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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棋局、筹码与沉默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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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二十分,学院区,旧地球植物园。
沈牧之今天没有修剪植物。
他坐在温室深处的藤椅上,膝头摊着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笔记——不是沈星海的那本,而是另一册,封面更旧,边缘磨损得更厉害。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某一页上,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面,而是望着窗外那株山茶。
听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
“嗯……”萧临渊走在最前面。
沈牧之这才转过头,目光扫过依次走进温室的年轻人——萧临渊、颜初月、苏明晏、陆星遥、罗小飞、林洛。
“少了两个?”他说。
“嗯,穆玖在辰星区。”萧临渊没有隐瞒,“陆疏言和她一起。”
沈牧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原因。
“坐吧。”他说,抬手微微示意旁边的藤椅和几个折叠凳——今天显然提前备好了。
众人落座。颜初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茶杯,正好七个。沈牧之确实做好了所有人来的准备。
“昨晚有新的发现。”萧临渊开门见山,“穆玖凌晨捕捉到一组数据——”
他将穆玖传回的能量脉冲波形、以及她在仓库被追踪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沈牧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听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小飞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久到颜初月忍不住想开口。
然后老人说:
“那个‘心脏’在呼吸。”
“而且,它知道有人在听。”
温室内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苏明晏皱着眉看向他“它知道我们在监测它?”
沈牧之没有直接回答。他将膝头那本旧笔记翻开,推到茶几中央。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另一本笔记。”他说,“不是研究记录,是日记。”
众人低头看去。
扉页上有一行字,笔迹和那本研究笔记一样工整:
“给能看到的人。”
沈牧之翻开到某一页,上面写着:
“堡垒历106年,霜月十七日。”
“今日做了一个测试。用叔父设计的低频能量发生器,向地下深处发射了一组脉冲——频率与‘辰’的波动特征一致。”
“三分钟后,我们接收到了回应。”
“不是回声。是另一种频率的、主动的‘应答’。”
“叔父说:它认出我们了。”
颜初月抬起头:“‘它’?指的什么?”
“不知道。”沈牧之摇头,“父亲没有写清楚。但从上下文推测——应该是他们在地下深处发现的那个‘东西’。”
“那个‘心脏’?”
“可能。也可能不止。”
萧临渊看着那段文字,沉默片刻,问:
“那次测试之后,发生了什么?”
沈牧之翻到后面几页。
“堡垒历106年,霜月二十三日。”
“有人来找叔父。穿着黑色的制服,没有标识。他们在院长室里谈了很久。”
“叔父出来时,脸色很差。他告诉我:项目暂停。所有数据封存。那个‘东西’——不再研究。”
“我问为什么。”
“他说:有人觉得危险。”
“我问: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
翻页。
“堡垒历107年,花月。”
“叔父的项目重启了。换了名字,换了团队。他没有再让我参与。”
“我去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然后他就那么看着我,说了很奇怪的一句话”
“‘有些真相,不是用来公之于众的。是用来传给该知道的人。’”
沈牧之合上笔记。
“这是父亲最后一次记录叔父的话。”
“三个月后,他死于那场‘实验事故’。”
温室内没有人说话。
陆星遥手指轻轻握紧了自己的茶杯手臂上青筋慢慢凸起。
苏明晏靠在椅背上,罕见地没有先开口。
萧临渊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
“所以,‘有人觉得危险’——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就是当年封存‘心脏’研究的人。也是后来让沈星海前辈‘意外’的人。”
沈牧之点头。
“而且,”他顿了顿,“那些人,现在还活着。”
颜初月猛然抬头:“您知道是谁?”
沈牧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株山茶,目光悠远而复杂。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父亲的日记里,还记了一件事。”
他没有翻笔记,直接念了出来:
“堡垒历106年,霜月末。”
“‘那个人’来找叔父的那天,我在走廊里看见了他。”
“他穿着黑色制服,没有标识。但他转身时,我看见他的脸。”
“我认识那张脸。”
“那是议会最年轻的终身议员,元老院的预备成员。”
“姓苏。”
苏明晏的动作顿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明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此刻难得地空白了一瞬。
“……姓苏?”他重复着,带着询问和一丝震撼
沈牧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审视。
“你认识这个姓氏的人吗?”
苏明晏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或者说是苏家的人。但我从小没见过他。我母亲说他‘在为议会做事’,具体做什么,她从不说。”
“那你的祖父呢?”
苏明晏的神情变了变。
“我祖父……”他顿了顿,“是元老院的。终身议员。但我只见过他三次。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萧临渊的声音很稳:“你祖父叫什么?”
苏明晏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
“苏远山。”
沈牧之闭上了眼睛。
那个瞬间,温室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沉甸甸的、压在空气里的东西。
过了很久,沈牧之睁开眼。
“就是他。”
他翻开日记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那人转身时,我看见了。他胸口的徽章——元老院的‘永恒之火’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刻字。”
“‘山’。”
苏明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颜初月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星遥轻轻站起来,走到苏明晏身边,在他旁边的折叠凳上坐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苏明晏感觉到她的存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公主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苏明晏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扯出一个笑,和平常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不一样,有点涩。
“原来我家那位老爷子,”他说,“四十年前就在下这盘棋了。”
没有人接话。
萧临渊看着沈牧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远山……现在在哪里?”
沈牧之沉默了一瞬。
“半年前,他以‘健康原因’为由,辞去了所有公开职务,进入长期疗养。”他顿了顿,“疗养地点没有公开。但据我所知——他没有离开堡垒。”
“还在堡垒?”
“在。但不在明面上。”
萧临渊皱眉:“那他在哪儿?”
沈牧之看着窗外。
“零点区。”
“有一处私人疗养院。建在当年‘永恒琥珀计划’实验基地的遗址附近。”
“名义上是疗养。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空气再次凝固。
苏明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我得去一趟。”他说。
“现在?”颜初月脱口而出。
“不是现在。”苏明晏站起来,银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但得去。有些事,只能当面问。”
他看着沈牧之:“您有那个疗养院的具体位置吗?”
沈牧之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他说,“但我不会现在给你。”
苏明晏眉头皱起。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去,只有一个结果——被他用准备好的说辞打发走,或者直接扣下。”沈牧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人能在议会待六十年不倒,不是靠运气。你现在的情绪,对付不了他。”
苏明晏薄唇紧抿着。
陆星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苏哥哥,”她小声说,“沈爷爷说得对。”
苏明晏低头看她。
小公主的眼睛里,没有大人世界里的那些复杂东西。只有最单纯的担心。
“你不要一个人去。”她说,“我们一起去。”
苏明晏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这次的笑比刚才自然了些。
“知道了,小公主。”他揉了揉陆星遥的头发,“不一个人去。”
陆星遥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颜初月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涩,又有点软。她别过脸,假装在研究茶几上的茶杯。
萧临渊看向沈牧之:
“穆玖那边,还在盯着‘心脏’。”
“您觉得,这两件事——苏远山和‘心脏’——有关系吗?”
沈牧之沉默片刻。
“我父亲被‘意外’的那年,苏远山刚刚进入元老院预备名单。”他说,“‘永恒琥珀计划’被封存的决定,也是那一年做出的。”
“如果两者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
“那也太巧了。”
萧临渊点头,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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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辰星区。
穆玖离开那座废弃仓库后,没有直接返回陆疏言的接应点。她换了个方向,沿着巷子绕到了基金会那栋灰色小楼的正面街对面。
一家小小的早餐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热气,几个早起的人坐在简陋的桌边喝粥吃包子。穆玖走进去,要了一碗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
透过玻璃,她能看见那栋小楼。
清晨的光线下,它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灰色的石材墙面,窄而深的窗户,门口那块被岁月磨得模糊的黄铜牌匾。一切都安静得像在沉睡。
但穆玖知道,它下面有个东西正在呼吸。
她喝完豆浆,付了钱,走出早餐铺。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从基金会的侧巷里走出来,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戴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清晨出门的普通人。
但穆玖注意到了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握着一根手杖——不是老人用的那种支撑手杖,而是更细、更轻、更像是装饰品的文明杖。
那根手杖的顶端,镶嵌着一枚深色的石头。
石头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穆玖眯了眯眼。
她见过那种光泽。
琥珀色。
那个人走上街道,朝与穆玖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像在散步。
穆玖没有跟上去。
太明显了。这条街太直,跟踪太容易被发现。
但她记住了那个人的背影。
灰外套,旧帽子,琥珀手杖。
和那种——不属于普通人的、从容到近乎漠然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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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安全屋。
穆玖回来时,其他人还没到。她将那枚探测仪交给留守的罗小飞,让他下载数据,然后去冲了个澡。
热水冲过肩膀时,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闪过那个背影。
琥珀手杖。
基金会地下那个“心脏”在呼吸。
苏明晏的祖父,四十年前就参与过封存计划。
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线。
她感觉到了那条线的存在,却还看不清它通向哪里。
洗完出来时,其他人正好回来。
颜初月一进门就冲向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没事?”
“没事。”穆玖被她看得有点想笑,“被人追了一趟,躲过去了。”
“被谁追?”
“‘影梭’的可能性大。但不确定。”
颜初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明晏走过来,在穆玖对面坐下。
穆玖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和早上离开时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
苏明晏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祖父,是当年封存‘心脏’研究的人之一。”
穆玖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远山?”
“你知道?”
“猜的。”穆玖说,“能让沈院长用那种语气提到的姓苏的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
苏明晏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是啊。不是普通人家的。”
穆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
苏明晏愣了一下。
“不问‘你怎么想’?不问‘你什么感受’?”
“那是你想说的时候才会说的事。”穆玖语气很平,“我问的是‘打算怎么办’。”
苏明晏看着她,那双往日总是带笑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后他说:
“我想去见他。”
穆玖点头。
“行。”
“行?”
“行。”穆玖说,“但不是现在。不是一个人。”
苏明晏沉默。
穆玖站起来,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那盘棋,下了四十年。我们刚看到棋盘的一角。”
“现在知道下棋的人是谁了——至少是之一。”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冲上去质问,而是——”
她顿了顿。
“看清他手里的筹码,再决定怎么下。”
萧临渊推了推眼镜:“你想先查苏远山?”
“对。”穆玖说,“他在零点区那个疗养院,到底是在养病,还是在做别的事。他四十年来和‘影梭’有没有联系。他——”
她忽然想起什么。
“罗小飞,那个人的手杖——琥珀手杖——你能查到类似的物品记录吗?”
罗小飞茫然地抬头:“什么手杖?”
穆玖将那个人的特征描述了一遍。
罗小飞听完,开始调档案。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
“穆玖姐……你说的那种手杖,堡垒学院博物馆里有一件。”
“什么?”
“是沈星河当年的遗物之一。捐赠者署名是——苏远山。”
温室内,所有人都安静了。
苏远山,四十年前,向博物馆捐赠了沈星河的遗物。
而那根手杖,顶端镶嵌着琥珀。
和今天凌晨,从基金会走出来的人,拿着同样的东西。
穆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沈牧之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真相,不是用来公之于众的。是用来传给该知道的人。”
现在,那些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而浮出水面的第一个名字——
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