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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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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沈雁所想的一样,国公府的帖子晚上就到了,说是请沈雁两日后的夜晚参加家宴。
两日的清闲时光转瞬即逝,等沈雁回过神来,她已经在去往国公府的马车上了。
沈老国公有四儿一女,他在太后出嫁后不久就分了房,自己跟着沈大老爷夫妻俩去往封地,留下其余三个儿子在长安居住。
沈雁靠在隐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事情。
沈老国公的孩子里面,沈大老爷是原配所出,本该好好继任国公府世子,但为了尚公主请辞了爵位,沈二老爷是妾室所出,现在在司农寺下当着个太仓署丞的差使,官职虽然不高但做的是出入库核算,验收的活计,也算是小有权力,沈三老爷,太后和沈四老爷都是继室所出,沈三老爷武将出身,后来领了国公的爵位,沈四老爷则靠门荫入仕,他为人妥帖周到,亲姐姐是太后,略微运作就爬到了司农寺卿的位置。
司农寺卿是个肥差,掌天下仓储,供宫廷百官之需,理天下农政事务,沈老国公听到沈四老爷进司农寺时在沈雁面前吹胡子瞪眼“他姐姐倒是给他找了个好差事。”
在沈雁的印象中,她爷爷对于除了三叔以外的其他儿子都没有好印象,这也挺能理解的,沈老国公年轻时征战四方,以赫赫军功获封国公,结果一看自己的儿子们,除了沈三老爷还念着家学渊源,走上了武将的路子,其他的都去舞文弄墨,扯嘴皮子去了,这在沈老国公看来是不务正业,他自然是痛心疾首。
而沈雁的父亲,沈大老爷,就是那个最能扯嘴皮子的,初入仕时,就凭着八寸不烂之舌把朝中不少的官员气得满脸绯红,要不是他背后是沈家,极有可能被人一路追着屁股打,现在沈大老爷的风评不错是因为他做了驸马,退出了朝堂,若是他不尚公主,大抵现在还是那个人人讨打的言官。
沈老国公跟随沈大老爷夫妻去封地后,自认为儿子辈的教育是他那时忙于打战而导致的疏忽,他决定狠抓孙子辈的教育,沈老国公环视左右,发现身边也就一个孙女,那自然就逮着沈雁这只羊猛薅。
于是乎,沈雁的童年没有在琴棋书画这种标准的闺秀养成中度过,而是走上了舞枪弄棒,跑马放风的不归路。
天还没亮就起床练武很苦,沈雁受不了,于是她向自己的爷爷撒娇,而沈老国公虽然嘴上硬气心却很软,同意将练武的时间挪到辰时末。
而贞安长公主夫妻俩不但不阻挡沈雁习武的事情,还显露出支持的态度,贞安长公主身体弱,她希望沈雁有个能够康健的身体,沈雁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父母对自己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她能识点字,保持身体健康,做个富贵闲人,而后在父辈的庇佑下度过平静的一生。
只是天不遂人愿,沈老国公去世之后,贞安长公主心力交瘁,本就病弱的身体岌岌可危,最后没撑住匆匆去世了,而沈大老爷看到爱妻去世悲痛不已,缠绵病榻一段时间后也随爱妻一同西去。
就这样,沈雁在两年之内失去了双亲和爷爷。
这种往事回忆起来总是令人不快,看着与国公府的距离越来越近,沈雁强迫自己转移思绪想点别的。
对于沈雁而言,她的这些个叔叔们她最熟悉最有印象的就是三叔了。
在她的记忆中,三叔为人憨厚老实,在她五岁之前三叔经常到公主府逗弄她,给她找一堆民间小玩意,哪怕她离开长安之后,三叔也是最爱给爷爷和父亲寄信送礼的,至于其他的两个叔叔们,她和他们的相处时间都不多,对他们也没什么印象。
马蹄声音慢慢放缓至消失,国公府到了。
沈雁在半夏的搀扶下提着裙摆走下马车,她瞥见一男一女站在国公府门口迎宾。
男子一张国字脸,身材魁梧健壮,长相周正开阔,女子则画着最近流行的飞霞妆,一看便知是保养得极好的贵妇模样。
沈雁上前见礼,那女子却挽起了她的手,说:“郡主跟我们见什么礼呢,都是同气连枝的堂亲,若要真按照身份地位来说,也合该是我们给郡主见礼。”
这是她的三婶,只是沈雁没什么印象。
沈雁笑道:“那如何使得,做小辈的没给三叔和三婶娘年年拜年已是不妥当了,哪能三叔和三婶娘给我行礼”
“你这孩子也是礼仪忒多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这次回京待多久,不会过不久又回封地去了吧”一个粗犷浑厚的声音从一旁斜插进来。
“大概再待十天半个月就回平阳了,三叔你知道的,皇室宗亲非必要不得出封地,要不是今上登基,我也难来长安一趟,我和淮阳郡王那种有恩典的又不同”沈雁摇头回答道。
“你要真想留在长安,三叔明日就上个折子”沈国公下意识的想拍沈雁的背,手掌落下前突然想起沈雁是个女子,他的手掌落在半空中,拍也不是,不怕也不是,最后讪讪的收回了手。
沈雁有些好笑的看着自家三叔尴尬的动作,她赶忙接过话头“那倒不用,平阳也很好,三叔三婶娘近些年来身体可还康健?”
“我们身体都还好,你在长安要是遇到事情了就给国公府递个信,别想着自己解决,国公府就是你的家”沈国公认真的看着沈雁。
“我知道的,三叔”沈雁感激的笑,她感到心里有暖流流过。
三人就这样一边寒暄一边向厅堂走去。
到达厅堂后,沈雁又是好一阵寒暄,虽然这次只是家宴,但是沈雁毕竟离开长安太久了,她还是有些应接不暇。
直到正式入席之后,她才有时间慢慢打量父亲这边的亲戚,沈二老爷看着白净瘦削,肩膀微微后缩,沈四老爷清瘦挺拔,眼下有淡淡鸦青。
沈氏这边有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堂妹,名唤沈玥,是沈三老爷的女儿,她身姿如柳,肤色如象牙般白皙,身上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书卷气,一看便知是从小细心栽培的大家闺秀。
家宴的内容和沈雁往常在封地参加的宴会内容并无区别,无非是起乐,祝酒和歌舞,但沈雁不得不承认长安的菜肴确实比封地的菜肴好太多了。
只是由于菜肴略干,她需要频繁的饮用茶汤,于是没过多久沈雁就传唤侍女带自己去更衣了。
在沈雁进去更衣前,引路侍女突然表示有急事让沈雁在原地等候一会,她待会回来接沈雁,沈雁看那个侍女实在着急,便点点头随她去了。
沈雁有些无聊,脚步不自觉的向四周荡开,她心中估摸了一下距离,以免侍女回来后没法及时找到她急得团团转。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时她听到假山后若有若无的交谈声,沈雁不由自主的放轻脚步,屏气凝神,高度的专注让一切声音都清晰起来,风沙沙吹动草木的声音,鸟儿鸣叫的声音以及假山后两人的交谈声。
沈雁清楚她应该赶紧离开,但是该死的好奇心却驱使她往前走,她的身子被这两种理念的交锋定在原地。
“真的不行吗?”一道男声,声音中带着悲痛和沉郁。
“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为你,也为我,我们就将这一切忘了吧”这是女声,听起来带着泣音,沈雁眉心一跳,她有些吃惊,因为这是沈玥的声音。
察觉到这点的沈雁理智战胜了情感,她悄声的离开了,但交谈声还在追她,她临走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自于沈玥“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她从未像此刻一般痛恨自己习武的耳聪目明。
好在假山离更衣的地方不远,沈雁在侍女到达前赶了回来。
一直到再次入席,沈雁都有些沉默,这倒不是因为沈玥的私情,而是她突然想到了沈玥的处境。
大魏民风开放,婚嫁习俗并不信奉盲婚哑嫁那一套,父母一般也会让两人在婚前有所接触,了解彼此品性。
沈玥若是想不顾一切的与心上人在一起,办法多的是,最方便的就是生米煮成熟饭,虽然是下下策,但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能用,而沈雁同情的正是这点,沈玥甚至连这个下下策都用不了。
今上正是及冠之年,但据说偌大的甘露殿连一个侍女都没有,今上在后宫中最常接触的女性居然是太后以及太后身边的箬叶姑姑。
百官为此也是上了无数遍折子了,终于换的今上松口,他表示登基之后就进行礼聘采选,毕竟一个没有妃嫔的皇帝和一个在太后身边长大的楚王是很容易让人抉择的的,沈雁认为,就算楚王身体出问题了,太后也能给他变个孩子出来。
如此一来,沈雁便不由得同情沈玥,明眼人都清楚太后打得什么算盘,太后想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塞进后宫里,又能做傀儡又能尝试留下血脉。
至于沈玥以及整个沈氏三房的同意与否,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的心思。
沈雁现在有些明白自己的父亲和爷爷为什么和太后并不亲近了,早早分家去往封地应该也有这样的原因参杂其中吧。
不过多时,沈玥也回到了席间,沈雁往她那里瞟了一眼,沈玥看着似乎还在正常的饮食交际,但沈雁觉得,她周遭始终围绕着一种孤独的,寥落的气氛,将她和这个热闹的家宴分离开来。
沈雁又想起那男子,她只听到了那男子的声音,他的身份沈雁并不清楚,但即使清楚又如何呢,谁都撼动不了太后的心思,哪怕今上对沈玥入宫可能也是无所谓的态度。
被迫入宫生下孩子或许并不可怕,真正令人恐惧的是在太后去世之前沈氏三房会一直活在太后的控制下,没有办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从同情的情绪中拔出来,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她就要离开长安了,平阳山高路远皇帝管不着是个大好事,到时候她就做个富贵闲人,逍遥一生。
而对于沈氏的未来她哪怕有心也是无力,最多也只能上表求情。
宴会接近尾声,在男人们喝完解酒汤后,沈国公夫妻终于开始送客了,沈雁姐妹二人走在最后。
风中夹杂着男人们的交谈传入她耳中,沈雁隐约的听见了“北越”“狼子野心”,但这只是从她的心上划过,她并不在意。
沈玥从袖中掏出一个绣满缠枝花的荷包,笑道:“我与姐姐见得少,但从父亲和叔叔那里知道姐姐是个极好的人。妹妹也没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只能给姐姐绣点帕子荷包了,姐姐勿要见怪。”
“妹妹这话说得过于生疏了,左右我们都是一家人,我这人不如妹妹手巧,那就只能送点黄白之物了”沈雁从半夏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递给了沈玥。
“姐姐这物什贵重”沈玥推脱了一下。
沈雁拍拍她的手,笑道:“再贵重也不及妹妹的心意贵重,妹妹要是在长安无聊,可以去公主府找我,妹妹可要多保重自己。”
说罢,沈雁踏上马车,马车在夜色中向公主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