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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上有老下有小 人到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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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起了雾,灰蒙蒙地笼住院墙。崔玉芬坐在小院的石凳上,一双裹过的小脚并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小黑狗趴在她脚边,耳朵时而抖动一下,听着远处巷子传来的、她听不懂的喧嚣。
这是白内障手术出院后的第三天。右眼还蒙着纱布,左眼透过浑浊的晶状体看出去,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城里家荷家的院子比乡下老屋的院子小得多,四面都是墙,抬头只能看见一方被电线切割的天空。
她记得手术那天,女婿立文要顾着批发店,家荷带着她在医院跑上跑下,外孙女雨薇来送饭。那孩子轻轻推开门,唤了声“姥姥”,声音软软的。可饭后没多久,孩子也匆匆走了,说要回学校上课。手术室里白得晃眼,医生的话她多半听不懂,麻药过了劲,眼睛胀痛,她想哼几声,想起这里是城里医院,又生生忍住了。
巷子那头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急促得很。崔玉芬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在老家,她认识每一条田埂,知道谁家的狗不咬人,谁家的媳妇嗓门大。可在这里,走出这个院子,一切都陌生得叫她心慌。前日试着往巷口走了几步,被一辆突然拐进来的摩托车吓得退了回来,心跳了半天没缓过劲。
小黑狗忽然抬起头,汪汪叫了两声。崔玉芬顺着它看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雾在流动。
她开始想念小女儿家兰。家兰嫁得不远,屋后也有片竹林,春天能挖笋。秋天,她还在家兰那里帮着剥新收的花生,一边剥一边说些陈年旧事,家兰一直在家,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
“还是赶紧回去吧。”她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衣角。纱布下的眼睛隐隐作痛,但比这更难捱的,是这片四面高墙的寂静。
同一片秋雾也笼罩着城西的居民区。黄老虎蹲在自家菜园子里,手里拿着铲子。前几天去医院检查得了胃炎,医生的话他记得清楚:少抽烟少喝酒。
蹲累了他站起来他摸了摸口袋——空的。平常这个时候,这里该有一包烟,硬的,红塔山。抽了四十多年,说戒就戒了?连他自己都不信。可那天早晨咳在洗脸盆里的暗红色,像一根针,扎醒了他某种沉睡已久的恐惧。
周末孙女孙子黄雨薇黄奕博来送郑家荷包的水饺,“爷爷,你好点了么……”“好多了好多了。”黄老虎连忙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来。太用力了,脸颊的肌肉都在抖。
早上大儿子黄立文来看他,带了箱牛奶。“爸,多喝点牛奶好。”黄老虎点点头,想扯出个笑,嘴角却僵着。他发现,不抽烟不喝酒后,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批发市场里永远没有雾,只有尘土、人声和堆积如山的货物。郑家荷蹲在地上点货,本子垫在膝头,字写得飞快。早上儿子奕博去学校前,又嚷着腿疼,走路一瘸一拐的。
“妈,真的疼。”奕博皱着眉,十一岁的少年,个子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脸上却还带着稚气。
家荷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哪里疼?”
“就这儿,膝盖后面,还有小腿。”奕博指指点点,“像有针在扎,晚上特别厉害。”
她带他去看过医生,拍了片,没查出问题。老家的偏方倒记得一些——炒热的铁砂用布包了敷在膝上。昨晚试了,奕博说舒服些,可今早起来还是疼。孩子喜欢踢球,会不会是伤着了?又不像。
“家荷!这批毛巾的单子你放哪儿了?”黄立文在柜台那边喊。
“来了!”她应着,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稳住神,才想起自己也一夜没睡好——雨薇今早痛经,疼得缩在床上,小脸煞白。布洛芬吃了,老家说煮红豆管用,她也煮了,效果都不明显。女儿咬着嘴唇不吭声的样子,比她嚷嚷出来更让人揪心。
她走到柜台边,找出单子递给丈夫。立文接过,看了看她:“你脸色不好。”
“没事。”家荷摇头,目光却飘向墙上的挂钟——十点半,该给母亲打个电话了。早上走得急,只热了馒头和粥在锅里,不知母亲吃了没有。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娘,吃饭了吗?”
“吃了。”崔玉芬的声音轻轻的,隔着电流,更显飘渺。
“眼睛还疼不疼?”
“好多了。”
然后便是沉默。家荷搜肠刮肚想找些话说:“巷口往右走有家超市,你要不要……”
“我不出去。”母亲打断她,“家荷,我想……我想过两天就回去。”
“娘,你这眼睛还没好利索……”
“在家兰那儿也一样养。”母亲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她那儿清静,我住得惯。”
家荷握着听筒,指节发白。她知道母亲说的“清静”是什么意思。在城里这个家,每个人都在忙——她和立文忙生意,雨薇和奕博忙学习,偌大的房子里,母亲像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被困在四方的院子里。
“再说吧,娘,等你拆了线再说。”她勉强说完,挂了电话。
转身时,看见立文正和一个客户说话,脸上是惯常的笑,眼角的皱纹却深得像刀刻。公公查出胃炎后,立文虽不说,但家荷知道他也悬着心。批发店的生意今年不如往年,压货多,回款慢,他夜里翻身的次数明显多了。
都是病,都是疼。母亲的白内障,公公的胃,儿子的腿,女儿的腹痛。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四面拉扯的布,每一处都在呻吟,却还得挺直了,不能破。
雨薇趴在课桌上,小腹的坠痛一阵紧似一阵。上午的数学课她几乎没听进去,黑板上的公式晃成了重影。布洛芬还没到起效的时候,红豆汤倒是暖的,可抵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前排女生递来张纸条:“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雨薇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她想起周末跟弟弟去看爷爷,老人站在门口送他们,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像面具,僵硬得不真实。爷爷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会大声说话,会喝酒,会抱怨,会真实地发怒。现在他太和善了,笑嘻嘻得让人不习惯。
奕博在球场上奔跑。起脚,射门,球划出弧线撞进球网。队友欢呼,他跟着笑,可右腿膝盖处针扎似的疼又来了。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昨晚母亲用热砂给他敷腿,砂粒隔着粗布烫着皮肤,起初难受,后来便是一股暖意渗进去。母亲的手按在包裹上,轻轻的。“小时候你也这样,长得快,腿疼。”她说着,眼神却飘着,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别处。
他知道家里最近事多。姥姥手术后住不惯,爷爷病了,姐姐身体不好。母亲总在忙,父亲总在算账。有时候夜半醒来,还能听见客厅里低低的说话声,像秋虫在鸣,断断续续的。
“奕博!传球!”队友喊。
他甩甩头,把球传出去。奔跑时,疼痛反而麻木了。也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身体在抽长,骨骼在生长,疼是必然的。就像这个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疼痛里挣扎,却还得继续向前跑。夕阳给城市的边缘镀上一层金红。
批发店里,家荷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开始拉卷帘门。铁闸哗啦啦地落下,截断了室内的灯光。
“立文,”她忽然开口,“娘想回去。”
按键声停了。“回老家?”
“去家兰那儿。”
沉默了一会儿,立文说:“也好。在城里她闷得慌。”
“可她的眼睛……”
“家兰会照顾的。再说,离县医院也不远。”
家荷靠在柜台上,觉得累极了。她想起母亲的小脚,想起她坐在院子里孤零零的背影,想起电话里那句“我不出去”。是啊,把母亲强留在城里,到底是孝,还是自私?
“那……周末送她回去吧。”她说。
锁好门,两人并肩往家走。街灯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秋风起了,卷着落叶打旋。
这些琐碎的、烦人的、让人焦头烂额的事情,原来就是生活本身。像秋雾,来了,又散了,而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