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旅途 你叫什么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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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火车的终点在康定，许妄要去的是稻城。
她的旅行总是独自一个人，因为偏向沉默寡言的性格，更因为她喜静，喜欢独自享受旅途风景的美好。
迫于工作压力的巨大，偶然的一次登山让她爱上了户外徒步。
她总是在闲暇时刻刷到有关川西的风景，四姑娘山，理塘，稻城，康定。
她记得有首歌叫康定情歌，到现在都还能记起调调。
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去看看吧，于是她就真的搭上了成康铁路的火车。
车厢里几乎都是和她一样旅行的小年轻，高中生，大学生，以及工作许久出来散心的成年人。
在旅行的路上有大大小小的背包是最常见的，一路上精力旺盛的学生倒是热闹，她不免也跟着几个学生笑了起来。
她在座位上坐了许久，感觉到一些麻木，她就起身去了列车的连接处，在车厢门口站着，望向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象。
六月的川西适合避暑，她穿上了蓝色冲锋衣，像其他背包客一样背着大包，徒步在每个地方，留下自己走过的痕迹。
她像同那群学生的一道分割线，那边热闹，她这儿安静，她靠在车厢上，想着现在的学生精力真好，她从那个小镇跑出来就废了半条命。
人在思考时往往会失神，她想的入迷，列车不合时宜地小小颠簸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就伸手拉住了一个差点摔倒的女人。
速度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谢谢。”对方似乎受到了一点惊吓，说出道谢的话时，脸上还挂着一丝惊慌。
许妄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把人扶正，然后松开手:“没事，小心一点。”
往往这个时候寒暄就结束了，女人应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她会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失神。
偏偏剧本没有按照常规套路出牌。
女人笑着点点头，没有离开，反而转身靠在了许妄的对面，探头向后看了看许妄的背包。
“你也是来旅游的吗？”
她挺诧异女人居然会和她搭话，于是她点点头。
女人又笑了:“学生精力真好啊，平时课业繁重，没想到还有精神到处跑。”
学生两个字传进许妄的耳朵里，她不免表情有些尴尬，然后缓缓开口:“我不是学生，已经工作好几年了。”
女人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面前人稚嫩的模样已经在工作了。
“抱歉抱歉，你看着很年轻，以为你和那群学生是一起的。”
许妄摇摇头:“没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话简直少之又少，如果不是对方问的问题并不麻烦，她也许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还是这么多旅程里第一个向她搭话说得这么多的人。
女人看向窗外，许妄这才敢悄悄抬眼看看她的样子。
翻来覆去，许妄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女人很漂亮。
她转头跟女人一起看向窗外，如果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这个女人，那她想，应该是肆意吧。
明明从见面到现在才不过十分钟，但她只想得到这个词。
也许是长相，又或许是感受。
她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地，也许是相同的，又或许她不是来旅游的。
总之，她不知道在列车行驶到终点站时，这个女人是否和她还会在同一条路上。
旅行的路上她遇到过太多成群结伴的人了，她们大多是一起走在一条路上，或又因为想继续逗留，想继续往前，或者体力不支，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总之，没有同一批人和她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没有人开口说话。
“你总是这么安静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女人转头看向了她。
许妄沉吟不语，半晌开口:“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人的旅途怎么样？会觉得无聊吗？”
许妄把以往独自旅行的经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摇头:“风景不错，倒也不会无聊，旅途上能认识不少伙伴，虽然不会一直在同一条路上一起走，但总好过没人说话。”
更何况像她这样喜欢沉默的人。
列车很快播报了站点:“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康定，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检查好随身物品……”
车厢后发出一声欢呼，旅行的学生群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许妄被那群孩子吸引了注意，等她再回头时，女人朝她伸出了手。
“很高兴在这趟列车上认识你。”
许妄一愣，继而也伸出手，握住她的掌心。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女人莞尔，等时间到了，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成为一趟旅行的朋友，再见。”她朝许妄挥了挥手，走回了自己的车厢收拾行李。
许妄只愣愣地点头，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连风声都能盖住的话语。
“你叫什么名字……”
火车的鸣笛声盖住了一切声音，女人没有听到，更不会回头，许妄只是淡淡地垂眸。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们还会再遇上。
毕竟她说了再见不是吗？
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她跟着一群少年下了车。
到达康定时已经是中午了，许妄在那里休整吃饭，在下午时分抵达了折多山垭口，在路线的指引下去了鱼子西，看了鱼子西星空。
她拿出相机，举起对着星空拍了下来。
她喜欢川西的风景，映入相机不需要怎样完美的构图，随手一拍都难以言表有多美。
这一夜她早早睡去，因为第二天还有日照金山等着她。
天没亮透，她停在鱼子西的土路边。
海拔四千多米让她有些许不适，好在还能接受。这里的风太过犀利，刮得脸生疼，冲锋衣裹紧了寒气还是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四周只有风的声音，她挑选的地方离其他人有些许远，她却觉得这是最好的位置。
远处的山裹着一团浓雾，压在灰蓝的天幕下，贡嘎主峰藏在云里，连轮廓都不肯露，好似故意吊人胃口一样。
许妄点了根烟，指尖冻得发僵，她看着指尖燃烧，心里不免有些许波澜。
哪儿有什么缺不缺氧的，这烟不还能燃吗？
微弱的烟火在风里颤，抽完的烟蒂在她冻僵的手指下掉在了地上，她想俯身去捡，转瞬就被风卷走。
公路在身后弯弯曲曲地延伸，像条盘起的巨蛇，黑沉沉地通向远处的暗。
时间太早了，连过往的车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孤独就像对面的山峰，一下就压了下来，却又奇异地让人踏实。
“就算这儿没什么人，也不能乱扔垃圾哦。”
冷不丁的一句话冒了出来，许妄吓了一跳，她转头朝声音方向看去，一个女人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手里还捏着她刚刚弄掉的烟蒂。
她有些惊讶，因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下车前。
她又和这个女人相遇了。
“抱歉。”她挠挠头，伸手接过被女人捡起来的烟蒂，用好几层纸抱起来，放进了背包里的垃圾袋里。
“又见面了，我们还真有缘分呢。”
许妄点点头，指尖忽而开始发烫了。
秦窈莞尔:“我还以为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呢，原来还有你呀。”
许妄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贡嘎主峰，距离日出还有些时间，她没有动作。
“你呢？也是一个人吗？”她问女人。
女人点头:“是啊，一个人的旅行。”
“川西太美了，忍不住，就来了。”
话音结束，两人又不约而同的不说话了。
不知等了多久，东方开始泛白，染成淡淡的青灰，慢慢洇开，把天边染成浅粉。
大概是太阳快出来了，风小了不少，许妄裹紧衣服站起来，抬眼看向贡嘎的方向。
山尖的雪线透出一点极淡的橘红，像错觉，在眨眼间又亮了些，似火炬在山间燃起。
然后那颜色突然就活了。
冲在前的第一道金光刺破云层，不偏不倚落在主峰顶端，山顶瞬间亮起来。
淡金、橘红、蜜蜡黄，一层层往下漫，顺着山脊、雪坡、冰川，像金水般流淌。
刚才还冷硬惨白的雪山，一下子变得滚烫、耀眼，每一道雪纹都在发光，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金芒。
不知为什么，许妄忽然后退了一大步，站在了公路的中间，把女人连同整个贡嘎雪山映在眼里。
许妄屏住呼吸，忘了冷，忘了风，忘了身后的公路和没尽头的路，天地间只剩那座金山，和站在荒原上的女人。
经幡在远处哗啦啦响，风里带着高原的清冽，像某种无声的祝福。
人背对着她，风又吹了起来，吹动了她散落的发丝，随风任意飘动。
许妄举起相机，第一次把人框入了自己的相机里。
她拍了许多，却总觉得不够。
她正沉在相机的画面里，谁料女人突然转了头，她也正好按下了相机快门。
相片出来的一瞬间，许妄就知道自己拍到了想拍的了。
“你偷拍我？”女人问她，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生气。
许妄紧张的捏着相机，把拍到的样子拿给她看。
“你好厉害！拍的好漂亮！”
光照在了盘山公路上，等两人回过神来，日出的光已经完全打在了贡嘎雪山上，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笑出了声。
许妄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她手里还捏着相机。
心里是空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见过日照金山的人，会被保佑平安顺遂，当地居民是这么说。
许妄没求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吃这么多冷和风，在这儿等一场短暂的光，很值。
路还长，山还远，她还要继续往前走。
“明天我要启程去稻城，不知道咱们还能像今天一样再见吗。”女人同她面对面站着，好似在告别。
许妄挠挠头:“好巧，我也要去稻城。”
两人忽而沉默了，女人忽然向她伸出手:“不如这次的旅行咱们一起吧。”
“做一次一直在一条路上的同伴，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如果放在以前，许妄会选择自己独行，不打乱自己的计划。
但她现在好像知道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了，因为在她思考时，她的嘴已经快大脑一步先答应了，手也在她反应过来时，就握住了对方的手。
七天六夜的旅程，她第一次和同一个陌生人一起呆了六天。
行程没有被打断，第二天她们就启程去了稻城，许妄租了一辆车，倒是让女人没想到她还会开车。
一路上几乎是沉默的，开窗后的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车子翻过折多山时，车窗上凝了一层雾，女人开始有点胸闷，攥着氧气瓶小口喘气，许妄默默把车载暖气调小了些，递过来一颗巧克力，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窗外。
远处的雪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山脚下的藏寨飘着袅袅炊烟。
牛羊慢悠悠地穿过公路，许妄下意识放慢车速，看着它们慢悠悠走远，像这场无头开端的旅行。
她们偶尔会聊一两句，但谁都没有开口说提自己的名字，还有自己到底从哪儿来。
彼此都是陌生人，反而更能放下自己的伪装。
傍晚抵达理塘，她们吃了牦牛肉汤锅，女人似乎很喜欢这种味道，她说一碗汤下去烫的人暖暖的。
许妄也试着盛了一碗，倒是烫开了她开了一路车的疲惫。
她在夜里赶路，女人明明已经困得不行了，却还是强撑着和许妄说话。
许妄有些好笑:“困了就睡吧，明早就到稻城了。”
女人摇摇头:“我睡着了你万一也被我传染了怎么办？”
许妄无奈地笑笑:“我不困，你再不睡明天就没精神玩了。”
稻城是美的，许妄庆幸自己选择了六月来这里。
她看着蹲在五色海前的女人，手里正捏着石头一块一块往上叠，她也蹲了下来，问她这是干嘛。
“这是藏传佛教的玛尼堆，堆到七层以上就可以实现心里的愿望。”
“风吹一次就祈一次福，雨淋一次就挡一次灾。”
她又转头看向许妄:“日晒一天，就让你平安一年。”
许妄对上她的目光，忽而心尖被烫了一下，她站起身来，向四周看了看，不远处两个女孩子正蹲在一起堆玛尼堆。
“我也要堆吗？”稍微高一点的女孩搔搔脑袋。
另一个女孩堆完后拿氧气罐敲了三下，然后握住她的手:“你好笨。”
许妄把视线收了回来，看着女人拿着氧气罐轻轻在玛尼堆旁敲了三下。
“我也要堆吗？”鬼使神差的，她也问出了这句话。
女人轻笑:“你好笨。”
许妄只摇摇头，再次举起相机，拍下了女人的照片，以及身后的五色海。
六天以来，她们说过的话并不多，也许是知道了旅行即将结束，就连女人的话也少了不少。
在返程的火车上，她们靠在一起坐着，闭眼小憩，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康定的火车到达了成都西站，许妄碰了碰女人的肩膀，帮她提着东西下了车。
在人潮涌动的站台上，她们相互告了别。
女人走了，往人群里走了。
许妄看着她的背影，再次举起相机对准了她。
按下快门，她向人群大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许妄！”
半晌，人群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我叫秦窈，很高兴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