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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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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阳第一次看到庄序年面部表情管理失败,怎么形容尼?
震惊,愤怒,失望,好像都有也好像都没有。
那位女士却是面上挂着一点笑意,像是挤出来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情的茫然,她试着平复心情,看着一动不动庄序年和满是好奇的江秋阳开口道:“年年,妈妈回来了。”
这回轮到江秋阳震惊了,这位就是传说中庄序年的母亲,方图南女士?
庄序年回过神来,试着开口,稳住气息,试着开口,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江秋阳等了一会,看着大眼对小眼,沉默无言的母子两,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阿姨好,我是庄序年的同学,我叫江秋阳。”
方图南女士对着江秋阳开口说道:“原来是年年的同学啊,年年,你不让妈妈进屋说吗?”
“不需要”庄序年对着方图南这个妈终于讲出了见面的第一句话。
话说出口,庄序年也收敛了情绪道:“我这不欢迎,你回去吧,方女士。”
这句方女士像个按钮似的,把方图南整的破防了:“年年,我知道你还在怨怪妈妈当年没带你走,但当年妈妈真的是不得已。”
“你爸是个大男子主义者,根本不肯把你的抚养权给我,你毕竟是庄家的亲骨血,跟着你爸,你爷爷奶奶才是你的爷爷奶奶。别的不说,庄家至少能让你衣食无忧,跟着我,我那时身无长物,前途未卜,怎能带着跟着我一起受苦。”
说着说着,方女士的眼眶有点泛红,她提了提气:“我去了国外,一方面是我希望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更多的是当时我已经无路可退了。这些年我很想你,给你爸爸打电话他总是不接,给你爷爷奶奶打,他们一听是我也总是挂断。我只能让你姨妈和舅舅来看看你。”
“我知道,你的成长我缺席了,但我们母子未来还有很多时光可以陪伴。”
庄序年却是激动起来:“是啊,当年的事情各有难处,可你是我妈啊,我那样求你带我走,不要跟爷爷奶奶,不要跟爸爸,我只要你。可你就这么走了,说下个生日时一定陪我一起过。可我等啊等,从8岁开始,到今年整整十年,我也没等到你来陪我一起过。”
方图南也想起来当年小小的庄序年拉着她的手,那日是庄序年的生日,蛋糕已经插好蜡烛了,但出来点意外,她得提前走。来不及了,庄序年哭着喊:“妈妈,我不要你走,你要走能带上我吗?我要跟妈妈一块走。”
当时她是怎么回的,她记不太清楚了,但她许诺在庄序年下个生日时一定陪他过。
一晃快十年,她记得这个承诺,每年这日她都会给庄序年备下一份礼物,可总是事与愿违。
她那有一屋子的礼物,可却从来没见过孩子。
庄序年不想失态,可心里的酸涩怎么也平复不了。
江秋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一个外人在这,他们尴不尴尬不知道,可他自己觉得尴尬。
鼓起勇气,江秋阳把庄序年一把拉开,让出位置,方图南进了屋子。
他快速开口道:“我今天就先走 ,你们慢慢聊。”
庄序年却一把拉住他,道:“别走,留下可以吗?”
江秋阳很想大声喊,大哥,你搞搞清楚,那是你亲妈,你们母子的事情确定要我一个外人留在这听吗。
可看着庄序年的眼神他说不出口,再想到刚刚听的话,江秋阳心里一揪一揪的。
当初他留自己妈妈没留住,现在他要留自己兄弟,难不成他也要弃他而去吗?
算了,尴尬就尴尬,反正他脸皮一贯厚,再厚一次也无所谓。
因此,江秋阳回拉住庄序年的手,好像给他渡过去一点力气,道:“我不走,不走,我去给阿姨倒杯水。”
他把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
江秋阳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出来时,客厅里的气氛依然安静。
方图南坐在沙发的一角,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庄序年则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望着窗外的暮色。
那杯水递过去时,方图南接过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低声道了谢,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却没有喝。
水汽袅袅,在她眼前氤开一小片模糊。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细长。
江秋阳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精密仪器内部的异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打破了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他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搜肠刮肚,却发现此刻任何寒暄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轻浮。
方图南的目光几次落在儿子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上,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再次开口,最终却只是将那杯水握得更紧了些。
她能说什么呢?
道歉的话在门口已经说过,解释的话也翻来覆去讲了几遍。
十年的隔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融。
那些缺席的生日,未能兑现的承诺,早已铸成一道无形的墙。
此刻,语言的苍白在满室的寂静里暴露无遗。
庄序年目光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远处楼宇冷硬的轮廓。
他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自己母亲的,和江秋阳的。
心里并非没有波澜,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盼,如同暗流在冰层下涌动。
可那些激烈的情绪在门口已然倾泻过一次,此刻只剩下疲乏,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被称作“妈妈”的女人。
或许,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强行拼凑,裂痕只会更加刺目。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方图南终于轻轻将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力气。
“年年,”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妈妈,今天先不打扰你了。看到你,长这么大了,很好。”
她的目光在庄序年背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江秋阳,勉强弯了弯嘴角,“秋阳,谢谢你。阿姨,先走了。”
她没有等任何回应,或者说,她不敢等。
说完,她便拿起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提包,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克制而清晰,一步一步。
庄序年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在方图南的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几乎是极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也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庄序年和江秋阳。
暮色更深了,没有开灯的室内光线昏暗。
江秋阳看着庄序年依旧立在窗前的背影,那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透出一种孤独又伤心的味道。
他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或者干脆给他一拳,骂一句“装什么深沉”,就像平时他们相处那样。
但江秋阳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那个同样沉默的庄序年,一起淹没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黑暗里。
大概十分钟,庄序年才缓缓开口,平静的说道:“我妈妈当年从海市考到滨大,遇到我爸。都是化学系,我妈看着柔弱性子却要强,两人再争学生会干事演讲上遇到。据说两人棋逢对手,我妈赢下一场,我爸不服气输给一个姑娘家,就经常找我妈,一来二去,两人就谈恋爱了。”
“我爸家在滨城算是有点家底,他是老小,有一哥哥一个姐姐,他最小,我奶奶特别偏爱他,早早就给他介绍了我爷爷战友的女儿,两家门当户对,我爸一家都很满意。可我爸不满意,他非要娶我妈,我妈,我妈家在海市的一个乡下,她叫方图南,她还有一姐,叫方念南,一妹方盼南,最后才有了我小舅方耀南。”
“就听着名字就能知道,这个家庭重男轻女,我们是老二,应该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可偏偏不是这样,她自小就聪明长得好,没有小舅前,外公外婆是打算把她留在家养老的,自是用了心去养的。等有了小舅,我妈她已经在学习上展现出了过人之处,是我外婆外公在外头一份脸面。”
“外婆外公年岁大了,我大姨为了照顾弟弟妹妹们,招个女婿上门养家。大姨夫是个老实人,他们把我妈供到大学才敢生孩子,我妈天然要有着要供养弟弟妹妹的义务和责任。这样的家庭,在庄家人眼里简直就是吸血的蝗虫,怎么愿意我妈当庄家的媳妇。”
“年轻的恋人确实不离不弃,一毕业,我妈就回了上海,我爸就跟着去了,两人分配了工作,打算在海市成家立业。我爷爷奶奶不同意,两人就私底下领了结婚证,很快就有了我。”
“两个年轻人带一刚出生的孩子,日子过的磕磕绊绊,我小姨小舅上学生活都需要钱。我爸妈工资也不算高,除去吃喝,剩下的钱都给了娘家。就这样,我外公外婆也不太满意。毕竟,在他们看来,我妈是他们那第一个名牌大学生,怎么日子却过的这么紧巴。”
“我妈后来又调动到了大学里做辅导员,这样就有时间照顾我,可工资就更少了。我爸那也是死工资,两人很快就尝到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痛处。我妈还要不停的补贴弟弟妹妹,我爸渐渐的也有了意见。两人开始有了争吵,但日子能过的下去。”
“我4岁时,我爸开始辞职打算创业,跟我大伯借了一笔钱,偏偏我大姨为了多挣钱,出了意外去世了,大姨夫走了,也带走了表姐。外婆突发脑梗,住院治疗,方家除了两个上学的高中生,根本没有钱,只能找我妈。我爸后来出了钱,可创业却耽搁了,我妈第一次和爷爷奶奶低了头,代价就是把我送回去给我爷爷奶奶带。我爷爷奶奶给了我爸一笔钱,很快我爸就开起了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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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寒暑假都会来接我,爷爷奶奶也总不给她好脸。但她都沉默,从不出声,我总是问她,什么时候我能再回来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我妈总是说快了快了。”
“我去海市,我爸却总是不在家,他要跑业务,就是回来了,也是醉醺醺的。我妈也有怨言,有一次,我听我爸愤怒质问我妈,他要不是为了她,他根本就不需要受这些罪,也轮不到我妈来嫌弃他。更问我妈,她到底还要拉着方家到那一天,怎么就不能把他们父子放在第一位。”
“我爸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我六岁的时候,我妈打算接我过去上小学,我爷爷奶奶不同意,双方大吵了一架。我爸最后站队了我爷爷奶奶,我妈和他开始冷战。后来的事情我也知道的不多,她在学校遇到了国外的大佬,追求她。我小姨说,她一直不肯,严词拒绝,但我小舅上大学时出了事,到了警局,对方要20万才肯和解,不然他就要坐牢。”
“我妈只能告诉我爸,我爸当时账面也就哪些钱,东拼西凑的给了我妈。我妈答应我爸,这是最后一次,他们大学毕业了,她以后不会管了,跟我爸好好过日子。后来,据说,对方反悔,要50万,外婆外公以死相逼,外婆误喝了农药,最后拉着我妈让我妈保证会管我小舅。我妈去找我爸,看到了祁阿姨在我爸那上班,两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我妈最后出了50万,连带着我爸给的20万退了回来。她找了她的追求者出了钱。但她很快就跟我爸提了离婚,据说是要跟那个人去国外。”
“我生日她来见我,我求她带我走,她没肯,但答应下一个生日一定陪我过。可她再也没出现过。”
“我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我爸很快就娶了祁阿姨,生了个女儿,很可爱。爷爷奶奶在我面前总是说我妈不好,不许我接我妈的电话。一年,两年,她也不打了。我爸很烦见我,不想见我,其实我都明白。时间久了,尤其当我开始沉默,开始长得不那么‘像’庄家人,亲戚门看我的眼神,就渐渐复杂起来。他们会在我面前叹气,说‘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独,随了他妈’,或者说‘要是当初你妈没走……’。庄家供我吃穿上学,给我股份,衣食无忧。但也时刻提醒我,我是被‘抛下’的那个,我的性格里,好似带着我母亲那份‘不识好歹’和‘冷硬’的烙印。”
“小姨和小舅在我12岁的时候找到我,跟我说了很多,希望我谅解我妈,让我接过她的电话,可那句妈,我却再也叫不出口。我开始不愿意接她电话,不想听她的不得已和抱歉。”
“所以,”庄序年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流光溢彩的灯火,面容隐在室内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涩,“秋阳,她今天来见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分辨自己那团乱麻般的情绪。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有点累。好像看了一场漫长的、结局早已注定的电影,终于播到了尾声。演员谢幕,观众散场。仅此而已。”
“十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也足够让曾经的血肉相连,变成礼貌而疏远的‘方女士’和‘年年’。”
他说出最后那个童年昵称时,语调平淡,却让江秋阳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