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美食入腹 ...
-
温隽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微微一怔。
随即意识到失仪，连忙后退半步，抬手行了一礼：“下官失态，望大人恕罪。”
至于对方的话……他用余光偷偷瞧着傅时安，对方是长了一副好看的皮囊不假，可他确然非此道中人！
不过，看对方神色如常，方才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遂也不作他想。
傅时安没接这话，只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他提的食盒上：“温编修，带的什么？吃的？”
若换作旁人，便是用黄纸随便一包，他都觉得里头另有文章。
可这人若是温隽言，他们虽无深交，却也听人说起过他家境清贫，因此断定他绝非来行贿赂之事。
“一点吃食，自己做的，聊表谢意。”温隽言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那日天牢之事，多谢大人解围。”
傅时安抬手示意他坐，自己则提起茶壶，斟了两杯清茶：“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温编修，天牢那一夜，可还好？”
声音平稳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寻常问候。
温隽言在他对面坐下，指尖碰了碰微烫的杯壁：“托大人的福，无碍。”
“那就好。”傅时安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在辨认什么，“温编修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温隽言心中微紧，面上却笑了笑：“人经历一遭，总会有些变化。大人说是不是？”
傅时安不置可否，只轻轻拨动杯盖：“也是。”他话锋一转，“方才府门侍卫可是为难你了？”
温隽言不知他这话何意，不过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给侍卫惹麻烦，只斟酌道：“并未，原是下官唐突，未事先递帖。”
傅时安淡淡道：“确该如此。本官这府里，也不是谁想进便能进的。只因总有投机取巧之流，妄图攀附。”
这话说得平常，却隐约有几分回护之意。温隽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头抿了口茶。
心中暗想：傅时安此人看着表面和顺，可说到关键处，总能四两拨千斤。温隽文托他转达的话，此刻又岂是开口的时机。
傅时安也不追问，指尖点了点食盒：“不打开看看？”
温隽言这才想起正事，忙打开盒盖。
只见盒中是一个圆形的糕饼，色泽柔润，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蛋奶气息。糕体表面点缀着几颗鲜亮果子，边缘还做了精致的纹样。
“这是……”饶是傅时安自诩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此物。
“蛋糕。”温隽言解释道，“下官从闲书上看到的方子，试着做了些。虽不值钱，却是干净用心做的。”
傅时安看了片刻，忽然问：“温编修常下厨？”
“闲暇时偶而为之，倒也没常下厨。”温隽言轻叹了一口气，按家人说法，他也该是远庖厨才对。
“翰林院的编修，竟也有这般闲情逸致。”傅时安的语调微扬，“不尝尝么？”
温隽言略感意外，迟疑道：“大人……不先命人验过么？”如傅时安这般身份的人，该是出入皆有规制，餐食照例是该有人试毒才对。
傅时安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深处藏着点别的情绪，看不真切：“你会害我？”
“自然不会。”
温隽言失语，这般问若真是有心人加害！又岂会直说。
“那便不必。”他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已拈起一小块，从容送入口中。
“大人，您……”温隽言喉间一哽——这就信了？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之人是权倾朝野的首辅，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品尝着他亲手做的食物。只见傅时安眼睫微垂，腮边只极轻地动了一下，若非喉结随之缓缓一滚，几乎看不出他在品尝什么。
周遭寂静，只余玉兰香暗自浮动。
茶盏被无声撤下。
半晌，傅时安才抬眼，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漾开：“很特别。甜而不腻，松软适口。”
“大人，还有……”却见温隽言修长的手指又打开了第二层食盒。
几种食材的香气扑鼻而来，傅时安顿时提了兴致，目光灼灼注视着温隽言。
温隽言将食盒中的菜肴依序端出，每取一碟，便报上一个雅称：
“荷叶粉蒸肉，梅菜麒麟肉，鱼香煨紫玉，白玉豆腐盅，松鼠戏金鳞。”
最后取出一只青瓷炖盅，轻置案上，道：“还有最后一道，清心翡翠盅。”
连米饭也盛得恰到好处，另备了一副乌木筷与素瓷汤匙，齐齐整整地搁在一边。
傅时安的眸光明显亮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染上真切的笑意，连声音也透出几分轻快：“这些……都是温编修亲手做的？”
温隽言将饭碗轻轻推至他面前，又递上筷子，筷头礼貌地朝向对方，末端留在自己这边：“自然。大人请尝尝。”
傅时安这才注意到碗筷仅备了一份，米饭也只有一碗，而温隽言正以手托腮，目光清亮地望过来。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期待，仿佛无声地催促：快尝尝，味道定然不错。
傅时安不禁轻笑：“被温编修这般瞧着，倒叫我不好动筷了。不如一同用些？”
温隽言刚要婉拒，傅时安已扬声吩咐下去：“来人，再备一副碗筷，添一碗饭来。”
正是晚膳时分，厨房本已备妥菜肴。
不过片刻，丫鬟便布置妥当，依着傅时安平日的口味添了几样小菜，又温了一壶酒。
圆桌顿时被杯盘摆得丰盛满当。
“请。”傅时安亲手将筷子递到他面前。
温隽言有些无奈，却并非诚惶诚恐：“下官本是来表谢意的，怎倒成了来大人府中蹭饭的。”
“不妨事，难得你来。”傅时安说着，已然举箸。他先尝了一筷鱼香煨紫玉。
他拿筷的手生得极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是文臣却无羸弱之气，亦非武夫的粗犷，于温雅中自有清韧力道。
用膳的仪态极佳，细嚼慢咽，品得专注。任谁的心意被这般郑重对待，都会感到熨帖。
温隽言自然也不例外，眉眼间神色不知不觉舒展开来，如初绽的花苞，含着岁月静好的温柔之色。
傅时安看得有一瞬出神，不禁脱口赞道：“方才我说自己生的好看，倒是冒昧了。温编修的风姿，才真正称得上清雅艳绝，只怕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位了。”
温隽言本是单纯留意他尝菜的反应，此时，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根微热，脸上也浮起了浅粉。
可此时若别开脸，反倒显得局促又心中有鬼。
他按下心头那丝异样，迎上傅时安的目光，语气里带了些许嗔意：“首辅大人不好好品菜，倒评价起下官的容貌来了。岂不辜负了这一桌心意？”
“哈。”傅时安笑出声来，声线温朗，“温编修果然是个妙人。”
他又尝了一块梅菜麒麟肉，这回品得格外认真，评得也恳切：“温编修这手艺，倒把我府里厨子的看家本领都比下去了。”
温隽言眼眸倏然一亮：“大人此话当真？”
他心中暗忖：连首辅都这般说，那私房菜的念头，或许真能成。
“自然不假。”傅时安见他碗中饭未动，便另取了双干净筷子，自然地为他布了一道菜，“温编修自己尝尝便知。”
温隽言未作他想，专心尝了一口。待细细咽下，才斟酌道：“尚可。只是火候略欠两分，调味也稍偏了一线。不过……已算难得了。”
“温编修啊……”傅时安又笑起来，笑意里却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意味，“这份心意，我收下了，甚是喜欢。”
还有什么比投其所好更令人愉悦的事呢？
温隽言心下松了一口气，眉眼弯了弯：“大人喜欢便好。”
傅时安却未移开目光，反而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唤道：“温隽言。”
“啊！下官在。”温隽言不知他为何忽然正色。
“你今日前来，”傅时安缓声问，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分量，“当真只是为了送这一盒点心？”
温隽言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坦然：“是。救命之恩，不敢轻言报答，只能略表寸心。”
傅时安忽然低低一笑，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他说：“心意最重。这份心，我记下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霎。恰好有玉兰花瓣飘落，轻轻停在温隽言发间。
清雅的香气，在他微卷的乌发间幽幽散开。
傅时安倾身靠近，手自然而然抬起，伸向了他。
温隽言本能想后仰，却听对方落下声音：“别动，发间落了花瓣。”
“喏。”傅时安扬了扬手中的花瓣，一阵风过，将他指尖花瓣吹落在地。
他执起酒杯，氤氲的酒气朦朦升起，染得眉眼也似带了醉意：“日后若遇为难处，可来寻我。”
温隽言心头微动，抬眼望去。这份善意来得突然，缘由未明。
若非清楚原主与他素无往来，几乎要疑心前世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了。
傅时安已转眸望向那株玉兰，侧影沉静，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客套。
只是这一餐，傅时安比平日多添了三次饭。
此后，府里的厨子便暗暗叫苦——再难得见首辅夸赞半句，更别说赏赐。
下人们私下议论，大人的口味，怕是被这一顿饭给养刁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美食入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