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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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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书院主要分为讲学和藏书两个区域,讲学区域又根据教学内容不同,细分出许多建筑,例如讲堂,医斋,绣坊,画院,各部分之间互相连接。
建筑风格古朴典雅,崇阁巍峨,有一条蜿蜒溪流由南到北贯穿整个书院,其中又有竹林桃坞,曲栏回廊,风景十分秀丽。
季兰扶坐在上首座位手执一卷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下坐都是些稚气未脱的孩子,此刻一个个持笔冥思苦想,亦或者挥毫泼墨,偌大的屋子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案上点着的香燃尽了,季兰扶放下书宣告考试结束。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众人将答卷一个个放在几案上然后走了出去,一出门就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听得季兰扶摇了摇头。她正低头看着答卷,忽然感觉光线被遮挡。
看向门口,江云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抱臂倚靠在门框处,静静等待她看过来。
“原来是仙长来了。”季兰扶站起身,笑意盈盈地走近他:“怎么不出声?”
“姑娘似乎有事要忙,在下不便打扰。”
季兰扶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眼几案:“都是些不着急的俗务罢了,仙长能来,兰扶很高兴。”
她又看向他,眉眼弯弯。
江云闻避开视线:“多谢季姑娘前些日子一直惦念,在下已经无碍,如今见到,季姑娘可以放心了。”
“仙长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兰扶心中实在不安,听说连昆仑掌门都出关了,幸好仙长平安无事。”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江云闻的表情:“没想到那妖怪竟如此厉害,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那梦妖来历不明,也是我轻敌了。”江云闻想到久徵真人的话眉心微皱。
“来历不明?”
“嗯,目前还没查清。”江云闻没有多说。
季兰扶点点头,又笑道:“此间不便叙话,还请仙长随我移步落星谢,那里景致更好,也清净些。”
“好。”
落星谢坐落在湖中,四面有窗,左右通曲廊。季兰扶早已命人备下了一桌精致席面,她引着江云闻落座,温声道:“家常便饭,还望莫嫌简慢。”
她执壶为江云闻斟酒,靠得有些近,江云闻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清雅的墨兰香气,他往外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些距离,心里无端觉得有些燥热。
季兰扶轻声道:“仙长是否会觉得我那几封信太过无礼?”
“什么?为何这么说。”江云闻回神。
“仙长难道不是被我连续的信折磨烦了,又不好推脱,这才来与我相见的么?”她垂下眼。
江云闻看着有些失落的女子,斟词酌句的回答:“在下并没有那么想,没有及时回信,是因为闭关修养了几日。季姑娘蕙质兰心古道热肠,又是出于关心,如何会让在下觉得烦呢。”
“仙长看起来,不像是喜好与凡人来往的样子。”季兰扶如此道。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江云闻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也是呢,仙凡有别,方才仙长说闭关,我听说仙人闭关动辄百年千年,凡人的一生在你们眼里,便如同白驹过隙一般,确实无法深交。”季兰扶点了点头:“如果是我,想来也会如此。”
江云闻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眼前的女子,只好拿出沉默的姿态,又听她继续道:“也许仙长某天突然再次闭关,等出来后,兰扶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他看着女子说完笑着的模样,一时默然。
从前他闭关从来不会在意时间的流逝,因为无论他什么时候出来,身边的人或者事物都不会改变。度过成仙劫后,他们拥有长久的、近乎无限的生命,而凡人不一样,他们的生命脆弱又短暂。
如果如她所言,他闭关百年,那么见到的也许不是年老的季兰扶。
凡人寿元极少有超过百岁的,或许那时的季兰扶,已经香消玉殒,再难寻见......
他因为这个联想皱起眉头。
季兰扶用公箸搛了一筷虾仁到他的碗中:“这是我们厨娘的拿手好菜,仙长虽然已经辟谷,好歹给面子尝一尝。”
“多谢。”江云闻略微颔首,虾肉鲜美脆嫩,但他只觉食之无味。
季兰扶又询问了些他外出时的新奇见闻,和他平时的日常,似乎对传说中神秘的昆仑山颇感兴趣。
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刻钟。江云闻第一次与女子聊这么久,虽然大部分是她问他答,但是季兰扶言辞妥帖,谈吐有度,与之交谈只觉如沐春风,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季兰扶再次向江云闻举杯,他端起酒杯回敬。
玉杯相碰,她故意让两人的手指也触碰到一起。江云闻心跳空了一拍,女子的手指很凉,一触即分。
他掩饰地垂下眼,将酒一饮而尽。
季兰扶喝了不少酒,周身的墨兰香气更加浓郁。
她对江云闻笑道:“今日亲眼见到仙长一切安好,兰扶就放心了,想来日后应当没什么机会能再相见,兰扶也不会再去打扰仙长清修。”
江云闻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季兰扶从旁边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里面放置的是一套男子的衣物,雪缎所制,精工细作,针脚细密。
“先前仙长除妖弄脏了衣物,兰扶无以为报,自己做了件衣服,希望仙长能够收下。”季兰扶待江云闻看清盒中物品后再次合上,双手递与他。
“在下不能收......”江云闻推回锦盒。
“请仙长务必收下,”季兰扶坚持道:“这是兰扶的一片心意,况且这衣服是按照仙长身量所做,仙长不收,兰扶家中又无男子,还能给谁呢?”
江云闻犹豫片刻,只能接过:“辛苦季姑娘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季兰扶笑着说。
外头成衣铺子买的,当然不辛苦。
“待会兰扶还要去一趟城内的学塾,就不留仙长了。”
“嗯,我也该回昆仑了。”他像上次一样对着季兰扶做了个道揖:“姑娘保重,在下告辞。”
待江云闻离开季兰扶才皱着眉对窗外道:“进来吧,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我不是让你没事不要过来吗,刚刚可是有昆仑仙宗的人在这里。”
一只黑色乌鸦飞进窗内,化为一个面色冷漠的清秀少女,她对着季兰扶恭敬行礼:“主人,陛下传信,召您回妖界。”
季兰扶面色不虞:“他又怎么了,好端端地突然想起我这个妹妹来?”
少女回答:“属下不知,只听说陛下最近脾气暴躁,经常无端责罚大臣和将领。”
她冷笑一声:“哦,我以为怎么了呢,原来又嫌折腾别人不够,想拿我撒气。丹砚,你去回他,我在人间被事情绊住了,回不去。”
“......是,主人,您不担心陛下生气吗?”丹砚问道。
“又不是第一次拒绝了,生气便生气吧。不过他让你过来传话而不是别人,说明也没怎么动气,你不必担心,回去复命以后就少出去溜达,别往他眼前撞。”季兰扶告诫道。
“是,那属下这便回去复命。”丹砚应下,刚恢复乌鸦原身要飞走,忽然停下来落在窗上,有些奇怪地开口:“主人,您身上怎么会有摄魂香的味道?”
她刚才靠近主人除了闻到熟悉的墨兰香气,还闻到一股隐约的甜香混杂其中,走得时候才想起来是什么,不禁有些好奇。据她所知,这种香会让人精神混沌,放大内心的各种情感,使其更加激烈,很容易就会丑态百出。
主人用这香莫非是想看刚刚那人出丑?
季兰扶轻笑:“想逗逗他,没想到用了这香又饮了酒,还是心如止水的样子,看起来情绪一点波动都没有。”
想乱他心神,还真是难。
“主人是不喜欢刚刚的人吗,要不要属下替您去修理他一番。”丹砚询问。
“不必,我反倒觉得他很有意思呢。”季兰扶拒绝了丹砚的提议:“快回去吧,少往人间跑,记住了没?”
“属下遵命。”
江云闻在内殿闭目修炼,心神却迟迟无法归于沉寂,今日席间他频繁失神,回来以后又思绪纷乱,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令他始终眉头深锁。
明明这次的确是因为不好推脱才赴约的,让季兰扶亲眼瞧见他无碍,此事便可了结。
但女子亲口说出日后恐无机会再次相见时,他却生出怅然若失之感。
这不应该。
不应该与凡人交往密切,牵扯过多,如此了结是最好的。
江云闻自查道心,试图理清思绪。
女子席间的温言软语,眼波流转却不断出现在脑海。
季兰扶靠近时的墨兰香气,侧首聆听他说话时的笑意,举杯相敬时一触即分的手指温度......
看来是修炼不成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书房翻看古籍。
少有的困倦袭来,他不知不觉就枕着一部书在榻上睡着了。
江云闻道境高深,经常于睡梦中体悟大道,这一次却和往日不同,他的梦中第一次出现了人的身影。
雾气缭绕的湖边,有一道朦胧的身影背对着他,看不真切。
离得近了,是一个撑着伞的青衣女子,江云闻心神混沌间,已经走到了女子身后。
季兰扶转过身,看到他绽开了惊喜的笑靥,似乎已经等待他许久。
她嫣红的唇轻轻开合,声音低柔。
她唤他:“云闻。”
江云闻蓦然睁开眸子,坐起身。
月色如水,静静洒进窗台,为房中渡上一层柔和的银色光晕,殿外有素玉蔷薇的花香顺着清凉夜风拂来。
醒来后心脏还是跳得有些快,青年轻轻抚上胸口处,眼中溢出一丝不解。
他今日实在......太过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