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幸”也》时安0731

1、第 1 章

　　“我们‘点心家’这次优惠组合装真的特别划算！99元，一次带走三盒！予恩都吃过了吗？最喜欢哪口味呢？”带货现场乱成一团，主持人的笑声、镜头外导演的指挥声和观众的刷屏提示音混在一起。

　　镜头中央摆了整整三盒要推广的蛋糕组，程予恩拿起其中一款，扬起一个甜甜的微笑。

　　“我当然最喜欢巧克力口味啦！”

　　导演立刻切了特写。

　　程予恩的杏眼弯成两道月牙，马尾轻轻晃了一下，浅浅的酒窝随之浮现。

　　她这一笑，直播间的粉丝刷屏得更快了，满满都是爱心和打赏。

　　【恩恩怎么可以这么能吃还不胖】
　　【宝宝我爱你】
　　【恩恩最喜欢哪个口味呢！求翻牌翻牌！】

　　“我听说予恩是焦糖少女公认的吃货，平时也喜欢去咖啡厅探店？”主持人熟练地抛出话题。

　　“当然！”程予恩猛然点头，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度，她继续对着镜头摆出感兴趣的样子，给足情绪：“吃到好吃的东西，可以让人瞬间充饱电，力量满满！”

　　队友安琳忽然轻笑出声，“那予恩一定要试试点心家抹茶味的蛋糕，特别好吃！”

　　程予恩一僵。

　　她空荡荡的胃，彷佛感应到她的害怕，也随之揪紧。

　　安琳擦着红色指甲油的左手轻轻扣住她的肩膀，笑瞇瞇地将一块堆满厚重奶油的抹茶蛋糕，递到了程予恩唇边。

　　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抹茶蛋糕上是干巴巴的抹茶粉，明明还没有放进嘴里，但程予恩已经能想象抹茶粉和空气在气管里翻搅的样子。

　　这一口下去，就是额外的50卡。

　　眼前的小蛋糕激不起程予恩任何食欲，只带来反感。

　　偏偏所有人都在期待她吃东西的反应。

　　主持人投来鼓励的眼神，网友刷着‘恩琳CP永不散’的弹幕，还有一大排爱心打赏。

　　程予恩是偶像团体焦糖少女的‘吃货担当’，人设是元气满满的开朗美少女，镜头前，她不可能有第二种反应。

　　她当然得吃。

　　还得吃得开心。

　　程予恩咬了一口抹茶蛋糕，脸上很快又绽开更热烈的笑容，“呜呜好好吃啊！抹茶跟奶油的比例调得好好！我大力推荐！！”

　　安琳不给她喘息的机会，马上又叉了另一种口味的蛋糕， “巧克力味也很好吃喔！这款予恩还没吃过。”

　　程予恩上扬的嘴角一滞，她看了安琳一眼。

　　对方仍是笑咪咪的，就赌程予恩不会在镜头面前和她撕破脸。

　　程予恩思索了几秒，笑容有点僵，但还是张开嘴巴，吃下那块蛋糕。

　　抹茶的味道还没有从口腔里消散，很快，巧克力又加入了进来。

　　甜腻得让人作呕。

　　主持人忍不住感叹：“看予恩吃东西真的好疗愈啊！像只小松鼠一样，难怪安琳要疯狂投喂。”

　　“因为点心家的蛋糕我是真的大推！”程予恩拼命地配合主持人推荐产品，双手用力比赞，试图让所有人相信这蛋糕是真的好吃。

　　说久了，粉丝都相信了，就连她自己也快相信了。

　　一旁的主持人高声喊着“三盒99”，镜头一转，程予恩迅速抽了两张纸巾，捂住嘴，将口中没有下咽的、剩余的破碎蛋糕，偷偷吐了出来。

　　─

　　下了直播。

　　保母车‘碰’地一声被拉开，安琳率先占据了后排角落。

　　程予恩很有默契地坐到前排——离安琳最远的位置，可安琳身上浓郁的香水味仍时不时萦绕在她鼻尖。

　　程予恩低头刷着手机，弹幕上粉丝们真心的留言，像一记记耳光，打在她脸上。

　　【看恩恩吃东西真的好治愈啊】
　　【安琳真贴心！最喜欢看恩琳CP感情很好的样子了】
　　【恩恩没吃草莓蛋糕耶！是不是不喜欢草莓啊】

　　车窗倒映出程予恩的真实面目。

　　她画着最精致的妆，身上的打歌服闪耀着光芒，可是少了滤镜的加持，真实的她有厚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削瘦见骨。

　　台前是元气可爱的小吃货，实际上是连一口食物都吃不进去的丧气怪物。

　　人设是假的，和安琳的姊妹情是演的，粉丝喜欢的，不过是掖想出来的形象罢了。

　　程予恩滑动留言，越看越烦躁，刷到一半，忽然，淘宝广告连结跳了出来。

　　0 卡糖浆、代餐奶昔、强效阻断剂、标榜‘餐后无忧’的酵素……

　　程予恩咽了口口水。

　　晚上七点了，她今天除了水以及被硬塞的两块蛋糕外，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或许是因为团名叫焦糖少女，出道以来，各种大大小小的零食带货、美食综艺最喜欢找她们出演。

　　偏偏程予恩的团员一个比一个还瘦。

　　安霖个高骨架小，赵柔和湘湘吃不胖，就只有她，前一晚吃了东西，隔天就会直接反应在她的脸上，圆圆的脸就显得更圆了。

　　何况，她前天刚量体重，88.3斤。

　　经纪人给的理想体中是84斤，她已经过胖了。

　　想到那多出来的‘赘肉’，所有的食物看在程予恩眼里都好像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

　　眼前的健身食品，却让程予恩看见一丝曙光。

　　盯着屏幕，她的眼神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求。

　　点击，加入购物车，付款。

　　【代餐奶昔（24瓶装）下单成功】

　　【强效燃脂酵素（3盒特惠）下单成功】

　　【0卡糖浆（12包组）下单成功】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伴随着一次次刷卡成功的震动。

　　那一连串弹出的刷卡通知，带来奇妙的快感。

　　胃是空的，可购物车却和心一起被填满了。

　　此刻，程予恩的微笑比任何时候都要诡异，都要真诚。

　　“予恩，‘点心家’品牌方说很喜欢你吃东西的反应，销量都达标了，说下次还找你来。”经纪人智哥启动车子，声音从前方传来，“对了，旅行综艺《一路惊喜2》要找你去，你看一下。”

　　程予恩正沉浸在购物的满足中，闻言，指尖一僵，“智哥，我不是说暂时别给我接吃东西的节目吗？”

　　“就是啊，智哥。”后座传来安琳带笑的声音，她的声音甜腻，像带着毒液的黑蛇一节一节缠上猎物，让人喘不过气，“予恩闻到食物的味道都要干呕半天，录这种旅游节目，万一没忍住当众吐出来……”

　　安琳故意停顿，笑意转冷，“到时候，万一粉丝发现我们的‘吃货少女’，实际上最讨厌吃东西，怎么办？”

　　另一位团员赵柔也搭腔：“智哥我吃不胖，我可以接啊！”

　　车子一圈一圈绕出停车场，程予恩的胃在翻搅。

　　她本来就有点不舒服，听着后座安琳和赵柔一搭一唱，更恶心了。

　　程予恩对这节目不感兴趣，但更不想白白让给安琳和赵柔，“智哥，节目什么时候签约？”

　　智哥无视了女孩们的纷争，顺势说道：“就最近吧。应该八九不离十是你了。”

　　“知道了。”得到答案后，程予恩恹恹地倚在车窗上，不经意间，对上了安琳写在脸上的不忿。

　　她赢了。

　　却没有半点获胜的喜悦。

　　反倒是深不见底的空虚感缠了上来，将她吞噬殆尽。

　　－

　　北城某处高级公寓。

　　经纪人第一个送程予恩回家，接着才送其他人，她已经能想象安琳在车上要如何蛐蛐她了。

　　不过无所谓了。

　　地下停车场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程予恩白着一张脸，裹紧外套，高跟鞋啪搭啪搭地踩在地板上。

　　她快步朝电梯口走去，不料，离她家最近的一侧电梯门却贴了‘维修中’的告示时。

　　“……倒霉透了。”

　　程予恩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朝着车库另一端、足有几百公尺远的另一侧电梯口走去。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似乎为了省电，每隔一段路才有一盏亮着，原本宽敞的车库，此刻却像是一段没有尽头的隧道。

　　程予恩的胃在翻涌。

　　“……唔。”

　　走到一半，她的脸颊瞬间褪去了血色。

　　胃酸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顺着食道疯狂向上窜，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搅碎的痉挛。

　　冷汗瞬间渗透了后背的薄衫，她踉跄着扑向最近的一辆车，下意识地想找个支点。

　　胃太疼了。

　　程予恩顾不及其他，五指死死扣住车子的后视镜，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试图透过指尖的痛楚来对冲胃部的风暴。

　　“你做什么！”

　　一声低沈的喝斥在空旷的停车场炸开。

　　下一秒，一只大掌探出，不带任何怜悯地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的手掰离开来。

　　程予恩像是被惊醒的小兔子，身体一颤，在恐惧中对上了一双盛怒的黑眸。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白衬衫、西装裤搭配剪裁极简的黑色长风衣，手上却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超市塑料袋。

　　袋子里，一根绿色的大葱昂扬地冒头，那刺激的味道忽然窜进程予恩鼻腔，牵动着脆弱的胃。

　　不适感汹涌而来。

　　男人连一个目光都没有分给她。

　　他身上黑色长风衣与那辆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男人正死死盯着他的爱车——上个月刚购入的黑色路虎。

　　原本漆黑铮亮的后视镜上，冒出了几道扎眼的浅白色刻痕。

　　都是拜程予恩的美甲所赐。

　　“你伤到了我的车。”对方开口，语气虽然克制，却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对、对不起……我会赔钱的。”程予恩死死压抑着喉头的翻涌。

　　她怕被认出来，更怕这场纷争明天出现在热搜第一。

　　程予恩一只手狼狈地捂着脸，另一只手颤抖着想从包里翻出口罩，可胃的翻涌一波接着一波，喉间都开始发酸。

　　“这不是钱的问题。”他如鹰一般的眼神瞅紧了程予恩，“你是哪层的住户？没人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碰吗？”

　　程于恩的神经突突地跳着，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眼前的男人脸色再差，此刻她都顾不上了。

　　“对不起，我会赔偿，但你能不能先借我……”程予恩惨白着一张脸，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下意识抓住了对方质地考究的黑色风衣袖口。

　　她试图求助。

　　就像溺水者想抓住眼前的唯一浮木。

　　然而对方不明所以，反射性皱起眉头，厌恶地向后一退，干脆利落地抽回了手。

　　浮木远离了。

　　下一秒，程予恩蹲下身，再也忍不住。

　　“呕——”

　　程予恩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回荡在空旷的停车场。

　　吐吧。

　　吐干净了，身体就轻盈多了，她就瘦了。

　　翻涌的酸水混杂着刚才强吞下去的抹茶碎屑，直到胃里连空气都被挤干，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程予恩才虚脱地低着头，胃一抽一抽地泛疼。

　　却有种病态的轻盈感。

　　“你……”

　　程予恩不敢抬头去看男人的反应。

　　她一定很狼狈。

　　糟糕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地板、男人擦得发亮的皮鞋、黑色路虎的轮胎，都溅上了污渍。

　　“对、对不起……我会赔偿的，请你不要报警。”程予恩蜷缩在地上，遮着脸，声音细如蚊吶。

　　她等待着预料中的暴怒，或者是更刻薄的羞辱。

　　可是收到的，却是一块迭得整齐的手帕。

　　“……你没事吧？”

　　刚才因为几道划痕气急败坏的男人，此刻竟显漏了一丝温情。

　　他递来的手帕，散发出淡淡的木质清香。

　　香气很淡，却神奇地冲淡了糟糕的气味。

　　程予恩有些发晕，呆呆地盯着手帕看了几秒，想要接过，眼前却忽然一片漆黑。

　　……明天热搜第一会不会是 #焦糖少女程予恩停车场暴吐？

　　这是程予恩彻底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绝望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