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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大晦日 别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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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职业棋士的毒打下,爱丽越是不服气、不认输,想要复仇、想要向上的渴望就越强烈。突然之间,‘尝试定段’的目标一跃进入视野,她开始正视这个问题:自己能不能走这条道路试试看。
依照她的年纪,此时才考虑称得上有些晚:有人9岁就完成定段,小小年纪就已经进入赛场拼杀。这么想来职业道路真是残酷,它让一个尚处于人生懵懂阶段的孩子,就这样过早暴露在风雨和竞争之中。
时间来到大晦日当天,12月31日。
一般来说,居民们在附近的连锁超市、车站前的商店街和JA农协直销所购物,而每年12月29日至31日,湘南星光商店街都举办‘年货大集’,是众人年末大扫货的经典去处。
由于接下来三天超市放假,大家都赶在这两日疯狂购物。更何况霓虹人对吃食格外讲究,御节料理中使用的海产品和农产品,必须当日购买才足够新鲜。
爱丽早上就跟着母亲一起出门采购,现在拎着篮子挤在人群里,都快出汗了,只好把大衣脱下来散热。她感觉有十倍于平常的人数集中在此,因为热门产品、特价品几乎在上午10点左右就会被抢光,而到下午5点左右,商店就要收拾收拾下班了。
“我们家是不是也买辆车会比较好?”彩子想到一会还要把这么多年货搬回去,苦恼地嘀咕着。
爱丽:“停车场都堵满了,找车位都要很花时间呢。”
两人说着话排队。队伍最前面是售卖优质青花鱼的地方,微黄的灯下,鱼身泛着漂亮而细腻的光泽,招牌上写着“1枚250,3枚650”,谁能忍住不买三条?于是彩子当然地伸出三根手指,在嘈杂到听不清说话的背景音中对老板比划。
继续往前逛,摆脱了排队的人群,两人商议:“要不要去买点红色的菜?”
“要!我要吃红白鱼糕,还有虾。”女儿兴致勃勃地说,看上去已经恢复了精神。彩子不由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她觉得她永远有重启的能量。大概昨天那场棋输得惨烈,爱丽把嘴唇都咬破了,到现在还留着一个小小血痂。她回程时一路上都闷闷不乐,懊恼不已,甚至半夜还坐在地上摆棋,边复盘边抽纸巾擤鼻涕,显然被打击得不轻。
围棋是一种智力死斗。输赢直白而纯粹,失败是对自己智力、判断力、意志力的全盘否定。更可怕的是,在持续数小时的棋局里,下棋者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从占先到败势,再被彻底摧毁,犹如经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凌迟。
爱丽深知不能一直沉浸在失败里钻牛角尖,要尽快让郁闷的心情过去。因此今天参与疯狂购物,也是为了转换心情。
当跟随父母出门采购的真田看到她时,她与平常相比没什么变化,还露出笑容来打招呼:“温泉馒头好吃吗?”
这是铃木家从箱根带回来的特产,送了左邻右舍和朋友。
他却用一种怪异、紧张的表情回看她:“嗯。”
爱丽纳闷:“怎么了?”
“没什么。”因为想要在新年零点表白、连续好几天晚上都辗转反侧、没睡好的真田君,带着黑眼圈这样说。
她点点头,兴致勃勃地伸手:“贺年卡呢?”
真田无奈:“没人出门买菜还会带着贺年卡吧?晚上拿给你。”
贺年卡,也就是‘年贺状’,属于霓虹约定俗成的新年传统、社交礼仪。假如收到别人的贺卡、自己却漏掉给对方寄,还挺尴尬的……不过这两年来,年轻人群体里开始流行起用电子邮件拜年,简单方便,但当时最主流的依然是纸质。
从小到大,真田每年给她和幸村的贺年卡上,都会规规矩矩用毛笔字写上板正、漂亮的‘贺正’二字。虽然此人审美不咋地,挑的都是门松、风筝、梅花、日出富士等寓意虽好但有点老土的图案,但她还是好好保留着了。
而幸村的贺年卡就十分文艺,别出心裁。他喜欢从邮局购买空白贺卡,然后手绘图案送给他们,表示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祝福’。比如去年给她的贺年卡上有张简笔画,画了一个坐在棋盘旁的女孩,寥寥几笔就极其生动,让爱丽惊喜得又叫又跳,珍惜异常。
“今年我能不能中奖啊?祈祷我中30万吧!”邮局发行的每张年贺状下面都有一行数字,可供兑奖,一等奖足足有30万呢,三等奖就倾向于安慰性质,是新发行的纪念邮票。
“那可真是笨蛋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含着淡淡的笑意说着。看到她嘴唇上殷红的血痂,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去触碰,却立刻缩回手来:“怎么回事?”
“这是战士的勋章。”她胡言乱语。
“……”要不是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真的要想歪。
两家人聊了几句就此分别,还要各自忙着回家准备料理。爱丽跟在彩子后面朝真田扬手作别,却听到他期待又紧张地确认道:“今晚12点,你会来的吧?”
她点头,故作神秘又笑眯眯地说:“到时候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
现在轮到真田疑惑又纳闷了。
买了大量的食材后打车回家。路旁,家家户户门外都已经摆上了装饰物,铃木家也不例外。由于她们28日不在家,外面装饰的松枝、稻草制的花彩都是提前拿出来摆放好的。因此元旦到七日或十五日,又被称为‘松之内’。
母女俩说说笑笑,将黑漆的御节重箱拿出来擦拭,准备洗手做料理。
彩子笨手笨脚切着鸡蛋卷,问女儿:“这个厚度可以吗?”
“太厚了。”比她更擅长料理的爱丽无情指出。
“厚点才有喜庆节日的气氛嘛。”
爱丽叹了口气,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以后不在家的话,妈妈怎么办?她的生活是需要照顾的。
在对方切完鸡蛋卷、开始切鱼糕的时候,她下定决心道:“妈,我和想你说件事。”
她妈妈双目放光:早就想问了,刚刚和真田家孩子神神秘秘说着今晚12点是什么意思?她感觉自己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什么?”
爱丽低着头,将紫苏叶和鱼籽塞进鱼糕切缝中,抬起头来正色道:“我想参加职业围棋定段赛。”
彩子无比诧异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突然,她微微笑了,正经起来,轻声道:“原来是我格局小了。”
“嗯?”
“没什么。”
不过,每年入段名额少之又少,通过率和‘贺年卡中三等奖的概率’差不多,且名额仍然有减少的趋势。从去年围棋界出台的新政开始,定额名额改为东京3人、关西和中部各1人,女流1人。每年选拔2次,夏季选拔仅限院生参加,名额1个,冬季选拔则允许外来人士参加,名额2个。
“因为前两年刚好取消了女流棋手入段必须年满15岁的下限,所以理论上我也是有参赛资格的。”爱丽笑道。开始考虑这条路后,她已经提前做了大量功课。
彩子觉得窒息:“全国就只选拔这么点人?”
“和妈妈画漫画一样,职业就是这样残酷的道路吧?”漫画家也要面临竞争,好不容易有了连载机会,一话不好,调查问卷的人气即刻下滑,几话后没有好转就会面临腰斩,可谓身心双重压力。
“我只是觉得,孩子没必要这么早就进入成年人世界,你应该拥有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不是不相信她,而是觉得这条路太难走。
“妈妈,想要拥有什么,总归要放弃点什么。更何况,能不能过还不一定,说不定是白浪费一年准备,很多人考好多年都过不了哦。”
她们在黑盘上摆食物,爱丽叼了块昆布嚼嚼嚼,边嚼边说。彩子听到后气得大叫:“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椒盐烤虾发出了噼啪噼啪,那是外壳被烤酥脆的声音。用来做腌渍菜的小番茄在沾水桌面咕噜噜滚动,被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两人偷懒,买了超市版的煮黑豆,倒在白瓷小碗里泛着诱人的色泽。絮絮低语里,阳光慢慢倾斜地照过来,将那些红白黄褐的食物颜色映得格外鲜亮。
“接下来做‘年越しそば’吧!”
爱丽真的无语。彩子放着超市的生面不买,就是喜欢挑战自己。要知道手搓荞麦面真的很难,容易散,揉不成面团,她们年年做、年年失败,于是变成了铃木家莫名其妙的保留节目。
当晚,红白歌合战开始的时候,两人面前终于摆放了荞麦面,那是轻车熟路打电话订的外卖。至于旁边那碗疑似疙瘩汤的东西,才是她们亲手做的。
“又散掉了呢,今年依然大失败,老妈你真是太逊了啦。”“你在学辣妹说话吗?”
女儿不由分说地用头拱在她的肩膀处,热烘烘的。彩子则笑着拍她的脑袋。
她轻声道:“趁着年轻,想做什么就尽情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