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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逢时节光影摇曳少年时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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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九月,暑气未退。
苏亦安推开高一(七)班教室门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第二遍。教室里闹哄哄的,新书本的油墨味混着少年人的汗味,在燥热的空气里发酵。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扇出的风也是热的,吹不散满室的躁动。
他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开阔,又足够隐蔽。靠窗的好处是光线好,偶尔还能吹到一点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坏处是容易被窗外的事物分心。但苏亦安从不分心,他有这个自信。
同学们陆续进来,三五成群,交换着暑假的见闻。后排几个男生已经打闹起来,把书包扔来扔去。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哪个老师最严格、哪个学长最帅。苏亦安独自坐着,从书包里取出新课本,一本本在桌角摞好,边缘对齐,分毫不差。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校服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那是常年练习小提琴留下的痕迹,指腹有一层薄茧。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慵懒地,像极了时间本身。苏亦安看着那些尘埃,心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他习惯性地让自己的心保持空白。这样最安全,不会失望,不会受伤,不会像母亲离开时那样,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请问……这里有人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润温和,像夏日里冰镇的薄荷水,带着一点试探的迟疑。
苏亦安抬起头。
少年站在他桌旁,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校服穿得有些松散,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露出一点锁骨。他生得白净,眉眼温和,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正微微弯着,带着些许不确定和礼貌的笑意。晨光恰好落在他柔软的额发上,给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有几缕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让他看起来有些……稚气。
“没有。”苏亦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今天第二次了。第一次是进教室时,班主任说这个班是重点班,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太好了。”少年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拉开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苏亦安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那是海城夏天特有的气味,干净,温暖,带着洗衣粉残留的淡淡花香。
“我叫凛青悠。”他一边整理书包一边自我介绍,语气自然熟稔,仿佛他们早已认识,“凛冽的凛,青色的青,悠远的悠。你呢?”
“苏亦安。”
“苏亦安。”凛青悠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名字真好听。是哪几个字?”
“苏州的苏,亦然的亦,平安的安。”
“苏亦安。”凛青悠又念了一遍,这次带上了某种确认的意味,“以后就是同桌啦,请多关照。”
苏亦安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但余光里,全是凛青悠的身影——他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他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
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周,教语文。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点名。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声音应答,带着或腼腆或张扬的青春印记。
“宋肆林!”
“到!”后排传来响亮的声音,带着笑意。
苏亦安用余光瞥了一眼。是个高个子男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正笑嘻嘻地和旁边人挤眉弄眼。典型的阳光型男生,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那种。
点名继续。周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表。苏亦安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但他的全部感知,却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身旁——凛青悠坐得不太端正,微微弓着背,正低头在新课本扉页上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算特别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透着股倔强的劲儿。写完后,他满意地看了看,又悄悄瞥了一眼苏亦安桌上的书。
“你的字真好看。”凛青悠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羡慕。
苏亦安没说话,只是将课本往中间挪了挪。凛青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又弯起来:“谢谢。”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说话语速很快,上来就直接讲集合。苏亦安翻开书,发现凛青悠正对着课本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
“这里。”苏亦安用笔尖点了点课本上的一个例题,“要先画数轴。”
凛青悠回过神来,脸微微红了:“啊……谢谢。”
这是他们同桌的第一天,说的第五句话。苏亦安在心里默默记着数,像收集某种珍贵的标本。他知道这很幼稚,但控制不住。就像控制不住自己,在凛青悠低头记笔记时,偷偷看他耳后那颗小小的痣;控制不住自己,在凛青悠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紧张得磕磕巴巴时,在草稿纸上写下正确的解题步骤,然后悄悄推过去。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物理、化学、英语。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宋肆林从后排蹿过来,一把搂住凛青悠的肩膀:“新同桌!走,小卖部!”
凛青悠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笑着抗议:“慢点慢点!”
“一起去呗,苏亦安!”宋肆林转过头,热情地邀请。
苏亦安摇摇头:“你们去吧。”
“哎呀,学霸就是不一样,时刻不忘学习。”宋肆林也不在意,搭着凛青悠的肩膀就往外拖,“走走走,我请你喝汽水!”
两个少年勾肩搭背地挤过桌椅,消失在门口。苏亦安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他低下头,继续预习下午的课程。但那些英文字母和化学方程式,突然都变得模糊起来。
午休时,凛青悠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他把其中一瓶放在苏亦安桌上,瓶身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给你的。”他笑着说,鼻尖上还有汗,“天太热了。”
苏亦安看着那瓶水,喉咙有些发紧。他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凛青悠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拧开另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有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消失在衣领里。
苏亦安移开视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一路凉到胃里。但他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却莫名地暖了起来。
下午有体育课。九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姓张,皮肤黝黑,肌肉结实。他先让大家绕着操场跑两圈热身。
苏亦安跑在队伍中间,步伐均匀,呼吸平稳。他从小练琴,也练长跑,耐力很好。跑过弯道时,他看见凛青悠跑在前面,校服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他的跑步姿势不太标准,手臂摆动的幅度有些大,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看起来……很鲜活。
两圈跑完,大家气喘吁吁地集合。体育老师开始分组测试立定跳远。苏亦安跳了两米四,是男生里的最高成绩。轮到凛青悠时,他深吸一口气,摆臂,起跳——落地时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围响起善意的哄笑声。凛青悠脸涨得通红,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两米一!”体育老师报成绩,“不错,及格了。”
凛青悠如释重负,小跑着回到队伍里,经过苏亦安身边时,小声嘟囔:“好丢人啊……”
“挺好的。”苏亦安听见自己说。
凛青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
苏亦安点点头,没再多说。但他看见凛青悠的嘴角翘了起来,像只偷到糖吃的小狐狸。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浑身是汗地回到教室。凛青悠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累死了……苏亦安你不累吗?”
“还好。”
“你体力真好。”凛青悠羡慕地说,从书包里翻出纸巾擦汗,“我中考体育就是勉强及格。”
苏亦安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余光里,凛青悠正仰着头咕咚咕咚喝水,喉结快速滚动,脖颈的线条拉得很直,皮肤在汗水的浸润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突然觉得有些渴,又喝了一大口水。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把教室染成了橘红色。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三五成群地离开。凛青悠动作慢吞吞的,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又检查了一遍,生怕漏掉什么。
“明天见,苏亦安。”他背上书包,笑着说。
“明天见。”苏亦安说。
他看着凛青悠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苏亦安的桌角。
教室里渐渐空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洒扫的声音。苏亦安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检查了课桌抽屉,确认没有遗漏。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
他在公告栏前停了一下。上面贴着分班名单,高一(七)班,五十六个人,他的名字在第三十七个,凛青悠在第三十八个。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像是某种隐秘的联结。
走出教学楼,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校门口挤满了接学生的家长,电动车、自行车、小轿车,喇叭声、说话声、笑声,混杂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苏亦安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公交车站。他要坐二十三路回家,十二站,大约四十分钟。车上很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商店招牌、行道树、行人、车流,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色彩。
但他的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时声音温和清润,跑步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凛青悠。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个秘密的咒语。
公交车摇摇晃晃,夕阳把车厢里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苏亦安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那个站在他桌旁问“这里有人吗”的少年;那瓶冰镇的矿泉水;体育课上那个没站稳的立定跳远;还有那句“明天见”。
他从未期待过“明天”,因为明天和今天没什么不同,都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和漫长的夜晚。
但此刻,他突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因为他想知道,凛青悠明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会不会又忘记带橡皮,课间会不会和宋肆林去小卖部,体育课会不会又摔跤。
他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苏亦安有些不安。他习惯了一个人的世界,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可现在,有个人就这样莽撞地闯了进来,带着阳光和皂角的香气,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平静。
公交车到站了。苏亦安下了车,穿过熟悉的小区。他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用钥匙打开门,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和寂静。他开了灯,换上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煮了碗面条,加了鸡蛋和几片青菜,端到餐桌前,一个人吃完。
洗碗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身影。他收回视线,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回到房间,他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数学、物理、化学,题目一道接一道,他写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写完作业才九点半,他还有大把的时间。
他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这把琴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琴身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他调好音,架在肩上,想了想,拉了一首《沉思》。
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哀婉,绵长,像是月光下的独白。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母亲。她也是个拉小提琴的,曾经是市交响乐团的首席。她拉琴时总是闭着眼睛,眉头微蹙,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美得像一幅画。可她后来病了,很重的病,拉不了琴了,也渐渐不认识他了。最后那段时间,她总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一言不发。
她走的时候,也是九月。窗外梧桐叶刚开始变黄。
琴声戛然而止。苏亦安放下琴,走到窗前。夜色浓重,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这是他唯一宣泄情绪的渠道。本子已经很旧了,从初中开始用,写了厚厚大半本。
今天,他只写了一行字:
“新同桌叫凛青悠。他给了我瓶水。”
停笔,合上日记本。他洗漱,关灯,躺到床上。黑暗笼罩下来,像厚重的丝绒。他闭上眼睛,却迟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最后定格在凛青悠笑着说“明天见”的那个瞬间。他的笑容很干净,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
苏亦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他抬起头看见凛青悠站在阳光里的那一刻起,他平静无波的世界,就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头,凛青悠正趴在书桌前写日记。
他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他在日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新同桌叫苏亦安。他很好看,字也好看,就是不爱说话。体育课跳远摔倒了,他说‘挺好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我。明天要不要带点零食分给他?”
写完,他托着下巴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希望明天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窗外,夜色渐深。两栋楼,两个房间,两个少年,怀着各自隐秘的心事,沉入梦乡。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