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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头与结尾 ...

  •   庭院那面青砖老墙又爬满了蔷薇。

      五月的晨光里,淡粉与浅白的花瓣上凝着昨夜的露,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林馨站在墙下,仰头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花朵,指尖抚过斑驳的砖缝——那些岁月留下的裂痕里,藏着她和他所有的年少时光。

      “年新哥,你说这墙有多老了?”

      记忆里的声音清脆如昨。八岁的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踮着脚去够墙上刚打苞的蔷薇。十二岁的陆年新在她身后小心护着,怕她摔着。

      “跟我爷爷的爷爷一样老。”少年故作老成地说,眼里却带着笑,“我爸说,这墙见证了咱两家四代人了。”

      确实是四代人了。林家和陆家比邻而居,中间只隔着这堵墙。墙不高,小时候的林馨常踩着墙边的石墩,扒着墙头喊:“年新哥,我妈做了桂花糕!”

      然后就会看见陆年新从对面院子里跑出来,仰着脸对她笑。有时他会翻过墙来——他总说她爬墙危险,自己却熟练得像只猫。

      十六岁那年的蔷薇开得特别盛。花影里,陆年新第一次没叫她“馨丫头”,而是郑重地喊她:“林馨。”

      她回头,看见少年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蔷薇,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等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他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林馨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甜香直沁心底。“你什么?”

      “等我军校毕业,分配好了,咱们就......”他挠挠头,突然灵光一闪,“你看这墙,以前隔开两家,现在我想让它见证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陆年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钱,那是他们小时候常玩的“传家宝”。他将其中一个塞进墙缝里:“这是我的承诺。另一个你收着。等我能给你安稳的生活了,咱们就把它们取出来,换成......”

      “换成什么?”林馨心跳得飞快。

      少年目光灼灼:“换成戒指。”

      墙缝里的铜钱,墙头上的约定,还有那年初夏的蔷薇香——那是林馨关于幸福最初的想象。

      军校四年,陆年新只回来过三次。每一次,他们都约在蔷薇墙下见面。第一年,他给她讲军校的纪律严明;第二年,他说自己成绩优异,可能被选入特殊部队;第三年,他肩章上多了颗星,身姿更加挺拔。

      “馨馨,等我下次回来,应该就能稳定下来了。”二十三岁的陆年新已经是个英俊的青年军官,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有训练留下的薄茧,“到时候,咱们就按约定,把铜钱换成戒指。”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林馨问,心里莫名地慌。

      陆年新望向远处,声音轻了些:“可能要久一点。部队有任务,去西南边境。”

      “危险吗?”

      他转回头,对她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不危险,就是时间久点。等任务结束,我就申请调回来。到时候,咱们结婚,就在这墙下办婚礼,让蔷薇花做见证。”

      林馨点点头,把不安压下去。她相信她的年新哥,就像相信每年五月蔷薇一定会开。

      那年的花开得格外灿烂,陆年新走的那天,摘了一朵半开的别在她鬓边:“等我回来,花应该还没谢。”

      可蔷薇谢了一茬又一茬,陆年新没回来。

      第一年,有信。信上说边境的星空很美,但不如家乡蔷薇墙下的星空。他说等任务结束,一定要带她去看一次那样的星空。

      第二年,信少了,但每个月总有一封。他说自己立了功,很快就能调回来了。

      第三年春天,陆家接到通知,陆年新所在的部队因特殊任务需要延长驻守期。陆妈妈哭红了眼,林馨却平静地安慰她:“年新哥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

      她在墙缝里陆年新塞铜钱的地方,又放了一枚自己的铜钱。两枚铜钱挨在一起,像两个人的约定紧紧相依。

      第四年,蔷薇花开时,林馨二十三岁了。提亲的人来了几波,她都摇头拒绝。傍晚,她独自站在墙下,指尖抚过那些绽放的花朵。

      “林馨。”隔壁传来陆妈妈的声音。

      她爬上石墩,看见陆妈妈站在对面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眼圈红红的。

      “年新来信了,说......说今年秋天应该能回来了。”陆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还问,墙下的蔷薇开得好不好。”

      林馨笑了,眼睛却湿了:“开得很好,比往年都好。您告诉他,我等着他。”

      那封信后,陆年新的消息又断了。这一次,断得彻底。

      战争突然爆发,西南边境冲突升级。消息传到小镇时,林馨正在给蔷薇浇水。水壶“哐当”落地,溅湿了她的裙摆。

      等待变成了煎熬。每天,她都会在墙下站一会儿,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青砖墙默默矗立,蔷薇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第五年春天,战争结束的消息传来。小镇欢腾,庆祝国家胜利。林馨却一夜未眠,因为陆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五月,蔷薇又如期盛开。这天清晨,林馨像往常一样来到墙下,却看见陆妈妈和一位穿着军装的人站在对面院子里。军人手里拿着一个方正的盒子,神情肃穆。

      世界突然安静了。林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陆妈妈瘫倒在地,看见军人敬礼,看见那个盒子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她扶着墙,砖石的粗糙硌着掌心。许久,她慢慢蹲下身,手指伸进那个熟悉的墙缝——两枚铜钱还在,已经生了绿锈,紧紧挨在一起。

      “林馨。”陆妈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隔着墙,声音嘶哑,“年新他......他半年前就......”

      林馨抬起头,看见陆妈妈红肿的双眼,看见她手里的盒子,看见盒子上一张黑白照片——陆年新穿着军装,笑得温柔,就像多年前那个在蔷薇花下脸红的少年。

      “他留下了一封信,给你的。”陆妈妈递过一个信封。

      信纸已经泛黄,是陆年新的字迹:

      “馨馨,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食言了。对不起,不能亲自取下墙缝里的铜钱,换成戒指戴在你手上了。

      西南的星空真的很美,我常想,如果你在这里该多好。但这里也有炮火,有危险,所以我庆幸你不在这里。

      我们的任务很重要,保住了边境线上的一个村庄,孩子们又能安心上学了。我想,如果是你,也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别哭,馨馨。记得吗?小时候你说过,蔷薇花每年都会开,就像约定每年都会更新。我可能回不来了,但我们的约定还在——在墙缝里,在花香里,在所有我们一起长大的记忆里。

      找个好人,好好生活。但请允许我自私地请求:每年蔷薇花开的时候,替我看看它们,闻闻它们的香。就当是我回来了,就像小时候一样,隔着墙陪你说话。

      铜钱别取了,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吧。那是我们最初的约定,最干净的样子。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下辈子,我一定早早回来娶你。

      永远爱你的年新”

      信纸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林馨抬起头,望向满墙的蔷薇。阳光透过花叶,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星星,又像遥远的微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站着,站了很久。最后,她将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是她用自己第一份工资买的,本想等他回来时送他。

      她将戒指小心地放进墙缝,和两枚铜钱放在一起。

      “我不需要找别人了。”她轻声说,像在对话,又像自言自语,“我有你,有这面墙,有每年的蔷薇花,足够了。”

      往后的每一年五月,蔷薇依旧盛开。林馨依旧住在老宅,每天清晨到墙下站一会儿。岁月在她鬓角染上霜色,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像藏着年少时的光。

      镇上的人都说,林家那个女儿痴了,守着老墙过了一辈子。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痴,是选择——选择用一生去铭记一份来不及圆满的爱。

      第四十个蔷薇花开的春天,林馨病了。躺在床上,能听见窗外蜜蜂的嗡嗡声,能闻到随风飘来的淡淡花香。她请人将床挪到窗边,一睁眼就能看见那面青砖墙。

      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风中轻颤,像在诉说什么。

      “年新哥,”她轻声说,“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恍惚间,她看见墙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旧时的衣裳,仰头望着满墙蔷薇。他转过身,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对她伸出手,笑容温暖。

      “馨馨,我回来了。”

      林馨笑了,缓缓闭上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盒子,里面是泛黄的信,和一张年轻军人的照片。照片旁,是一朵压干的蔷薇花,虽然褪了色,依然能想象它当年的娇艳。

      风吹进房间,信纸微微颤动,最后几行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下辈子,我一定早早回来娶你。”

      窗外,蔷薇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青砖墙上,落在岁月深处。一些花瓣乘着风,越过墙头,飞向遥远的天空,像赴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约。

      墙还在,微光还在,年复一年的蔷薇香里,藏着一段从未褪色的深情。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誓言,那些未完成的约定,都成了墙缝里无声的陪伴,在时光里凝成永恒。

      而爱,从来不需要圆满来证明——它存在过,热烈过,就足以照亮长长的一生。就像那堵老墙,沉默却坚固;就像年年的蔷薇,凋零又盛开;就像记忆里的那个人,远去却从未离开。

      在某个永恒的五月,他们终会重逢,在满墙的蔷薇花下,在微光里,完成那个等待了一生一世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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