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芒》稷余

29、柳絮

　　春天来了，黄雨薇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柳絮无意间拂过脸颊，是茸茸的、棉软的云朵碎屑，是亿万颗微型的蒲公英，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晕，逆光看去，每一丝飞絮都镶着金边，仿佛空气中浮动的光尘，又像是春天一场温暖的雪。”
　　自从上一个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让写日记，黄雨薇就经常把所遇所感所想写下来。虽然语文老师很帅但是不让黄雨薇晚自习请假回家过生日他就没有那么帅了，而且后来听说语文老师的老婆是等了多年的学生，黄雨薇就觉得他道貌岸然。
　　新换的语文老师是个老头子，有一次偶然遇到黄雨薇跟乔伊她们在批发市场边啃烤地瓜边谈笑风生。语文课上老头子就描述了这个场面，简言之，女孩子这样不文雅。但是不耽误老头子会把黄雨薇的作文当成范文朗读。黄雨薇从来就事论事，“老夫子眼光还是可以的嘛”，所以黄雨薇的语文课也从来不应付。
　　最神奇的是黄雨薇的几何特别好，朋友们绞尽脑汁想辅助线，黄雨薇轻轻松满分。黄雨薇半夜趴被窝偷看小说，眼睛开始近视，几何课上食指拇指圈起来俩小孔，从小孔里看黑板竟然可以更清晰，她正想喜滋滋的想分享，几何老师敲敲讲台“黄雨薇，干啥呢？”黄雨薇瞬间坐正。不为难老师，不为难自己。
　　当然，黄雨薇记不住英语单词和课文，经常被英语老师抓晚自习去背诵。喜欢上历史课，但是总是记不住或者干脆记混了一些细节。好在数学物理还凑合，但是后来的化学学的不好。对，黄雨薇也许记忆力不好，理解力很好。
　　跑题了，又一年的春天来了。
　　此刻的教室里，空气却干冷得紧绷。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现在完成时，但黄雨薇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左前方——原本总是挨着坐的李梦和程琳，今天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就在上周，她们还头靠头分享一副耳机，在本子上传递写满数学公式和少女心事的纸条。李梦的头发总会不经意地扫过程琳的肩膀，程琳则会顺手帮李梦整理歪掉的发带。黄雨薇曾经那么羡慕她们——不是羡慕她们总有班级前三的成绩，而是羡慕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现在，默契碎了一地。
　　罪魁祸首是陈默——黄雨薇小学五年级时的同桌，那个别人说很帅的现在看个头不高的帅哥。黄雨薇努力回忆小学陈默的样子，记得他橡皮擦总有一股草莓味，还投诉黄雨薇得了校园一等奖被挂在橱窗展示的画作是抄袭，还跟黄雨薇画楚河汉界，哪里有一点招人喜欢的气质？
　　李梦的笔袋掉在了地上，几支笔滚到了程琳脚边。程琳低头看了一眼，没动。李梦自己弯下腰去捡。黄雨薇忽然觉得为了一个男生，值得吗？
　　下课铃终于响了。
　　“雨薇，一起上厕所？”初一前后桌成为闺蜜的秦晴凑过来，她的马尾辫扫过黄雨薇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桃子洗发水味。
　　走廊上，秦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李梦昨天给陈默送了巧克力，程琳看见了，当场就...”
　　“我不想听。”黄雨薇打断她，语气比想象中更生硬。
　　秦晴愣了愣，随即吐吐舌头：“好吧好吧，不说这个。对了，你收到赵佑泽的礼物了吗？”
　　黄雨薇的脚步顿了顿。啊，对了，还有那件事。
　　表哥毕业后，堂哥黄海伦的小学足球队的师弟赵佑泽终于直起腰板，不是罩着黄雨薇，而是开始追求黄雨薇。黄海伦把水晶相框塞给她时，脸上挂着他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师弟，人不错。就是审美有点...复古。”
　　相框里的刘德华年轻得不像话，穿着白色西装，笑得一脸灿烂。黄雨薇盯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荒谬感。母亲郑家荷那天晚上的表情，黄雨薇大概会记一辈子。她把相框放在餐桌上，像放一枚定时炸弹。
　　“这是怎么回事？”郑家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不知道。”黄雨薇实话实说。
　　“不知道？人家男孩子都送东西到家里来了。”郑家荷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你才初二，黄雨薇。初二。”
　　“我会还给他的。”黄雨薇小声说。
　　第二天，她在操场边拦住赵佑泽。春日的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黄雨薇第一次靠近这个男生才注意到，赵佑泽比表哥都高，肩膀很宽，高高的鼻梁。
　　“谢谢，但我不喜欢刘德华。”她把相框递过去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我喜欢黎明。”
　　赵佑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接过相框，手指擦过她的指尖，很轻，很快。“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以为...”
　　“没关系。”黄雨薇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她竟然真的在他眉眼间看到了一丝黎明的影子——也许只是阳光开的玩笑。
　　后来，她发现秦晴总爱往足球场跑，笑声银铃般洒满绿茵场。黄雨薇不止一次看见她和赵佑泽打闹，赵佑泽把足球轻轻踢向她，她尖叫着躲开，脸上是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黄雨薇默默退开了。像退潮一样自然。
　　放学的铃声把黄雨薇拉回现实。她慢慢收拾书包，余光瞥见李梦和程琳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依然保持着那段尴尬的距离。
　　在校门口，黄雨薇意外地遇到了表哥秦浩宇。他推着自行车，白衬衫的袖子随意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哥？你怎么来了？”
　　“找个人，顺便看看你。”秦浩宇笑了笑，那个笑容让黄雨薇忽然想起去年春天，桥底下，他和那个女孩在太阳雨中拥抱的画面。雨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钻石，而他们的拥抱紧得仿佛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最近怎么样？”秦浩宇问。
　　黄雨薇张了张嘴，想说李梦和程琳，想说赵佑泽的水晶相框，想说另外俩闺蜜乔伊和沈馨喜欢跟一个富二代打闹，最后却只说：“挺好的。”
　　秦浩宇看着她，仿佛看穿了一切。“春天嘛，”他跨上自行车，“杂草长得特别快。拔掉就好。”
　　他挥挥手，骑车融入了放学的人流。黄雨薇站在原地，咀嚼着那句话。
　　春天，杂草，长得快，拔掉就好。
　　乔伊和沈馨的“富二代狂热”只持续了一个学期。当那个男生转学离开后，她们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往日的亲密，仿佛那场短暂的迷恋从未发生。现在她们正计划着周末一起去新开的店，李梦和程琳的名字偶尔还会出现在她们的对话中，带着一点惋惜，一点不解，和大量的事不关己。
　　黄雨薇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日记本——去年秦晴送的生日礼物，至今只写了不到十页。她打开，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原本想写：“我不理解...”但最终写下的却是：“也许不需要理解。”
　　不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也许永远都会有。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李梦和程琳选择僵持，不明白赵佑泽为什么送刘德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还相框的那一刻，心里会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但有一件事她开始明白了——这些青春里胡乱生长的情感，就像春天的杂草，不会长久占据土地。它们冒出来，疯狂生长一阵，然后要么被拔掉，要么自己枯萎，把土地还给那些更长久的东西。
　　比如学习，比如友谊，比如那个尚未清晰、但正在慢慢展开的未来。
　　黄雨薇背好书包，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李梦和程琳可能还是不会说话。
　　明天，秦晴可能还是会去足球场。
　　明天，乔伊和沈馨可能会为别的小事争吵又和好。
　　而明天，她还是会坐在教室里，听课，记笔记，偶尔走神看向窗外——看春天如何一天天加深颜色，看那些杂草如何生长，又如何被时间的手一一抚平。
　　这没什么不好，黄雨薇想。
　　春天还很长，而她们都还在生长。

作者有话说

　　初中生的三观正在形成中，闺蜜喜好基本相同，甚至喜欢同一个男孩子的事情好像也特别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