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芒》稷余

50、看见 主动看见

　　在这个因缘际会凑起来的小团体里，黄雨薇的年龄是最大的。女孩们亲昵又带点江湖气地喊她“老大”，男生们则半是玩笑半是敬称地叫她“大姐”。这称呼起初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听久了，也便成了她在这个小群落里一个温暖而稳固的坐标。
　　唯独顾清晏是那个例外。
　　这个比黄雨薇小了三岁的少年，从一开始就没跟上这称呼的潮流。他叫她“黄雨薇”。吐字清晰，音调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清亮质感的平稳，没有任何刻意的亲昵，却也全无面对“大姐”时应有的那份象征性的恭敬。仿佛在他那里，她就是黄雨薇，仅此而已。
　　起初谁也没在意。顾清晏年纪最小，面庞又生得格外显嫩，剃了胡须后更是像个溜进大学课堂的高中生，大家对他总有些下意识的包容，觉得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不过是个称呼。
　　但江宇注意到了。
　　江宇是谁？是那个桃花债不断、自诩深谙人际微妙、对男女之间眼神语气有着雷达般敏感的家伙。他早早便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差异。当林胖子咋咋呼呼问“大姐咱接下来往哪边走”，当陆琛远凑近“老大”请教怎么辨认野果能不能吃时，顾清晏在旁，总是很自然地接一句：“黄雨薇，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路？”
　　那声“黄雨薇”，在“大姐”“老大”的包围里，显得格外清越，也格外……不一样。江宇走在队伍后面，眯着眼打量前面那两人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玩味的笑。
　　他们一行人找到一片被当地人称作“月亮湾”的静谧水库。山色深碧，水波澄澈，倒映着天上懒洋洋的云絮。大家卸下行囊，在岸边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铺开野餐垫，分享带来的食物和水，享受着远离尘嚣的放松。
　　有人跑去水边撩水玩，黄雨薇则靠着一棵树坐着，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江宇不知何时蹭了过来，“要我说，咱们薇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山野的寂静里显得清晰。他故意把“姐”字咬得又重又糯，带着黏稠的尾音。
　　“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关键是这气质，往这山水里一坐，啧，浑然天成。”他眼睛瞟了瞟不远处正在帮晓棠拧瓶盖的顾清晏，继续用那种半真半假的戏谑腔调说：“我可得看顾好‘姐姐’。”
　　他一口一个“姐”，叫得百转千回，眼神里的调侃和某种试探，比水库的水光还要晃眼。旁边打盹的林胖子含糊地嗤笑了一声，陆琛远则翻了个白眼。黄雨薇本人有些无奈，只当是江宇又无聊了，随口敷衍：“就你话多。”
　　“哐当”一声闷响。是顾清晏手里那个原本要递给晓棠的、拧开了盖子的水壶，不知怎的脱了手，没拿稳，掉在了铺着碎石的地上。壶身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声响。水洒出来一些，洇湿了深色的石头。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弯腰捡起来，没抬头，也没说话。刚才还带着浅笑的嘴角已经抿紧了。
　　连晓棠都察觉到了，“顾清晏，你没事吧？”
　　江宇的眼睛却“唰”地亮了，像是蛰伏已久的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痕迹。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些，转化为一种更深、更得意的探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坐直身体，目光像精准的探针一样投向顾清晏，声音压得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黄雨薇和顾清晏字字听清：
　　“哟，手滑了？”
　　顾清晏把水壶递给黄雨薇“黄雨薇，给你水。”
　　江宇靠近顾清晏，声音轻得像掠过水面的风：“年、下、不、叫、姐——心思……藏不住了哦，清晏弟弟。”
　　顾清晏的脸颊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红晕。他猛地别开脸，看向远处的水面，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到更远一点的岸边。
　　水库的波光潋滟，顾清晏那仿佛要融入山岚的孤单背影，被初夏午后的阳光，拢住，有些晃眼。黄雨薇往那边看了一眼，忽然记起，那晚，顾清晏把自己拉过去的那晚，在路灯下的顾清晏，线条清晰的面庞，微微凸起的喉结，成年男性的张力。黄雨薇使劲摇摇头，心里嘀咕“疯了，想什么呢。”
　　这山间的空气，除了草木清香和水汽的微凉，似乎还搅动起一些别的、更加微妙难言的东西，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开去。
　　深秋的梧桐叶还未落尽，初冬的寒意已悄然渗进衣领。图书馆四楼东侧靠窗的那排位置，俨然成了黄雨薇小团体的半固定据点。沙沙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混杂着偶尔压低的笑语和分享零食的窸窣，构成了期末季特有的、紧张又温存的背景音。
　　打破这片熟悉宁静的，是一个陌生而鲜亮的身影。
　　女孩叫苏蔓，是顾清晏的高中同学，在附近一所大学念英文系。她第一次出现在图书馆，是某个周五的傍晚，穿着剪裁合体的奶白色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捧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笑盈盈地径直走向顾清晏常坐的角落。“清晏！惊喜吗？”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亲昵。
　　顾清晏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起身接了奶茶，简单介绍了苏蔓。苏蔓落落大方地向众人问好。那之后，苏蔓便隔三差五地“顺路”过来，美其名曰“一起自习效率高”。她总是很自然地坐在顾清晏旁边或对面，带来精巧的点心，低声讨论问题，偶尔抬手帮顾清晏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线头。
　　意图昭然若揭。连最迟钝的林胖子都看出来了，私下挤眉弄眼：“清晏这小子，桃花开了啊，还是朵主动的向日葵。”陆琛远则摸着下巴分析：“邻校，高中同学，知根知底，还这么积极……清晏好福气。”关晓棠甚至偷偷问过黄雨薇：“老大，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黄雨薇淡淡一笑：“挺漂亮的。”
　　顾清晏忽然合上书，抓起自己的笔袋和水杯，在众人略显愕然的目光中，站起身，径直走到黄雨薇旁边的空位。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蛮横。
　　图书馆安静了一瞬，随即，压抑的低笑从一角落漏出来。陆琛远肩膀抖得厉害，关晓棠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连素来淡定的范亦晨都推了推眼镜，嘴角可疑地向上牵动。
　　黄雨薇也愣住了，她能感觉到旁边瞬间逼近的、属于少年的温热气息，也能感觉到斜前方，苏蔓投来的、骤然失去温度的目光。
　　顾清晏摊开书，拧开笔帽，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再自然不过地问：“雨薇，帮个忙，跟我说句话。”他的眼睛在图书馆苍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一丝强装镇定的、笨拙的认真。
　　黄雨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有点想笑，“说什么呢？”“什么都行，就只是看着我也行。”顾清晏目不转睛的看向黄雨薇的眼睛，黄雨薇一下有点不知所措。
　　从那天起，每晚七点，顾清晏总会准时出现在黄雨薇旁边。有时是分享一块新发现的、味道奇怪的糖，有时干脆就只是安静地坐着，摊开一本书学习。
　　甚至有一天下午，顾清晏烧到三十八度五。晚上，大家都以为他肯定不会来了。结果，七点零五分，图书馆的门被轻轻推开，他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脸颊泛红，眼皮也有些耷拉，却还是摇摇晃晃、目标明确地走到老位置，坐下。
　　坐在对面的林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压低声音惊呼：“我靠，清晏，你不要命啦？烧成这样还来？”
　　顾清晏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声音嗡嗡的，却异常坚定：“没事已经退烧……咳咳……”说完，还偷偷瞟了一眼旁边担忧的看着他的黄雨薇。
　　黄雨薇看着他有些氤氲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接了杯热水，默不作声地推到他面前。
　　顾清晏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了弯，然后伏在桌上，侧着脸看她，瓮声瓮气地说：“雨薇，你真好。”
　　与此同时范亦晨，至今黄雨薇也不知道他是抽了什么风，时不时的也出现在在黄雨薇旁边，总爱念叨“年龄不是问题”，推推眼镜，开始“念经”：“雨薇，你看哈，从存在主义的角度，当下的感受才是真实的，社会建构的年龄标签应该被解构……大学恋爱，本质是两颗灵魂的探索与靠近，是非常珍贵的情感实践……”滔滔不绝，引经据典。
　　黄雨薇通常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不置可否。她的心思，却常常不由自主地飘到旁边那个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皱眉苦思、时而又偷偷用余光瞄她的少年身上。
　　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划破铁灰色的天空。寒风呼啸，但图书馆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书本翻动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深冬里，最生动而温暖的底色。
　　又一年的春天，来得有些猝不及防。空气里浮动着新草破土和某种不知名早花混合的、湿漉漉的甜香。体育课刚测完八百米，黄雨薇只觉得肺叶还在火辣辣地抗议，四肢泛着酸软的疲惫。她走到操场边缘的花坛旁，拣了处干净的水泥边沿坐下，微微喘着气，望着远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跑道出神。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烘着后背，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眼皮渐渐沉重。
　　模糊的视线里，有人影逆着光朝她走过来。步伐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弹跳感。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是顾清晏。
　　他应该是刚踢完球，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绺，随意地贴在光洁的额角。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色短袖T恤，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那白色便显得格外耀眼，仿佛自身在发光，边缘都融进了金灿灿的光晕里，晃得黄雨薇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遮住了部分刺目的阳光。黄雨薇仰起头，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被汗水洗过、显得格外清亮黑澈的眼睛。
　　“雨薇，”他开口，声音因为运动带着点微喘，但语气是轻快的，“周末你有空吗？”
　　黄雨薇还没完全从跑步后的迟钝和阳光的眩晕感里回过神来，只是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尾音带着慵懒的疑惑。
　　顾清晏似乎吸了口气，“天气这么好，”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睛看着她，又好像有点不敢直视，目光在她脸颊和身后的冬青丛之间游移了一下，“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他说完了，屏息等待着。
　　操场上的喧嚣——篮球砸地的砰砰声，远处女生跳远的嬉笑，体育老师的哨响——在这一刻仿佛都潮水般退去，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只有他清晰的身影，他带着汗意的、蓬勃的气息，他眼中那簇小小的、跳跃的光，无比真切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春风拂过，他额角有一滴汗珠，正沿着清晰的颌线缓缓滑落。
　　黄雨薇看着他，站在春日最盛的阳光里，向她发出笨拙的邀请。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过分明媚的阳光彻底晒化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否因为跑步后缺氧，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了上来。她厌倦了猜测，厌倦了旁观，厌倦了那些欲言又止和心照不宣。
　　于是，在顾清晏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黄雨薇缓缓地、清晰地开口了“顾清晏，”她叫了他的全名，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倏然睁大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我？”
　　问题就这样抛了出来，没有任何铺垫，直白得近乎莽撞。春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他们之间骤然拉紧的。
　　顾清晏怔住了。
　　那双总是清澈带笑的眼睛，在听到问题的瞬间，倏然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平静却认真的脸庞。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是啊，雨薇。”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喜欢你。”
　　眼睛里面翻涌着炽热的情愫，是未经世事的纯粹，也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双盛满光芒的眼睛，看着她。
　　“那么，雨薇……”
　　春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绕着他白色的衣角打转。
　　“你喜欢我么？”
　　问题被原封不动地，带着他全部的热忱与不安，抛了回来。
　　阳光依旧灿烂，毫无偏袒地洒在两人身上。花坛里不知名的小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运动场的喧闹声远去，黄雨薇的耳中，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逐渐加快的、擂鼓般的心跳。
　　阳光太暖，他的笑容太耀眼。
　　黄雨薇微微仰着脸，迎着他灼热又忐忑的目光，嘴角，终于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柔软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同样被春日阳光映亮的眼睛里，漾开的浅浅笑意和不再闪避的温柔，似乎已经给出了无声的答案。
　　风继续吹着，带着花香和青草气，拂过少年白色的衣角，也拂过女孩微微泛红的脸颊。春天，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地、热烈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