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血色宫墙月 ...
-
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覆了整座皇城,朱红宫墙被冻得发脆,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极了当年季颜熙初入东宫时,裴怀为她簪上的那支白玉簪。
冷宫的门被踹开时,季颜熙正蜷缩在破败的床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旧衾。寒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她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看向那个踏雪而来的男人。
玄色龙袍曳地,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昏暗中泛着冷光,裴怀的脸俊美依旧,只是那双曾盛满温柔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他身后跟着的,是面无表情的禁军,还有一脸得意的凉柔。
“季颜熙,”裴怀的声音冷得像这殿外的雪,“你可知罪?”
季颜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臣妾何罪之有?”
“何罪?”裴怀猛地俯身,扼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勾结外戚,意图谋反;你毒杀皇嗣,残害忠良;你甚至……害死了时弟的母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凌迟着她的心。
季颜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裴怀的手背上,滚烫的,却烫不化他掌心的寒冰。“我没有,裴怀,我没有……”她哽咽着,声音破碎,“那些都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凉柔娇笑着走上前,挽住裴怀的胳膊,声音柔得像水,却字字诛心,“姐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若非陛下念及旧情,你早就该被凌迟处死了!”
裴怀甩开季颜熙的下颌,嫌恶地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心中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痛。但很快,那点痛就被恨意淹没。
是她,是她毁了他的江山,毁了他的信任,毁了他和时弟的兄弟情分。
“季颜熙,”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念在你我夫妻一场,赐你一杯毒酒,全你体面。”
禁军端着一杯酒走上前,酒液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季颜熙看着那杯酒,又看向裴怀。她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笑着递给她一盏花灯,说:“颜熙,往后岁岁年年,朕都陪你看灯。”
那时的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而现在,他却要亲手送她去死。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杯毒酒。指尖冰凉,酒液更是冷得刺骨。
“裴怀,”她轻声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说完,她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揉碎了。她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裴怀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而冷漠。还有不远处,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眼底是她看不懂的痛楚。
那是裴时。
雪越下越大,掩埋了冷宫的血迹,也掩埋了一段被辜负的深情。
裴怀回到太和殿时,殿内暖炉烧得正旺,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他看着窗外的飞雪,忽然想起季颜熙最后那句话。
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见你。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出的,竟是一口鲜血。
血溅在龙袍上,像一朵朵开得惨烈的红梅。
“陛下!”太监惊慌失措地喊道。
裴怀摆了摆手,闭上眼。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想:若有来生,他定要护她周全,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永安二十七年,冬,废后季氏薨于冷宫,年二十有五。
同年,皇帝裴怀病重,传位于皇弟裴时。
裴时登基,改元景和。
只是,新帝登基后,却再也没有笑过。
他常常独自一人,站在冷宫的废墟前,一站就是一整天。
雪落无声,相思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