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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7 章 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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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在沈清言床上醒来时,第一缕阳光刚好掠过她的睫毛。她比我醒得稍早,正静静地看着我,眼底已寻不见昨夜泪痕,只剩一片温润的平静,仿佛我们相拥而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早。”她轻声说,伸手将我颊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温暖,“睡得还好吗?”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干涩。她没有多问,像往常一样率先起身,整理好微微凌乱的睡裙,轻巧地爬下梯子。等我洗漱完下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豆浆和生煎——正是我上周随口吐槽过“想吃但总起不来”的食堂早点。
“快吃吧,一会儿该集合了。”她坐在对面,小口啜饮豆浆,晨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昨夜那个破碎的、哭泣的沈清言仿佛只是幻觉。她依然温柔、得体、无微不至,只是那份温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亲密,像一道无声划定的界限。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地向前流淌。我们一起军训,一起吃饭,她依然会帮我涂防晒,记得我所有的喜好。
转眼间,军训真的进入了倒计时。
对于艺术学院来说,最终的检阅不止有操场上的方阵,更有一场真正的文艺汇演。我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抱着吉他去了海选现场。
结果毫不意外——我的弹唱节目没有入选。评委老师很客气,说“感情很真挚,但舞台表现力还需要锤炼”。一个人,一把吉他,在偌大的舞台上确实显得单薄。道理我都懂,但手指上新鲜的茧和心里空落落的感觉,都是真的。
“是谁惹我可爱的女朋友不高兴了呀——”
这个声音响起时,我正抱着吉他站在走廊边。唐果不知从哪儿翩然而至,声线清亮又带着她特有的、略显夸张的甜腻,瞬间吸引了半条走廊的目光。
她像只灵巧的猫,准确无误地挂在我胳膊上。聚光灯般的视线灼热,我脸上发烫,下意识轻捏她脸颊:“人好多,快下来。”
“这不是想第一时间来哄你嘛。”她眨眨眼,顺从地松开手,转而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到旁边无人的楼梯拐角。
喧嚣被隔开,只剩窗外隐约的操练声。
“节目被刷了?”她歪头看我,玩闹的神色收敛了些,眼神专注而柔和。
我点点头。
“嘁,那是他们没眼光。”唐果撇撇嘴,语气斩钉截铁得仿佛她才是评委。随后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笃定:“这只能说明那个舞台配不上苏和的初登场,可不代表你不棒哦。”
这些天的相处让我逐渐摸到门道:这位看似任性的大小姐,其实有颗七窍玲珑心,特别擅长看透别人的小心思。更“可怕”的是,她安慰人的方式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却总能莫名其妙地戳中你。
大概也是知道藏不住,在她面前,我越来越懒得伪装。甚至……有点放任自己流露出那些平时觉得“不够酷”的情绪。
“看,手指都起泡了。”我把左手伸到她眼前,指尖上新鲜的红色水泡是这几天疯狂练习的勋章,也是失败的证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求安慰的意味。
唐果的目光落在我指尖,表情瞬间变了。那种明媚张扬的神色褪去,换上了一种极为认真的心疼。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托住我的手,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柔柔地拂过那些红肿的皮肤。
“呼——痛痛飞走啦。”她一边像哄小孩那样轻声说着,一边抬眼看我。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眼底,亮闪闪的。
说来也怪,那点火辣辣的刺痛感,好像真的随着她吹出的气息和这个笑容,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片安静温暖的氛围里,唐果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让我愣了一下:
“对了,我的节目倒是选上了。小提琴独奏。”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狡黠又真诚的光,“所以……我亲爱的女朋友,要不要考虑一下,来给我当特邀伴奏?钢琴和小提琴,听起来就很配哦。”
我几乎想立刻答应。
但唐果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撩过耳廓:“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得帮我一个忙。”
“果然你没这么好心。”我坏笑着,故意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
她立刻退开半步,不轻不重地捶了下我肩膀:“耍流氓啊你!就说帮不帮吧?”
“唐小姐都赏脸了,我哪敢不帮?”
“嘿嘿,”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帮我邀请沈清言,让她来唱歌。”
我当场僵住。沈清言……差点忘了,这位大小姐的心思,从来就没离开过那个人。
“我明白了,”我眯起眼睛,开启推理模式,“你这根本不是小提琴独奏吧?你的选曲是首声乐作品,只是用小提琴拉主旋律。你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要找沈清言来唱——你本来就想和她一起表演,对不对?”
我推了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此刻自觉是福尔摩斯附体。
唐果愣了一瞬,随后摇头笑起来,边笑边鼓掌:“可以啊苏和,这都被你看穿了。”
“不过……”我迟疑地问,“沈清言真的会唱歌?”在我印象里,她安静、温柔,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是为文艺片而生的导演。我从未将“舞台”、“演唱”这些词与她联系在一起。
“她会。”唐果收起笑容,神色变得认真,甚至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而且她唱得……很好听。”
她转身靠向窗边,目光投向远处操场上来回走动的迷彩方阵,声音轻了下来:“清言的妈妈是音乐老师,她从小就在琴房和练声房里长大。小时候我去她家玩,经常听见她妈妈弹琴,她就站在钢琴旁边唱歌——那她的声音像清晨的露水,干净透亮。”
我的心轻轻一颤。沈清言从未提过这些。
唐果的声音更轻了,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划过,“但从初中开始,清言就不再唱歌了。”
我忽然想起沈清言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想起她永远得体的微笑,想起她醉酒时说的“你食言了”——那或许不只是对我说的,也是对某个被埋葬的自己说的。
“但她其实一直没放下,对吧?”我轻声问。
唐果转过头看我,眼里有复杂的光在流动:“她偷偷用我家的钢琴自弹自唱过……只有我知道。可她从来不承认那是‘唱歌’,只说‘随便哼几句’。她把自己那部分锁起来了,苏和。”
她走近一步,抓住我的手腕,手指的力度有些紧:“所以这次,我想让她重新站到光下面。不是为我,是为她自己。那首曲子……”她顿了顿,“其实就是她之前在我家哼唱的那首歌,找你来不只是因为你是弹得最好的那个人,更因为——”
唐果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这些年来,第一个让她愿意露出一点点真实的人。那天你在队伍前唱歌的时候,我看见她看你的眼神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我的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我们一起,好不好?”唐果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罕见的恳切,“用这场表演,把那个会唱歌的沈清言找回来。哪怕只有几分钟。”
窗外响起解散的哨声,迷彩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开。阳光炽烈,蝉鸣震耳。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些水泡还在,隐隐作痛。然后我抬头,对上唐果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我说,“我们一起。”
唐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装进了整个夏天的阳光。她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飞快地说:“谢谢你,苏和。我就知道你会懂。”
拥抱短暂而用力。松开时,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活泼张扬的模样,但眼角的湿润出卖了她。
“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三点,音乐教室,不许迟到!”她挥挥手,转身跑下楼梯,长发在阳光里扬起一道闪亮的弧线。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的月亮手链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沈清言的歌声吗?
我忽然很想知道,被锁起来的那部分她,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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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宿舍楼下时遇到了刚打水回来的沈清言。她看见我时,脸上自然漾开温柔的笑。
“怎么站在这里?有事吗?”
“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我接过她手里的水壶,和她并肩往楼上走。
宿舍里没人,看来周知雨和林璐璐又偷跑出去玩了。沈清言放下东西,转过身看我:“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深吸一口气,把唐果的想法说了出来——当然,略过了关于她母亲和过去的部分。
“我们想排一个三重奏,钢琴、小提琴,再加一个主唱。”我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唐果说你的声音条件很好,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加入?”
沈清言愣住了。那种惯常的、游刃有余的温柔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唱歌?”她重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嗯。唐果说,你以前……”
“我以前是唱过。”她打断我,语气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紧绷,“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现在……很久没练,可能唱不好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而且,只是汇演而已,不用有那么大压力。”
沈清言低头看着我的手,很久没说话。我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是因为唐果提议,你才来问我的吗?”她忽然问。
我心脏一紧:“是……但也是我自己想邀请你。”
这话不完全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假的。在唐果说出那个提议的瞬间,我脑海里确实闪过一个画面——沈清言站在舞台上,被灯光笼罩,唱着一首温柔的歌。那个画面很美。
沈清言抬起眼,看着我。她的眼睛在宿舍暖黄的灯光下,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如果我答应,”她轻声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再唱歌。”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也不要告诉别人……我妈妈的事。”
我愣住了。原来她知道唐果告诉了我,或者至少,猜到了。
“……好。”我点头,“我答应你。”
沈清言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完美的弧度,多了几分真实的、如释重负的柔软。
“那……我试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