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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家、清单与没有说出口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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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快亮了。
零点区的星空正在褪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那层稀薄的晨光透过堡垒外层防护罩落下来,像一层洗旧了的纱布,盖在废弃工业区的废墟上。
穆玖最后一个从通风井爬出来。她的手上沾满了铁锈和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但她没有在意。她站在那里,看着井口,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把切下来的水泥板重新盖上去。
盖不严了。切割过的边缘参差不齐,怎么放都有一道缝隙,像咧着的嘴。
“先这样。”陆疏言走过来,看了那道缝隙一眼,“回头我找东西封一下。”
穆玖点头,没有说“不用了”或者“反正我们还要回来”。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道缝隙,然后转身,走向悬浮车。
车上很安静。
来的时候七个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罗小飞在抱怨林洛踩了他的脚,苏明晏在和颜初月拌嘴,陆星遥在剥糖纸。回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陆星遥靠在颜初月身上,没有睡,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颜初月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陆星遥的手臂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罗小飞把探测仪抱在怀里,屏幕还亮着,数据已经停止跳动了,但他没有关。林洛坐在他旁边,歪着头,像是在看那些数据,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萧临渊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金丝眼镜拿在手里,镜片上映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灰色风景。
苏明晏坐在最后排,靠着车窗,银发散落在肩头,手里那枚金属骰子没有转,就那么攥着。
陆疏言开车,开得很稳,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不是技术问题,是不想太快回到那个需要“接下来怎么办”的现实里。
穆玖坐在他旁边,副驾驶的后座,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刻着“若见吾弟穆林”的琥珀。琥珀温热,像一直被攥在谁的手心里。
她想起“辰”——纪时序——说的那句话:“他设计了一切。”
十七岁,走进实验舱,不是为了成为“永恒琥珀计划”的一部分。是来这里。来这个地下深处的房间,来这座透明的容器前,来把自己放进那些淡蓝色的液体里,变成一个人形的轮廓,变成一个还在跳动却无法回应的心跳。
二十年。
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年。
而她在废土活了二十三年。两个世界,两条时间线,被一枚琥珀缝合在一起。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怎么知道,在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能说话的容器里,等了二十年,等到的不是一场空?
但她知道,如果他还能回答,他大概会说:“不知道。但等就是了。”
像沈星海等了四十年。像苏远山守了四十年。
像所有那些不知道结果、不知道值不值得、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听的人一样。
等。
然后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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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人造天幕切换到“晴间多云”模式,大块大块的模拟云朵从头顶飘过,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安全屋那扇老旧的窗户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颜初月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烧水。第二件事是把那袋还没吃完的草莓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先吃东西。”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吃完再说。”
没有人反对。
苏明晏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烧了一锅水,煮了一大碗清汤面,卧了七个荷包蛋。一人一个,谁也不多谁也不少。颜初月把草莓洗了,装在白色的瓷碗里,放在桌子中间。陆星遥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那包能量补充剂,放在一边,没有吃,先捧起面碗。
面很朴素,只有盐、几滴香油和一把切得粗细不一的葱花。但热腾腾的,白色的蒸汽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穆玖吃着面,忽然说了一句:“我哥还活着。”
所有人停下筷子。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着。”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在汤里浮浮沉沉,“他在那个容器里,和能量系统融合了。意识还在。他能听到我说话。”
她顿了顿。
“我叫他的时候,光点跳了。”
没有人说话。苏明晏把筷子放下,看着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蛋黄没有破,圆圆的,像个小太阳。
“那他,”他开口,“能出来吗?”
穆玖抬头。
“能。拿到完整的钥匙。三枚碎片,加上我手里这枚完整的琥珀。在‘心脏’那里,开启容器。他会醒。”
“三枚碎片。”萧临渊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苏远山给了一枚,‘辰’给了一枚,还差一枚——在EH-17地下,那个容器里?”
穆玖点头。
“容器底部嵌着那枚完整的第三钥匙。但不是取出来就行。‘辰’说,需要‘在心脏那里开启容器’,钥匙才能激活。”
“所以,”罗小飞嘴里含着一口面,含混地说,“我们的任务清单是:一,拿到EH-17容器里的那枚碎片;二,带着所有碎片和完整琥珀去‘心脏’;三,开启容器,唤醒你哥哥。”
“四,”林洛补充,“别被‘影梭’弄死。”
“五,”颜初月冷冷地说,“别被自己人弄死。”
苏明晏看她:“自己人?谁?”
颜初月没回答,但看了他一眼。
苏明晏明白了她的意思。
苏远山。
“我祖父那边,”他说,“我去沟通。他不会拦我们。他要拦,四十年前就毁掉钥匙了,不用等到现在。”
“我不是担心他拦。”颜初月说,“我担心他等不了。”
苏明晏看着她。
“他年纪大了。在那个地下房间里守了四十年,身体早就耗得差不多了。上次我们去,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你没注意到吗?”
苏明晏沉默。
他注意到了。
“所以,得快。”穆玖说,“快。”
面快凉了。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
“今晚,再去一次EH-17。这次,拿到容器里的那枚碎片。”
“今晚?”林洛睁大眼睛,“我们刚从那回来,巡逻还没换班呢——”
“所以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穆玖说,“通风井的痕迹盖不严,迟早被发现。在那之前,得把东西拿到手。”
萧临渊想了想,点头:“同意。但这次不能去那么多人。目标越小,风险越低。”
“我去。”陆疏言说。
“我也去。”苏明晏说。
“你留下。”穆玖看他,“你今晚去疗养院,看你祖父。”
苏明晏皱眉。
“他一个人在那里,没有别人。上次我们说‘周末’去,他做了三副碗筷。”穆玖说,“他等的不是排骨。”
苏明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去。”他说,“但你们那边——”
“陆疏言跟我去。”穆玖说,“够了。”
“两个人,开一道门,拿一枚碎片。够了。”
颜初月想说什么,被萧临渊轻轻按住了手腕。她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头。
“行。”颜初月把手抽回来,抱起手臂,“那我干什么?”
穆玖看着她。
“你留在安全屋,保护星遥。”
颜初月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陆星遥。小公主正捧着面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眨眨眼。
“我可以保护自己。”她说。
“我知道。”穆玖说,“但有人陪着更好。”
陆星遥想了想,点点头。
“好。那我陪初月姐。”
颜初月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谁要你陪”,最后只说了句:“汤别洒身上。”
陆星遥弯起眼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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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明晏出发去疗养院。
他一个人去的。穆玖本来想跟着,他说不用。颜初月也没坚持。他走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银发重新扎了,用了那款限量版香水。
陆星遥站在门口送他。
“苏哥哥。”
苏明晏回头。
“你祖父会喜欢你的香水的。”她说,“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喜欢好东西的人。”
苏明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常不太一样,少了点玩世不恭,多了点柔软。
“借你吉言。”他说,揉了揉陆星遥的头发,走了。
他走后,安全屋安静了许多。颜初月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盯着天花板发呆。陆星遥坐在她旁边,低头剥糖纸,剥了一颗,递给颜初月。
“初月姐,吃糖。”
颜初月低头看着那颗糖——是陆星遥从超市买的那种进口水果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小小的红色草莓。
“我不爱吃糖。”
“你上次吃了两颗。”
颜初月沉默了一秒,把糖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
“星遥。”
“嗯?”
“你怕不怕?”
陆星遥偏头看她。
“怕什么?”
“怕接下来的事。”颜初月说,“怕危险,怕有人回不来。”
陆星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那颗糖。
“怕。”她说,“但是怕也要做。”
“为什么?”
“因为穆玖姐说过,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颜初月看着她,忽然伸手,把陆星遥揽过来,抱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怕弄碎什么。
陆星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脸埋进颜初月的肩膀。
“初月姐,你身上好香。”
“洗发水的味道。”
“什么牌子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下次给我带一瓶。”
“……行。”
窗外,模拟的云朵慢慢飘过。阳光忽明忽暗,落在沙发上,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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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疗养院。
苏明晏没有走通风井。他从正门进去的。门口的保安看了他的预约信息,又看了看他的脸,让他进去了。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走到那扇双开金属门前,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苏远山坐在藤椅上,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整理什么东西。他只是坐着,看着那个跳动的“心脏”。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来了?”
“来了。”苏明晏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小圆桌上,“排骨。热的。这次没有萝卜,纯炖。”
苏远山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苏明晏。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苏远山点了点头,没有问其他人去哪了。他站起来,走到圆桌边坐下,打开保温袋。排骨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房间里那种金属和消毒水的气味。
苏明晏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苏远山吃得很慢。一块排骨啃了很久,骨头吐在桌上,干干净净,一丝肉都不剩。
“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他说。
苏明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个月十七号。”
“你还记得。”
“记得。”
苏远山又夹了一块排骨。
“那年她走的时候,你在哪里?”
苏明晏沉默了几秒。
“在北荒第六哨站外围,那个废弃矿星。训练营。”
“没有人通知你?”
“通知了。等我赶回来,已经过了三天。”
苏远山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对不起她。”他说,“也对不起你。”
苏明晏看着他,看着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看着他的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年斑的手。
“我原谅你了。”苏明晏说。
苏远山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现在。”苏明晏说,“是很久以前就原谅了。但一直没有机会说。”
苏远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涂料和一道细长的裂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今晚要回去?”
“嗯。”
“去EH-17?”
苏明晏没有回答。
“别否认。”苏远山说,“我在这里四十年,不是白待的。你们上次来,我就知道你们会去那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金属钥匙,不是电子锁,不是密码,是那种需要插进锁孔、拧一下才能开门的老东西。
“这是EH-17地下区域的总控钥匙。当年实验基地的备用钥匙,只有一把。”
苏明晏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
“你一直有?”
“一直有。”
“为什么之前不给?”
苏远山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苏明晏从未见过的光。
“因为之前来的人,不是你们。”
苏明晏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那把钥匙。金属很凉,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串编号:EH-17-M。
“谢谢。”他说。
苏远山摆了摆手,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再走。”他说。
苏明晏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着祖父把那锅排骨一块一块地吃完,把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吃完最后一块,苏远山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去吧。”他说。
苏明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没有回头。
“祖父。”
“嗯。”
“下次我来,给你带萝卜。”
苏远山没有说话。
苏明晏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最后那道缝隙里,他看见祖父还坐在圆桌边,面对着那一排干干净净的骨头。
没有回头。
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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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零点区。
穆玖和陆疏言站在通风井旁边。夜风比昨晚更冷,吹得人脸颊发疼。陆疏言蹲下,移开那块盖不严的水泥板,先下去。穆玖跟在后面。
井底还是那条潮湿的通道,积水比昨晚深了一点。两个人打开头灯,踩着一路啪嗒啪嗒的水声往前走。
走到那道金属门前,穆玖从口袋里取出那三枚碎片——苏远山给的浅蜜色,纪时序给的深琥珀色,还有她自己的那枚完整的、刻着字的琥珀。她将碎片放进凹槽,咔嗒一声,门开了。
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虚掩着。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穆玖推开门。
容器还在。淡蓝色的液体还在。那些光点还在规律地跳动。咚,咚,咚。
“哥。”她叫了一声。
光点跳了一下。
她走到容器前,蹲下来,看着底部那枚嵌在金属基座里的巨大琥珀。拳头大小,内部有无数光点流转,像一团被凝固的星云。
那就是第三枚钥匙。完整的那枚。
她伸出手,碰了碰琥珀的表面。
温热的。
和哥哥留给她的那枚一样。
“怎么取?”陆疏言站在她身后。
穆玖没有回答。她试着抠了一下边缘,琥珀纹丝不动。它嵌在基座里,像是长在里面了一样。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琥珀。
不是用蛮力。是用共鸣。
掌心的琥珀开始发热。那枚刻着“若见吾弟穆林”的琥珀,在她口袋里亮了起来。光透过衣料,暖金色的,和容器的蓝光交织在一起。
容器底部的巨大琥珀,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是很轻微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那些内部流转的光点开始加速,从缓慢的星云变成旋转的漩涡。
咔。
琥珀从基座里松动了。
穆玖睁开眼,伸手,轻轻一扣。
琥珀落在她掌心。
沉甸甸的,温热的,跳动着。
像一颗心脏。
容器里的光点猛地跳了一下。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穆玖抬起头,看着容器里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拿到了。”她说。
人形轮廓周围的光点,旋转得更快了。像在欢呼,像在哭泣,像在说——
好。
她将琥珀收进口袋,站起来。
“走。”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从通风井爬出来的时候,凌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陆疏言把水泥板重新盖上,这次盖得比上次严实,踩了两脚,确认不会轻易被风吹开。
“走。”他说。
悬浮车在夜色中滑出。
穆玖坐在副驾驶,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新到手的巨大琥珀。温热,跳动,像握着另一颗心脏。
她忽然想起纪时序的话。
“他设计了一切。”
二十年前,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走进这个地下深处,把自己变成一枚棋子。
二十年后,他的妹妹来了。
带着他留下的钥匙,带着他等待的人,带着一群愿意陪她走到底的朋友。
来带他回家。
她闭上眼睛。
车窗外,零点区的夜空开始褪色。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