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衣冠禽兽 换一身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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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盛明汐来了。
她被试衣间开门的声音吸引，看向时深宵，目光如受惊的飞鸟般一触即离，还没等时深宵读明白她的眼神，她就移开了视线。
自从那晚分开后，时深宵已经许久没见过盛明汐了。此刻乍然相见，竟有些恍惚。
盛明汐身上穿着一件稍微有些松垮、沾着颜料的外套，时深宵还记得这件衣服，是盛明汐上绘画课的专属战袍，袖口一抹蓝色的痕迹还没干透，在她动作时像片小小的、翻涌的浪花。
这很不寻常。
盛明汐虽然日常不会穿得很华丽，不是那种非名牌不穿的脾气，但对于外表的整洁相当在意，要不然也不会单独牺牲一件衣服在绘画课上穿。如今她下了课连衣服都没换就赶了过来，是有急事，还是故意用这副样子向秦君如表示自己的态度？
秦君如笑意温柔，看向盛明汐：“虽然你迟到了，但我很高兴你没有再一次放妈妈的鸽子。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是打算在晚会上亲眼见证自己的作品被拍卖吗？还是看了我发给你的照片，相中了里面的哪身衣服？”
盛明汐语气平淡：“没什么，就是正好有时间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极快地掠过时深宵：“而且，有人和我说不要任性，我想了想，觉得偶尔听话一次也没什么。”
这话听着像是对秦君如说的，但时深宵心知肚明，那句“有人”指的是谁。看来大小姐还记恨着最后那条告别信息，揪着字眼暗中指责她。
真正的主角大小姐来了，圣诞树似的设计师立刻换了服务对象，开始围着盛明汐打转，往她怀里塞衣服。
“这件丝绒的复古显贵气，这件纱质的轻盈有仙气，还有这件真丝的，光泽感绝了……”
趁着设计师转移了注意力，时深宵默默退回试衣间，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换回了自己的黑色西装。
把设计师款仔细挂回原位，她暗暗松了口气。还是自己的衣服让人安心，料子普通，剪裁呆板，穿在身上有种踏实的紧绷感，这才是她习惯的。
终于不用被当做展示架折腾了。看别人换装，总比自己被审视要轻松些。
盛明汐要试的是裙装，美则美矣，穿脱起来比时深宵试的西装麻烦得多。
设计师和助理围着她打转，帮忙整理裙摆、调整肩带、佩戴搭配的首饰。盛明汐来的时候脸色就算不上很好，被这样折腾，表情越发不耐烦，然而她竟然没有发火。
难道是碍于秦君如在场？
敢隔着电话不给秦君如面子，却不敢当面闹别扭吗？
想到盛明汐醉酒那夜在秦君如面前装睡的样子，时深宵觉得自己的猜测非常有道理。
虽然耍小脾气，但是并不愿意和妈妈起大冲突，不管在私下、在狐朋狗友面前什么表现，归根结底还是个孩子啊。
不管多大年纪，有妈妈在，就是孩子。
时深宵自幼单亲，相依为命的生母去世后成了孤儿，收养她的阿姨现在也已不在，看到母女有些别扭又自有一派默契的相处模式，心中隐隐生出些羡慕。
等待盛明汐换装的圣诞树设计师却误解了时深宵的眼神，以为她也想试试裙装。
“你身材高挑，穿裙子肯定也好看，可惜现在没有你的尺码，需要从头做。”
时深宵摇摇头：“我只是欣赏而已，真要是上身，我还是更喜欢能拔腿就跑的衣服。”
时深宵的穿衣风格当然是主流不接受的，就算是圣诞树也不能苟同。
圣诞树设计师笑得花枝乱颤：“你可真有意思，谁会在宴会上跑步啊？”
时深宵没解释，只是扯了扯嘴角。世事难料，万一呢？她不想被任何东西绊住脚步，哪怕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裙子。
不管是宴会舞会品酒会，只要出现了极端情况，谁都会拔腿就跑，到时候被绊倒的可就没命了。
比如盛明汐现在穿着的这条，像个美人鱼似的，连步子都迈不开。
显然盛明汐自己也不适应这条裙子，她站得笔直，像一条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冻鱼。
“我不想试了。”她大声宣布，“就穿第一条吧，反正不管穿什么，都没区别。”
“当然有区别。”秦君如语气温柔，“这可是你第一次正式出席宴会，也是你的作品第一次被拍卖，这么重要的首秀，要做就做到最好。因为你今后的日子会一直记得这个场景，永生难忘。”
首秀。
时深宵琢磨着这个词，有些走神。
盛大小姐长这么大居然从未正式出席过宴会，而且看样子是她自己选择的，屡次放秦君如鸽子，真是不可思议。
那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呢？
按照秦君如的说法，这次的慈善拍卖晚会上，盛明汐的作品会被拍卖。根据时深宵的观察，盛明汐确实很喜欢艺术，这么做大概是为艺术献身吧。
说起来，秦君如的态度也很值得深思。她真的支持自己的女儿选择艺术类专业吗？
时深宵还在想东想西，盛明汐已经打起了精神，来到了那些华美的衣服前：“让我想想，哪一件比较好呢……”
她拨弄着衣服，不同的布料在她手下发出不同的声音。
“嗯……妈妈你要穿什么样子的，我按照你的衣服配一件吧。”
“我那件差不多是这个颜色的，你可以选比它更浅一些的……”
母女俩凑在一起，低声讨论起颜色和款式。秦君如耐心地给出建议，盛明汐偶尔点头或摇头，气氛竟有种寻常人家母女逛街般的平淡温馨。
最后盛明汐在两件款式相似的礼服之间犹豫不决：“妈妈你觉得哪一件更好？”
秦君如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你的场合，你的选择，我不帮你做最终决定。”
盛明汐蹙着眉，目光在两件礼服间游移，显得有些举棋不定。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时深宵。
“喂，”她叫了一声，语气里的随意显得有些假，“到时候你穿什么？”
这是自时深宵发送调任告别的信息后，盛明汐第一次和她说话。
时深宵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才回答：“我应该就穿今天这身。”
话音未落，旁边的圣诞树设计师就发出了夸张的叫声：“欸——？不是吧！你试了那么多件，件件上身效果都那么好，最后居然还要穿你身上这身工作服？”
“是没有喜欢的吗？”秦君如关切地问，“如果这里的都不合心意，我们可以去别家看看，时间还来得及。”
时深宵颇为惊讶：原来刚刚不是拿她当换装娃娃玩，而是真的要让她穿吗？
她赶忙拒绝了秦君如的提议：“不用了夫人，我的意思是那些衣服都挺好的，但是我肯定买不起，所以还是穿我自己的衣服就好。”
秦君如叹了口气：“不用你花钱。你跟在我身边，出席某些场合，衣着也需要得体，这不仅关乎你的形象，也关乎我和盛世的体面。去挑一件吧，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秦君如既给了理由，也断了退路，话说至此，时深宵无法再推辞，不过她并不打算真的自己挑选：“我不太懂搭配，可以麻烦夫人帮忙选一下吗？毕竟宴会上您和小姐才是主角，我穿什么，还是由您决定为好。”
秦君如的目光在衣架上游走片刻，拿了一件颜色深得近乎于黑的墨蓝色西装外套，内搭一件浅得近乎月白色的衬衫，再配上一条宝蓝色领带，整体以蓝色为主色，颜色却并不单调，富有层次。
另一边，盛明汐也终于做出了选择。她挑了一件灰蓝色的鱼尾裙，颜色柔和，款式简洁，裙摆线条流畅，并无刻意雕琢的华丽，没有任何多余的矫饰，内敛中透露着一丝高傲，恰如盛明汐此刻收敛了爪牙、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
至于秦君如自己的行头，时深宵直到晚会开始前才真正见到。
深蓝色长裙的裙摆如夜幕般倾泻而下，搭配着同色的披肩和手套。颈环上点缀着小小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芒，宛如夜空中的寒星。
盛明汐跟在她身侧，化了精致的妆，表情是时深宵从未见过的端庄与疏离。
时深宵跟在她们身后半步之遥，新衣包裹着她的身体，像一层陌生的铠甲。
一行三人，踏着红毯，走向佰联盛宴会厅的入口。巨大的主题背景板上，“深蓝之心——海洋生态修复慈善晚会”几个大字极为瞩目。
时深宵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精心修饰、戴着完美社交面具的脸孔，并不觉得震撼或拘谨，心底反而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看啊，多么衣冠楚楚，多么光彩照人。每个人都披上了一身华美光鲜的皮囊，努力扮演着各种高尚的角色，将内心的野兽深深藏起。
而她，一个心怀秘密的闯入者，一个曾经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穷人，如今也换上了这身不属于她的昂贵的皮，踏入这片由财富与权力构筑的名利场。
自己的这身皮，能穿多久不被揭下？
在自己身边，是船王的继任者和她初次正式亮相的女儿，她们的皮囊之下，又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
就在时深宵思绪浮动时，走在前面的盛明汐因为鞋跟踩到了地毯的接缝处，身体晃了一下。
时深宵条件反射地抬手，稳稳扶住。
盛明汐的手臂微微有些颤抖，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借力站稳了身子，挺直脊背继续向前走去。
时深宵收回手，手指虚虚握起。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触摸的似乎不只是盛明汐的皮肤，还有大小姐光鲜亮丽皮囊下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衣冠禽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