出,在我视网膜留下一道残影,接着“砰”的重重一声响,白色身影落地,转头急切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慢半拍反应过来——啊,刚刚好像有球砸过来了。
反应的时间,拦下球的日向已经窜到了我面前,伸出手掌在我眼前挥了挥:“能听到我说话吗!没事吧!?”
“……没事。”我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日向翔阳的动作好快,看起来比球队的其他人还要快上许多。估计是那时全身心只剩下面前这一道高高跃起的身影,我竟然也跟上了他的动作。
日向松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说着“那就好那就好”,接着脱手把球打飞的田中学长冲过来滑跪,大声喊“对不起”。
场面一度嘈杂起来,众人熙熙攘攘地围上,有责怪的,有尽显队长风范的抚慰地拍拍肩的,有嘲笑的。我坐在中间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一场面,只觉像站在空荡荡的舞台,又被一束聚光灯打在身上,成为大家视线的焦点,背后冷汗直冒。
最后,没想到是日向救了我。带着汗味的气息凑近,小小声的话语透着阳光气息,他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啦?你不太能应付这种多人场合吧,我现在就和他们说!”
然后他站起身,很响亮地喊出一句:“那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他,他咽了口唾液,声音弱了一些:“……我们继续训练吧!”
队长,好像是叫泽村吧,闻言也拍拍手,喊大家继续训练。众人作鸟兽散,日向走在最后面,呼出口气,回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眯起眼笑着。
恼人的难受感觉渐散,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也向他比了个拇指,接着眼睁睁地,看见日向撞到了前面很高的、常见到和他一同出入的黑发队友身上。
日向慌忙回过头,被黑发同学瞪眼的表情吓得瑟缩一下,双手举高在头顶合十,低头喊抱歉。
看起来又胆大又胆小。
我突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这样的人,如何克服恐惧站在那群比他高大许多的人中呢?
继而我又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生病的根源。“如果我也有那样的勇气的话……”心里想着,肺腑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喉头一哽,想哭的冲动浮现。
“……是不是就不会得病了?”
“什么病?你生病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到了休息时间,日向翔阳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坐到我身边,听到我嘴边喃喃出的后半句。我身子一抖,条件反射地假笑否认:“额哈哈,没有啊?”
“没有吗……”他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嗯……好吧,那可能是我听错了。”随后队长开始训练的命令声响起,他跳下椅子,复又欢快地挥挥手:“那我先去训练啦!拜拜!”
“……嗯,拜拜。”
*
大概是再次触到心底郁结之处的原因,那天晚上回家后情绪再次波动强烈,一度好转的状态再次下滑。
郁郁寡欢地做完一切,上床。催眠自己睡下,什么都不要去想。日日如此。直到无所适从渐渐被忘却,恢复正常。
好像每次遇到日向,生活就会如同被投下石子的湖,泛起涟漪。日向就是那颗惊起波澜的石子。
但仔细想来,也许这都是重新投入“正常”生活的必经之路,只不过我遇到的人恰好是日向,所以这不是日向的错,是我的错。
只是我无法忍受身上的坚冰、屏障被烧融而已。
那么,如果我想重新成为大众的一员,不再处于现在这个脱节的尴尬状态,我就必须接纳日向带来的一切情绪体验。
然后适应它。
没过几天,日向翔阳给我推送了一个联系人。
“这个就是我和说过的也很喜欢打游戏的朋友!你们一定很聊得来。”
少年泛着期待的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更说不出,看了被推送人的社媒,他和我玩的游戏类型不同这样的话。
日向看起来不像喜欢玩游戏的人,游戏有很多种类型,也许他并不知道。
我提起笑脸应承,当着日向的面加了对方好友。日向看起来松了口气,然后朝我晃晃手里的饭盒道别:“那你们聊得愉快!我先去吃饭啦。”
对面通过的很快,但他大概和我抱着同样的敷衍想法,通过之后只发了个问好的表情,便没了下文。
我回一个问好的表情包,聊天本该就此打住,只是我兀地想知道日向如何与喜欢打游戏的对方相识,又发多了个问句:“你也是打排球的吗?”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幸好,看来对方还在线。
回复果然很快传送了过来:“嗯。我是音驹的。”
音驹的啊……
患病以来我的记性便开始不太好,但黄金周时乌野和音驹的那场排球赛,许是被其震撼,我记得很清楚。
看起来最有可能喜欢打游戏的,也只有对面的二传了吧?
“二传?”
“嗯。孤爪研磨。”
猜对了。
“好的,孤爪桑,我知道了,谢谢。”
“嗯。”
通讯结束。
我扔下手机,趴到桌子上,心想接下来该用什么样的说辞应付日向同学的“售后服务”,最后还是如实告知了不在玩同一款游戏的事情。
炽热的眼眸黯淡一瞬,很快复又烧起:“没关系!你按自己最舒适的方式来就可以了!如果可以请忘了我说介绍朋友给你的话吧……!”
我哑口无言。
这个少年好像太过敏锐,相处不过几次,就已经洞悉了我的避世,并放出“按自己最舒适的方式来”这种豪言,用一种最体贴的方式对待我。
“……抱歉。”
“不用老是道歉啦。”他挠挠后脑勺,放下手,定定地望着我。嘴角还在提起微笑着,可我感觉他面上带了些薄愠。“世界上需要道歉的事也没有那么多哦。”
陡然低沉下来的少年声音莫名透着庄重严肃,我心下一惊,竟有种自己做错了事的心虚感。
下意识想再道歉,可他说,不要老是道歉。
“……好。”
日向翔阳转又笑开,一下子冲散方才萦绕在我们周围的凝滞氛围。他朝我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上课啦!下午见!”
“……嗯,下午见。”
不知道何时,我开始了每天下午都去体育馆旁观训练的修行。
*
黄金周前的补习,考过试后便没有再继续。只是最近补习又重启了。
我对那天的印象还很深刻,日向跑得气喘吁吁,哭丧着脸对我说,期末考他必须要及格,说起要去东京合宿的原因时眼里又是藏不住的兴奋。
“到时候我们会和好几个学校打很多很多场训练赛!呜哇——想想就要激动得不行了!”
明明听上去是那么累的事情,他却那么期待与快乐。
我被冲进来一把按在我桌上的他惊得微微睁大眼,一动不动地听完,提炼出需要我做的:“所以……我们重新开始每天的补习?”
反正我本来课后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要做。比起那些,莫名地,我更希望看到日向兴致盎然的眼睛。
听我说完,日向面上的表情很快变得惊喜,嘴角慢慢绽开大大的笑容:“——那就拜托你了!”
只是超出我预想的是,似乎是因为课程难度提升,日向的国文差到了这个地步。仿佛说一个词他便忘一个,脑子里所有空间都用来塞了排球的知识。
黄金周前的补习还能说因为刚开学不久课程量少,所以补得容易,这次却没法再如上次那般轻松。
我努力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讲解,日向听得很认真,一直都很认真,可是问起他时,总能得到一个“不知道”的回答。
他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健忘,答得小心翼翼,眼睛不安地望着崩溃边缘的我。于是斥责的话、不耐烦的话到了嘴边,又总是被我咽回去。
左右算是自己的学生,心里多少是希望获得成就感的,虽然也有几个欣慰的时刻,但仍然地,越补我的挫败感便越发累积。
脑海中思绪纷杂,要忍住自己不耐心的坏脾气,要小心不要吓到日向,要换哪一种方式讲他才能听懂记住,一直讲不到他记住会不会被嫌弃……
情绪低谷期随之到来,又不巧撞上生理期,状态波动剧烈,心情也仿若进入一场漫长的阴雨天气。
终于,考试前几天,我的状态滑到了谷底。
又是一次“不记得了”与道歉,我再也无法承受,深吸一口气平复即将滚烫地烧起来的心情,放下手中的笔,闭了闭眼:“抱歉……日向,我可能,没有办法辅导你了。”
日向翔阳顿住了,“……诶?”
他的目光茫然又无措,准看得人心疼。但我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怜悯同情共情种种能力,脸是木着的,只能勉强提起一个一看都很假的笑。
“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现在回家,接下来几天也可能请假。”
我确实没有能支撑着自己上学的精神劲了。
日向眸光微动,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脸上浮现出愧疚的表情,站起身朝我鞠了个躬:“啊……抱歉,你明明身体不舒服,我还缠着你讲了这么久。我会去找其他同学的,请你好好休息!”
我吐出一口气,蓦地有种失去用处被抛弃的感觉。
“明明是我自己先拒绝的,现在却来想这些,真是恶心至极,虚伪至极。”
刹那讨厌自己的想法又涌上来,我陷入了许久未曾体验过的自我攻讦的状态。脑海里不断涌现出咒骂自己的话语,身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啃噬,难受得让人想抱紧自己团成一团。
我忍着躯体化的不适,匆匆收拾东西道别,然后出了教室。
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放学一个小时后的楼梯间,空无一人。头抵在墙上。闭上眼。
仿佛被数只虫子啮咬,痒意和酸痛一齐漫上来。身体不自觉用力。快转移注意力。
我逐渐想到回家,想到这个时间点路上会有的晚霞。
“可你这样的人也配看那么美的晚霞吗?”
心底又有声音响起。
不,快换一个。
思绪转移到日向惨不忍睹的国文,然后是他每天是否写作业,他打排球时的身影。跳得那样高,跑得那样自由,好像一直翱翔天际的鹰。
不,他是乌鸦,是一只肆意的、强健的乌鸦。
光是在一旁看着,都能感受到那股自由拂面的轻松快乐,被那股无拘无束的风轻轻包裹洗涤。
躯体的不适感渐渐消失了。
我长舒一口气,为自己又逃过一劫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抬起头迈开步子,我出了校门,走上通往家里的小路。
天上细长的云后,夕阳熔成液状,将云镀成鎏金的云。
今天的晚霞竟然是金色的。
*
再次和日向联络已经是几天后。彼时我在家里清闲了几天,状态回复;而他业已考完补考,在飞飚在山道上摇摇晃晃的车里勉强发的报告消息。
……是的,日向最后还是没有通过考试,不得已补考。不过据说第一次没通过考试的原因是答案写错行。
明知道他不像是那样的人,可我一向不惜以最恶劣的态度揣测对方。他嘴上说着感谢我的补习,但我想,起作用的大概只是后来他找的学霸班的同学与学长,他只是礼节性致谢。
也是,我自己的学习都没法轻松随意地处理好,怎么可能帮到别人。
自暴自弃地想着,思绪间,话题飘到了我的身体情况上。
“你身体怎么样了?考试那天看你状态也不太好,现在好点了吗?”
望着聊天界面弹出来的信息,我沉默了一会,回复:“还好。”
接着,过了一会,又是一条:“那个……可以问一下你怎么了吗?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回复!”
照理说我应该如之前一样,全部打哈哈蒙混过去。但此时此刻,我突然不想再去管一切了——什么他会有的反应,有可能带来的后果,我都不想在乎了。
于是我在聊天框打下:“啊,没什么,就是抑郁。”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却半天没有消息过来。
看,果然,日向一定在抓耳挠腮想着如何道歉、如何安慰、如何说根本看不出来一类的话。我都已经听厌了,每次说出自己抑郁之后会得到的这样的回复。
一想到自己让对面的人开始烦恼,心底蓦地就有些悔意。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我破罐子破摔地想,管他呢,我发都发了。
大概一两分钟,日向翔阳的回复终于来了。
他说:“哇,那你好厉害!能每天坚持着上学什么的,还能辅导我!补习时给你添麻烦了!”
我怔住了。夸我厉害吗……这倒是个很新颖的回答。不过,也确实很像日向第一反应会说出来的话。他总是一眼看到别人的闪光点,加以赞赏。
房间的窗子开着,窗外的绿树随风而动,叶子发出轻缓细碎的沙沙声。我听着声音,喵了眼窗外。阳光正好,碧空如洗。心情突然好了些许。
“谢谢!不过补习没能帮到你,抱歉。”
“没有啊!补习超——有效的!后来找谷地同学时她都说我不像会挂科的水平呢!真的非常感谢!”
……诶?原来前面的话都是真话吗。
被日向活泼的语气感染,我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啊……那就好。不客气(=^・^=)”
“恩!那我九不看手机了,有点云”
日向匆忙打完,便不再出现。我向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双臂展开,伸了个懒腰。
伸完懒腰我坐起来,精神抖擞,弃我而去许多时日的活力此刻终于重回我的身体。
*
在我向日向坦白自己的情况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暗中改变了。
可从中窥见一斑的是,日向开始对待我时更加小心翼翼——他当然注意着不让这份小心翼翼展露出来,但病中的我何其敏锐,还是能从他不小心泄露的一丝感受出来。
除此之外,日向也更多地邀请我去看训练、训练结束和大家一起打闹,回家。我身处其中,不说话,也没人介意。
他似乎发现我在男排队中会更加放松,坚信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能慢慢改善我的心态。
更有甚者,他开始邀请我和男排队的大家一起晨练。
我其实并不是每次都想去,但日向也不是每次都宽容,或严肃劝告镇住我,或软磨硬泡拉上我。
这时他倒不懂得“小心翼翼”四字如何书写了,态度堪称有些强硬地把我拉进他们的圈子。
不乏有我情绪低谷期又把自己困在房间里的时候,但现在我不再是孤独地一个人平复。
在父母都不敢进我房间给予我帮助的时候,日向像一只莽撞的小兽,冲进来。
偶尔带些邻里种的瓜果,偶尔带一朵路边发现的野花,把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从外界寻了来,都送给我。
我从一开始忍着不适强装笑脸疏离地送客,到后来在他面前不再掩饰自己的脾气,他都处之泰然,照样积极满满地上门。
他怎么知道我其实低谷期很需要人陪伴和倾诉?我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像在大海上迷茫地漂流,突然拴上了一个码头。
我不知道他从何学来的做法,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对我起作用了。
多巴胺的分泌与兴奋药物双管齐下,镇静药压抑我偶然的坏心情,置身于人群,获得几段较为亲近的关系。
自己也能明显感觉到,心态在慢慢变好。眼里的颜色变得丰富起来,饱和度提高,彩虹开始出现。
在仅有我一人的孤岛,似乎也开辟出了一条通往大陆的航线。
*
再找医生复诊,他说我状态好了非常多。
我把对心理咨询师倾诉过的有关日向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医生有些意外,说他应该是读过相关的书籍学习如何治愈我,说能找到这么个朋友实属难得。
我当时愣在那里。原来不是靠直觉,而是为了我认真学习这些晦涩难懂的东西。
自卑感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但此刻它又找上我,心里蓦地冒出我何德何能,让日向为了我这么伤神的想法。
仅仅只是因为那几次补习吗?
或者……好朋友?
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好朋友”这个词了,国中时的好友如今只是偶尔碰面,关系早退化成一般朋友。
这类朋友我自认有很多,因为太注重在别人眼里的看法,对谁都是一副好姿态,和谁都能做朋友。
但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不会好到能让他或她为了我做到这些。
所以,我在日向那已经是“好朋友”了吗?
久违的充盈感盛满内心,我感到一丝满足与安定,还有随之而来的焦虑。
我是不是也应该回馈相等的情绪价值?
*
“诶……好朋友吗?我没想过那些,就是,希望你能好起来,想对你好。”
去问日向的时候,他给出了一个预料之外的答案。
那一刻我的心如坠冰窖,原来日向只是对谁都好,状似中央空调,而我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重要,在日向那大概名为路人甲乙丙丁。
脸上笑容褪尽,我突然感觉兴冲冲跑来问日向的自己很蠢。正要找什么话结束离开,就见日向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
“嗯……不过,说是好朋友应该也可以?好像……对别人不会有这么恳切的期盼呢。虽然感觉上这应该是一种比好朋友更高级别的情感……是什么呢……”
我顿住了。
……好吧,我输了,没能熬过日向的大喘气就擅自心情低落,是我的错。
日向想不出结果,索性不想,绽出大大的笑容,五官明媚,变成一只开心的橘子,朝我伸出右手:“那就当是好朋友吧!你好!好朋友!”
我不好意思地微笑,好久没说过这么孩子气的话,缓缓握了上去:“……你好,好朋友。”
心里没能如日向那样迅速放下思绪。
比好朋友更高级别的情感……是什么呢?
*
托日向的福,加上了几个同级和一些前辈的联系方式,联系人列表终于不再是空旷死寂的。
大家都很有意思,我常常窥视他们的社媒,购买了新款耳机、美术作业完成了一张极美的海报、坂下商店的新款肉包、新出的游戏打通了关、二传手进攻新方法。
渐渐地我也开始恢复社媒上的发表,大家都会点赞,偶尔收到一些有趣的评论,还有关于内容的探讨。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但日向在我心里的分量似乎与他们都不同。
是因为更近与更多的接触吗?
在我想清楚答案之前,日向先得到了“什么是比好朋友更高级别的情感”的解。
*
这天我们迎来了晚霞。不是热烈似火的红色,而是浅浅的,粉色与紫色与蓝色的过渡,其中粉色占了更大的比重。
照例在体育馆里坐着写作业,等大家训练结束。偶然瞥到窗户外的天空,感叹这个颜色好梦幻,像童话里公主的城堡。
就是在这样浪漫的一天,日向翔阳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我后来其实想了很久……然后也问过前辈们,最后总结得出了答案。”
他难得忸怩,回家路上在分别前把我留住,站在坡道上的岔路口边,支支吾吾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答案?”
我一时没想起来,疑惑地问他。
他更加扭捏,“就是……那个,比好朋友更高级别的情感,的答案。”
我这才想起来。
其实我后来也想过一阵这个问题。但想出来的结果太不可思议,离患病后的我也太远,我不敢相信。
直到此刻,要经历些什么了的预感,又督促那颗心脏怦怦地跳起来。
我和日向翔阳面对面站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只是脸红得像颗桃子。
“怦怦,怦怦。”
沉默中,心跳更快了。
不妙。
我猛地抬起左手腕,“不好意思,先等等,我要测下心率。”
日向知道我的情况,很快点头。
左手架在空中静止不动,屏息中,得出一个偏高的结果,刚好超出可以用药物抑制的标准。
我松了口气,从包里翻出药片,迅速温水吞服。
一定只是不稳定的心跳又在作祟,吃了药就好了。
可吃完药还是没用,心跳还是很快。
我皱起眉头搭在手腕上测脉搏,它跳得很快,我在心里想难道还要吃一片,又隐隐约约有一个不敢想的猜测。
日向看见我的样子,也不忸怩了,眉眼很快染上担忧。
他问:“……还不好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答:“没事……不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又抬起头对他安抚地笑笑,“你先说吧,不用管它。”
日向却突然蔫下来,垮下肩膀:“……算了,还是不说了。是我的错,不该说那些来扰乱你的——”
“你先说。”
我难得坚持。
日向看起来还想否决,抬眸看到我严肃的脸色,拒绝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好吧。我——
“——我喜欢你。那种更高级别的情感,是喜欢。”
说完日向垂下头,不敢看我的脸色。而我哑然,心底隐秘的猜测好像终于拨云见日,大胆地浮出水面。
原来日向他——真的是喜欢我。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咽了口唾沫,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不是高兴,而是惶恐。喜欢对我来说似乎是太过沉重的情感,而我只堪堪恢复到可以承受友情的程度。
患病以来想法愈发消极,许多时候,诸如此时此刻,我先想到的会是,日向他喜欢我什么呢?我这样的人还有值得喜欢的地方吗?
然后是害怕,友情变质,害怕任何一种处理方式都会失去这段可贵的友谊。我一度认为喜欢会消失,而朋友,我身边的朋友,一般来说感情只会变淡。友情是更稳定的关系。
如果我现在拒绝了日向呢?或是如果我答应日向之后,某一天他突然看到了真实的我的本质,不再喜欢我了呢?
那我还剩下什么。
日向再次被我的问题问住。
“诶……?喜欢哪里……就是,一种喜欢的感觉,具体要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烧红了脸,挠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着,眼睛四处乱转。倏地,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眼睛亮起来道:“噢!我喜欢的,应该是你的全部!……不是表白措辞上常用的形式上所说的全部,而是真正的,我喜欢的……”
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我,“是你的全部噢。”
日向居然能说出一个这么复杂的国文句子。我不合时宜地走了神。之后是眼泪。
伴随酸涩的心脏与快要擂出胸膛的鼓声,鼻头一酸,随即泪水不听控制地自己涌出来,有些痒地,轻轻滑过我的脸庞。
像怀抱着一颗太阳,全身都被照得暖烘烘,尤其是五脏六腑,全身如同荡过暖流,而我快要融化在这让人幸福的河水中。
模糊的视野中,橘色色块猛地放大,迎面扑来一阵微弱的清风,日向翔阳手忙脚乱地乱舞一阵,最后身体僵硬地把我微微圈在怀里,一只手自上而下摸我的头。
“好了,好了,不要哭……”哄孩子一样的手法。听说他有个妹妹,现在是学着哄妹妹的样子来哄我了吗?原来孩子们都在享受这么好的待遇。这个动作真的很让人安心,很管用。
顺着日向的动作,我贴上去,主动撞进他怀里,两只手臂揽住他的脖颈,感受紧贴着的胸腔的震动与他的短发发丝扫过我耳廓的痒意,也不说话,不动,安静地掉眼泪。
而日向也很快放松下来,调整了下姿势让我抱得更舒服,同时环住我的背,把我抱紧。
*
“所以,我们现在算交往了吗?”
日向翔阳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前不远处响起。我恍惚从回忆中回神,面前日向凑在很近的位置,那双一向天真无邪的幼兽一般湿漉漉的橘色眼眸难得带上了点踌躇畏缩的情绪,看得人心软。
我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答是,但后知后觉的大脑却倏地为未来蒙上一层阴影。……真的要说好吗?现在的美好回忆,到分开时会异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站在比翔阳高一点的地方。即使垂眸,眼里的阴翳仍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而沉默。无法给予回答,于是冒出来浇灭一切的沉默。
翔阳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我看着这变化,手足无措。
击溃快乐的坏蛋是我。可我不想做这个坏蛋。
翔阳的眼睛。也许不是我的错觉,变得更加潮湿了。
在我想要看清之前,他意识到。他把头低下去。
不可以。
我呼吸一窒。感到自己即将迎来一场末世。
他应是太阳,而太阳永远不会下雨。
所以不可以。
我忽地觉得离他太远——哭泣停止之后,两个人反而感到了羞赧,于是默契地逃避。可翔阳比我勇敢,刚同他背向分别、走出了一点距离,我们便再次停下来。
距离不算长。但不足以触碰他。
于是我目标明确,朝着翔阳,飞快跑过转角。而他已收拾好一些心情、抬起头。
奔向他的时候,我凝视着他。视野摇晃模糊,他的脸渐渐放大,只有短短一瞬,我看清了他,他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未来得及转变为惊讶——
我抓住了他的双肩。
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为充盈的水光,心脏酥麻。
我低估了自己心中欢喜的分量。
因为我竟因为他的悲伤而感到悲伤。
我迫切地,“无论什么都可以,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难过?”
目光交汇,他面上惊讶的神情姗姗来迟,张着嘴,呆愣愣,好似大脑宕机。
而余光中他的右眼尾有一滴泪逃逸,刀锋一般,划过我的心脏。
翔阳的声音很轻,“我想要……一个拥抱……”
我扑了上去,紧紧揽住他的脖颈。
紧贴着的躯体滚烫,我抱着,眼睛落在前方虚空一点,心想翔阳居然只要一个拥抱。
好像他在我们二人这段关系中处处退让,我这一刻恍然知晓,我病中大脑混沌、对一切不管不顾,可他呢?作为局外清者,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心呢?
也会累啊。
他怎么只要一个拥抱呢,我想象中的那个单纯坚毅认准了一个目标就死不放手拼尽全力的小傻子。
“算,”一对滚烫的臂膀试探地环上来,我一动不动,在日向翔阳耳边轻轻说,“算。”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身前人渡来。数年不曾同人相拥,此刻的体感是那般心安的令人眷恋,我没有任何与自己以外的人肌肤接触的不适感,只有想从对方身上汲取的渴望。
只因这人是日向翔阳。是日夜相处到气息很熟悉了的翔阳。
“试试吧,”我对自己说,“其实我也早已想要更多。”
“噗。”
耳边突然出现一小声气音,我不明所以地慢慢放下手臂、看向翔阳,却见到他已是一副面红耳赤咧嘴傻笑着的模样了。
橘色头发松散杂乱,翔阳似乎全然不觉,眯着眼对我龇牙笑,笑得面颊红红,像个——
我弯起眼睛,渐渐的也“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想我现在的样子和这未尽之语也没什么区别。
但我此刻是发自内心地高兴。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真正开心过了。
直到两人后知后觉害羞,我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路旁风景,翔阳低下脑袋,挠挠耳后。
蓦地,他一顿,突然想到什么般“啊”了一声,埋头去翻排球包,我被吸引住视线,看他翻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来一个小小的挂件。
一小块排球图案的海绵片,这我在排球队的很多人身上看到过,打排球的人也很喜欢用排球的周边,并不稀奇。
特别的是另一颗同海绵片一样吊在绳子上的心形木珠。
我举起那颗小小的木心放在眼前,它真的很小,不过指头大,形状不算标正,质感也有些粗糙。
“这是……?”
翔阳看起来有些紧张,他抓紧了球包的肩带,不敢同我对视,低头盯着我的手心,“就是……手机挂件,也可以挂在书包上什么的,”他的声音低下去,语速变快,“那颗木心是我自己磨的第一次做很粗糙下次做个更好的给你!”
我反应了一会,才弄清他说的话,听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睁大眼,我攥紧手上的小小木珠,不可思议同难以名状的感情一并流淌。
歪扭的形状、粗糙的外形无一不表现出制作者的笨拙,可是,笨拙的人的那双布满厚茧,惯于击球的粗粗的手指头,该怎样小心才能磨出这么一颗小小的木珠?
唇角渐渐染上笑意,我情不自禁地弯了眼睛。被人珍视的感觉很幸福,原来在比这更早,日向翔阳就如此珍视我了。
“很可爱,”手指摩挲着挂件,我笑着望向翔阳的眼睛,“我很喜欢。”
翔阳揉捏着肩带的手指一停,如他一直以来那样,如他的名字那样,露出一个大大的骄阳一般的笑脸。
*
说起恋爱是什么,我还未能得知。也许就是像现在这般,世界上多了个在乎你、关心你的人吧?
翔阳因为排球训练的缘故上学很早,通常要到早读后,才能看到一滩软绵绵飘进教室的液体翔阳。
而这滩液体会先飘到我桌子前,蹲着把头搁在我的课桌上喊“好累好累”,却从没有抱怨的话,只是歇息一会,然后带上我每天给他准备的温热牛奶,飘回自己的座位“啪”一声倒在课桌上补眠。
课间课后的补习、放学后的训练旁观,这些都和交往前没有区别。我顾虑到自己的心里承受能力不打算公开关系,但来来往往,大家应该多少都猜到了一点,偶尔投来调侃的目光。
“以后我的生活不再是一个人的了。”
坐在翔阳的自行车后座,我抱着前面少年精壮的腰,摇摇晃晃中,突然这样意识到。无论什么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的感受要好的。
许多不敢的事,许多虚弱的时候,总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或一个有力的怀抱。
每日的分享抑或吐槽都有了去处,能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多,和翔阳、和清水学姐、和排球队的大家、和班上的同学,一丝一丝的联系逐渐相连,虽然脆弱,可在风中摇摇晃晃,不曾断裂。
翔阳在排球上总有一种拼命向上的冲劲,由此也有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我无数次的悲观被灼灼烈日烤化,我无数次的怀疑,也被永远赤诚的煜煜棕眸、坚定不移的手掌臂膀牢牢握住、捏碎。
也许能拯救我的只有日向翔阳这种人:乐观,阳光,而不失敏锐。心底柔软,性格又活泼,一次一次抱住想要后缩的我,一次一次拉着我进入这个世界,青春、活力、彩色的人类的世界。
我也许还无法成为人的世界的住民。
但我已经离开那座囹圄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