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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脏移植 ...

  •   次日下午三点,顾家别墅。

      沈未晞站在画室门口,看着顾晚晴专注地调色。少女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胸前,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温律师,您来啦。”顾晚晴转过头,露出笑容,“稍等一下,这个天空的颜色马上就调好了。”

      她的气色比上周看起来更差,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颜色浅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沈未晞走过去,看着画板。是一幅海边的日落,色调温暖柔和,但天空的处理有些犹豫,色彩过渡不够自然。

      “这里,”她轻声说,“加一点群青,会让云层更有层次。”

      顾晚晴照做了,效果果然好了很多。她惊喜地抬头:“温律师,您真的懂画。”

      “小时候学过一点。”沈未晞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我母亲说,画画能让人安静下来。”

      “您母亲……”顾晚晴犹豫了一下,“是什么样的人?”

      沈未晞的心脏轻轻一缩。七年了,她很少和别人谈论父母。

      “她是个科学家,但喜欢艺术。”她尽量平静地说,“她说,科学和艺术都是探索世界的方式,一个用逻辑,一个用直觉。她希望我两者都会。”

      “真好。”顾晚晴轻声说,“我母亲……我几乎不记得她。父亲说她身体不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一张她的照片,还是背影。”

      她放下画笔,转动轮椅,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照片里,一个女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背对镜头,长发及腰,穿着白色长裙。阳光在她身上跳跃,画面美好得像一场梦。

      “这是我五岁时画的。”顾晚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画纸,上面是用蜡笔涂鸦的女人轮廓,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

      沈未晞接过画纸,指尖微微颤抖。这幅画她记得。当年晚晴画好后,兴冲冲地拿给她看,她夸奖了几句,晚晴就把画贴在了自己卧室的墙上。

      “画得很好。”她听见自己说。

      顾晚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探究的光芒:“温律师,您说,如果一个人死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影响活着的人,那她算不算真的离开了?”

      这个问题太深了,不像十七岁少女会问的。

      “我觉得不算。”沈未晞思考着回答,“只要还有人记得她,还有人被她的选择影响,她就以某种方式活着。”

      顾晚晴沉默了。她转动轮椅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秋意渐浓,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

      “我最近经常做梦。”她忽然说,“梦到火灾。”

      沈未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火灾?”

      “嗯。很大的火,有人在里面喊,但声音很模糊。”顾晚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站在外面,想进去,但有人拉着我。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她转过头,看向沈未晞:“温律师,您相信梦会预示什么吗?”

      “有时候,梦只是大脑在整理记忆。”沈未晞谨慎地说,“尤其是童年模糊的记忆,可能会在梦里重组。”

      “可我五岁之前的记忆,几乎都没有。”顾晚晴说,“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生过重病,高烧影响了记忆区。也可能是……心理上的自我保护。”

      她顿了顿:“父亲从不跟我谈过去。每次我问起母亲,问起五岁之前的事,他都会转移话题。周姨也是。有时候我觉得,他们都在瞒着我什么。”

      沈未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金属盒里的证据,想起那些可能颠覆晚晴整个世界的真相。

      “也许,”她艰难地开口,“他们只是想保护你。”

      “可我不需要被保护。”顾晚晴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虽然很轻微,“我需要知道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有权知道。”

      这句话,她之前也说过。但现在听来,更有分量了。

      沈未晞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晚晴,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相可能会伤害你,甚至改变你对某些人的看法,你还想知道吗?”

      顾晚晴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想。”

      “为什么?”

      “因为活在谎言里,比知道真相更痛苦。”顾晚晴说,“而且,如果真相真的那么糟糕,那我更应该知道。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的母亲为什么离开,知道我为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会这样。”

      沈未晞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更勇敢,也更脆弱。

      “温律师,”顾晚晴忽然握住她的手,“您会帮我吗?帮我找到真相。”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沈未晞看着她眼里的恳求,看着那张与林清有几分相似的脸,想起周雨薇说的那句话:“她有权知道,她母亲为什么而死。”

      也想起金属盒里那些冰冷的证据。

      “我会。”她听见自己说,“但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记住:你是无辜的。上一代的错,不该由你来承担。”

      顾晚晴的眼睛湿润了。她点点头,想说什么,但突然咳嗽起来。咳嗽越来越剧烈,她捂住胸口,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晚晴!”沈未晞立刻扶住她,“药在哪里?”

      顾晚晴指着轮椅侧面的小包,已经说不出话。沈未晞快速打开包,找到喷雾剂,帮她喷了两下。

      几秒钟后,咳嗽渐渐平息,但顾晚晴的呼吸依然急促,嘴唇开始发紫。

      “周姨!周姨!”沈未晞大声喊道。

      周姨几乎是跑进来的,看到顾晚晴的样子,脸色大变:“快,抱她到床上去!我去拿氧气!”

      沈未晞将顾晚晴抱到卧室床上,周姨迅速接上便携氧气瓶。吸氧后,顾晚晴的脸色稍微好转,但依然虚弱。

      “叫医生。”沈未晞说。

      “已经打了电话,医生十分钟后到。”周姨给顾晚晴量血压,手有些抖,“最近发作越来越频繁了……医生说,必须尽快做手术。”

      “什么手术?”

      “心脏移植。”周姨压低声音,“但合适的供体很难等,而且……”她看了眼沈未晞,“费用很高,顾先生最近资金周转有问题。”

      沈未晞想起周雨薇说的信托基金。那笔钱,也许能救晚晴的命。

      但前提是,她要拿到信托的授权。

      半个小时后,家庭医生检查完毕,给顾晚晴注射了镇静剂,让她睡下。

      “情况不容乐观。”医生在客厅对赶回来的顾盛尧和沈未晞说,“顾小姐的心肺功能已经到了临界点。必须在一个月内进行手术,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顾盛尧脸色铁青:“供体找到了吗?”

      “有一个初步匹配的,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医生说,“问题是,手术加术后抗排异治疗,至少需要三百万,而且医保只能覆盖很小一部分。”

      “钱不是问题。”顾盛尧说。

      但沈未晞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她想起审计冻结的账户,想起“瑞宁”项目巨大的资金需求。

      医生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盛尧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这是沈未晞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顾总,”她轻声说,“如果需要帮助——”

      “不需要。”顾盛尧打断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能解决。一定能。”

      但他眼里的不确定,出卖了他。

      沈未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听说,林女士生前可能留下了一些资产……”

      顾盛尧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谁告诉你的?”

      “一些传闻。”沈未晞保持平静,“毕竟林女士也是科研人员,应该有积蓄。”

      顾盛尧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靠回沙发,疲惫地闭上眼睛:“林清的遗产,我都用来设立了一个奖学金,早就用完了。”

      他在说谎。沈未晞几乎可以肯定。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说:“如果有任何我能做的,请告诉我。”

      顾盛尧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温律师,你最近和晚晴走得很近。”

      “她在教我画画。”沈未晞说,“而且,她需要人陪。”

      “她喜欢你。”顾盛尧说,“她说你让她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总,”她斟酌着词句,“晚晴最近状态不太好。她跟我说,她经常做梦,梦到火灾,梦到过去。她说她想了解真相。”

      顾盛尧的脸色变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沈未晞直视他,“但我觉得,她有权知道一些事。至少,关于她母亲的事。”

      “不行。”顾盛尧斩钉截铁,“她承受不了。”

      “可她已经有所察觉了。”沈未晞坚持,“隐瞒只会让她更痛苦,更怀疑。”

      顾盛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温律师,你不明白。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回不去了。晚晴的心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林清有家族心脏病史,她外婆四十岁去世,母亲三十五岁去世。晚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我不能让任何事刺激她,不能冒这个险。”

      沈未晞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想起金属盒里的证据,想起父亲短信里那句“我不怪他”,想起周雨薇说的那些话。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也许,顾盛尧隐瞒真相,不只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晚晴。

      但这并不能成为他掩盖罪行的借口。

      “顾总,”她最终说,“我尊重您的选择。但请您也考虑一下,晚晴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有时候,知道真相的痛苦,比活在谎言里的煎熬,更容易承受。”

      顾盛尧没有回头,只是沉默。

      沈未晞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晚晴醒来后,如果需要,随时联系我。”

      她走到门口,顾盛尧忽然开口:“温律师。”

      “嗯?”

      “谢谢你陪晚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母亲走后,她一直很孤独。你能来,她很高兴。”

      沈未晞的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走出别墅,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但沈未晞心里一片冰凉。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我需要查一个信托基金,设立人林清,受益人顾晚晴。能查到吗?】

      几分钟后,陆沉舟回复:【可以,但需要时间。为什么突然查这个?】

      沈未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顾晚晴需要手术,费用很高。顾盛尧可能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那边沉默了很久:【未晞,你在做什么?她是仇人的女儿。】

      【她是无辜的。】沈未晞打字,【而且,她活下来,也许对查明真相有帮助。】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陆沉舟没再追问:【我查。有消息通知你。】

      放下手机,沈未晞看向顾家别墅。二楼的一扇窗户后,窗帘微微拉开,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是晚晴。

      她似乎感觉到了沈未晞的目光,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沈未晞也挥了挥手,然后发动车子,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沈未晞握紧方向盘,感到前所未有的分裂。

      一边是父亲的仇,是七年的执念,是金属盒里冰冷的证据。

      一边是晚晴清澈的眼睛,是她握着自己手时的温度,是她那句“我想知道真相”。

      她原本以为,复仇是条笔直的路。找到证据,揭露真相,让罪人付出代价。

      但现在她发现,这条路岔开了无数的支线。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结局,每一条都要她做出选择。

      而最残酷的是,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受伤。

      手机又震动了,是陈科长:【未晞,我查到一些关于林清的事。她去世前三个月,曾经秘密见过沈教授。他们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之后沈教授就加强了实验室的安全措施。还有,林清的车祸,现场有一枚顾氏的工牌,但警方记录里没有提到。】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越来越完整,但图案却越来越模糊。

      沈未晞把车停在江边,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

      江面上,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江边,指着江面说:“你看,江水看起来是朝一个方向流,其实水下有无数暗流,有的向东,有的向西。人生也是这样,表面一条路,暗地里无数选择。”

      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正站在人生的暗流中,被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可能通向复仇的终点,也可能通向救赎的起点。

      也可能,两者皆是。

      夜色降临,江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倒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光点。

      沈未晞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她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带着证据,带着秘密,带着对那个女孩的承诺。

      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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