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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海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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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姐姐那个小心翼翼、吞吞吐吐的电话时,张春文正坐在滨城自家坚果店的柜台后面。
一边咔嚓咔嚓地嗑着新到的椒盐腰果,一边在手机计算器上飞快地敲打着这个月的流水。
听到许美丽要“帮忙”订内部价酒店时,她差点被一颗腰果呛到。
“咳咳……姐,你说什么?你小姑子要给我订酒店?”张春文灌了口水,顺过气来,语气里的难以置信都快从听筒里溢出来了。
“是、是啊……”电话那头的张春梅声音更虚了,“她说她们酒店内部价,豪华大床房,包早餐,一个礼拜只要两千左右,特别划算……你姐夫也说,让你把原来订的退了……”
张春文放下计算器,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心里那点因为家庭矛盾带来的阴郁,瞬间被这股子荒谬感冲淡了不少。
许美丽?
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说话阴阳怪气、二十多年前就暗示她“费米”的小姑子?
给她订酒店,还豪华大床房?
包早餐,只要两千?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张春文几乎能想象出许美丽那副“看我多能耐、施舍给你个便宜占”的嘴脸。
这哪是帮忙?
这分明是显摆!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是提醒她张春文这个“外地穷亲戚”,来海市这种大地方,得靠她们这些“本地体面人”照应!
她张春文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被人拿钱、拿资源捏着、还得感恩戴德的感觉。
从前在江家,是没办法,指着江建国那份工资过日子,有些气,受了也就受了。
可现在?
她摸了摸手边那个厚厚的皮质账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姐,”她开口,声音清脆利落,带着苏市女人特有的爽快劲儿,“替我谢谢姐夫和美丽的好意。”
张春梅一听这开头,心就凉了半截。妹妹这语气,她太熟悉了。
果然,张春文下一句就是:“不过真不用麻烦了。酒店呢,我已经订好了,钱也付了。就不劳烦美丽了。”
“春文,你听姐说,能省一点是一点……”张春梅还想挣扎一下,她既怕妹妹花钱,更怕回头许美丽和公婆那边难听的话。
“省?”张春文笑了,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点金属般的硬气,“姐,你妹妹我现在,还真不差这点‘省’出来的钱。”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张春文憋不住。
她想起樱市那两件刷爆卡的皮草,想起江建国那副“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的嘴脸,心里那股邪火又有点冒头。
她辛辛苦苦开店,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挣来的血汗钱,自己还没怎么享受呢。
他倒好,十万块说给弟弟就给弟弟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现在她花自己的钱,住自己的酒店,还要看别人脸色,接受别人的“施舍”?
凭什么!
“姐,我知道你为难。”张春文缓了缓语气,但立场纹丝不动。
“你放心,我和秋阳就是过去看看你,玩几天。酒店的事儿,我们自己搞定,绝对不给你添一丁点麻烦。你也别为这事儿跟他们争,犯不上。”
话说到这份上,张春梅知道再劝也没用,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无奈。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隐的羡慕——妹妹这份“自己搞定”的底气,是她二十多年来在这个家里,从未拥有过的。
“那……行吧。”张春梅最终叹了口气,“你们什么时候到?一定告诉姐,姐去接你们。”
“不用接,我们打车过去就行。到了联系你,姐,咱们出去吃好的!我请你!”张春文语气轻松起来,带着即将见到亲人的雀跃。
挂了电话,张春文看着手机屏幕,哼了一声。许美丽想在她面前显摆?
门都没有!
不过,酒店确实是个问题。
她之前随手订的那家,就是普通快捷酒店,价格适中,位置一般。
倒不是真差钱,主要是出门在外,她觉得没必要在住上太奢侈。
但现在被许美丽这么一“将”,性质就变了。
她要是真住个快捷酒店,指不定许美丽背后怎么嚼舌根:“看吧,我就说外地来的,舍不得花钱,装什么装……”
不行!这口气,必须争!
张春文正琢磨着是重新订个贵点的酒店,还是另想办法,店门被推开了。
“春文,忙着呢?”进来的是林姐,手里拎还着个果篮。
“林姐啊,快进来坐!不忙不忙。”张春文赶紧起身招呼。
林姐把果篮放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春文,听我闺女说,你要带儿子去海市玩?”
“是啊,下周去,看看我姐姐。”张春文给林姐倒了杯水。
“巧了不是!”林姐一拍大腿,“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我家那口子,他们单位不是跟海市那边有业务嘛,经常出差,跟海市好几家酒店都有协议价,内部员工亲属也能用!我闺女刚跟她爸要了预订渠道和优惠码,正说问问你要不要呢!”
张春文眼睛一亮:“真的?哪家酒店啊?”
林姐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喏,就这家,‘海悦国际大酒店’,海市老牌的五星了,位置好,服务据说也不错。协议价,豪华大床房,含双早,一晚大概……四百五左右?比你从网上订便宜差不多一半呢!”
海悦国际?
张春文心里动了一下,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她赶紧拿过自己手机,翻出之前和张春梅的聊天记录——许美丽就是在“海悦国际大酒店”做行政文员!
哈!真是瞌睡遇到枕头!
不对,是冤家路窄,不,是老天开眼!
张春文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装作随意地问:“林姐,这价格靠谱吗?别是那种很差的房间吧?”
“哪能啊!”林姐信誓旦旦,“我家那口子他们领导上次去就住的这协议房,回来夸得不行,说是正儿八经的豪华房型,视野还好!就是走得内部渠道,不对外销售而已。你要是确定去,我让我闺女帮你订,保准没问题!”
张春文一听,可不高兴坏了。
酒店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面子问题,是气势问题!
许美丽不是显摆她能拿内部价吗?两千块一周很了不起吗?
她张春文不用求她,不用承她情,自己就能拿到更便宜的!还是两间房!
“行!林姐,那可太谢谢你了!”张春文当即拍板,“帮我订两间!就下周一开始,住七晚!”
“两间?”林姐有点惊讶,“你和你儿子,还要分开住啊?”
“哦,秋阳大了,小伙子了,跟我住一间不方便。”张春文随口找了个理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反正便宜,就是不能让许美丽小瞧了去!
“成!我这就跟我闺女说!”林姐是个热心肠,立刻打电话安排。
没过半小时,预订确认短信就发到了张春文手机上。
两间海悦国际大酒店豪华大床房,连续七晚,总价三千一百五十元。
平均下来,一间房一晚不到二百三!比许美丽说的“内部价”还要便宜一大截!
张春文看着短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股因为丈夫隐瞒、因为家庭纷争而积压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个“更便宜的内部价”消散了不少
钱是人的胆,这话真是一点不错。
自己兜里有钱,腰杆子就是硬!
她心情大好,当即给之前订的快捷酒店打了电话取消预订,扣了点手续费,但比起这口气争回来的舒坦,那点钱不算什么。
想了想,她又给姐姐张春梅发了条短信:「姐,酒店重新订好了。还是海悦国际,两间豪华大床房,七天。朋友给的内部渠道,比市面价便宜一半还多,才三千多。就不用麻烦美丽了,你帮我谢谢她好意,顺便跟她说一声,她订的那间退了吧,别浪费钱。」
语气平和,信息量却巨大。
第一,我订的是“海悦国际”,跟你小姑子一个酒店,档次不低。
第二,我订的是“两间”房,宽敞!
第三,我拿到的价格“比市面价便宜一半还多”,“才三千多”,比你小姑子说的两千块一间还要便宜!
第四,我有“朋友给的内部渠道”,不靠你许家。
第五,顺便“提醒”你小姑子,把她那间预订退了,别浪费钱和人情。
完美。
张春文满意地收起手机,感觉自己这段时间苦练的微信沟通技巧得到了充分发挥。
海市,许家。
张春梅收到妹妹微信时,正在厨房择菜。
看完信息,她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百味杂陈。
有对妹妹“固执”的无奈,有对她“乱花钱”的心疼,毕竟两间房还是太奢侈。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好像妹妹隔着屏幕,替她出了口一直憋在心里的闷气。
她拿着手机,走到客厅。许强正在看电视,许美丽翘着脚在沙发上刷手机,婆婆在阳台浇花。
“那个……美丽啊,”张春梅斟酌着开口,“我妹妹刚发信息来,说酒店她已经订好了,也是海悦国际,两间房。你之前帮忙订的那间,就退了吧,别浪费了。”
“订好了?”许美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
“她订的什么房型?多少钱?别是那种特价尾房吧?大嫂,我可跟你说,我们酒店那些尾房,位置差,设施旧,搞不好还挨着机房,吵死个人!”
“不是尾房,”张春梅照着妹妹的信息念,“是豪华大床房,两间,住七天。”
“两间?”许美丽声音拔高,“她和她儿子,订两间?呵,可真够阔气的。多少钱啊?别被人宰了还不知道。”
张春梅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她说朋友给的内部渠道,比市面价便宜一半还多,两间七天,总共三千多。”
“三千多?两间?七天?”许美丽坐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不信.
“不可能!我们酒店豪华大床房,协议价最低也得五百多一晚,还是淡季!她哪来的渠道能便宜一半还多?吹牛吧?要么就是被人骗了,订的不是我们酒店,或者不是豪华房型!”
许强也转过头:“春梅,你问清楚,别让你妹妹吃亏。现在外面骗子多。”
就连阳台上的婆婆也竖起了耳朵。
张春梅看着小姑子那副“绝不可能”的表情,心里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些。
她甚至微微挺直了背,声音也稳了不少:“春文说,是她滨城一个朋友的丈夫,单位跟海市这边有业务,常年有协议价,员工亲属都能用。预订确认短信都发给她了,就是海悦国际。”
许美丽愣住了。
作为酒店行政人员,她当然知道这种大型企业长期协议渠道的存在,而且价格往往比她们员工内部亲友价还要优惠、还要稳定,因为那是集团对集团的合作。
她之前说的“两千左右”,其实是有水分的,那是她能拿到的最优惠的亲友折扣之一,但需要申请,还不一定每次都能批。
如果真是那种大企业协议价……两间房七天三千多,还真有可能。
可这……这不是打她脸吗?
她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人家吹牛、被骗呢!
许美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吾道:“哦……那、那可能吧……不同渠道价格是不一样……”
她迅速拿起手机,假装忙碌,“那我把我订的那间退了。”
说完,赶紧溜回了自己房间。
太丢人了!
本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和人脉,结果人家有更硬的关系、更便宜的渠道!
这感觉,就像攒足了力气一拳打出去,却砸在了棉花上,还闪了自己的腰。
许强也有些讪讪的,咳了一声:“那……订好了就行。省得美丽麻烦。”
婆婆在阳台慢悠悠地说了句:“你这妹妹,倒是有些门路。”
张春梅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
关上门,她背靠着厨房冰凉的瓷砖墙。
一周后,海市高铁站。
张春文拉着一个轻便的行李箱,江秋阳背着双肩包跟在后面,母子俩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
海市夏日的热浪混合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滨城干爽的风截然不同,和苏市比更为湿热。
“妈,大姨在那儿!”江秋阳眼尖,看到了站在接站人群中的张春梅。
张春梅也看到了他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姐妹俩时也有两年没见了,上次过年张春梅没回去,姐妹两就没见着。
“姐!”
“春文!秋阳都这么高了!”
张春梅细细打量着妹妹,发现她比上次视频里看起来憔悴了些,但眼神却格外亮,透着一种以前没有的、说不上来的精气神。
再看外甥,高高挺挺,眉目俊朗,气质阳光,一看就是个大小伙子了。
“走,车在那边。”张春梅接过妹妹手里的行李箱,引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许强今天特意请了假,开车来的。
车上,许强热情地寒暄,问路上顺不顺利,问滨城的气候,还有苏市的风情。
张春文笑着应答,客气而疏离。
江秋阳礼貌地叫着“姨父”。
张春梅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妹妹和外甥,心里满满当当的,却又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她怕妹妹受委屈,怕这个家表面下的暗流,会不经意间伤到远道而来的亲人。
“春文,你们酒店在哪儿?我先送你们过去放行李吧?”许强问。
“海悦国际大酒店,麻烦姐夫了。”张春文报出酒店名。
许强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副驾上的张春梅,背脊也微微挺直了些。
“哦,海悦啊,好地方。”许强很快恢复自然,“美丽就在那儿上班。”
“嗯,我听姐姐说了。”张春文语气平常.
“对了姐夫,还得麻烦你跟美丽说一声,谢谢她之前热心帮忙。不过我们也是凑巧,朋友给介绍了更合适的渠道,就没麻烦她。她订的那间房退了吧?别让人家酒店空着浪费资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谢意,又点明了“我们有自己渠道,不欠人情”,还顺带“关心”了一下酒店运营。
张春文还为自己的说话水平得意。
许强干笑两声:“退了退了,早就退了。你们订好了就行。”
车子驶入海悦国际大酒店气派的大门,门童殷勤地上前开门、提行李。
张春文下车,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酒店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大堂里冷气充足,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价值不菲的艺术品,衣着得体的客人低声交谈……一切都彰显着五星级酒店的档次。
张春梅有些拘谨地跟在妹妹身后。
她虽然住在海市多年,但鲜少出入这种场合。
许强更是有些不自在,他平时出差,单位报销标准也住不起这种级别的酒店。
张春文却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前台。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在樱市新买的、质地精良的香云纱旗袍,头发挽起,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手上拎着个款式简约但质感很好的皮包。
往大堂一站,气质竟丝毫不输那些来往的客人。
“您好,办理入住。预订人姓张,春文。”
她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
前台姑娘快速操作电脑,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张女士您好,两间豪华大床房,七晚,已经为您预留好了。这是您的房卡,房间在18楼,视野很好。祝您入住愉快。”
整个过程流畅迅速,没有因为是协议价而有任何区别对待。
张春文接过房卡,道了谢,转身对姐姐和姐夫笑道:“姐,姐夫,要不上去坐坐?看看房间?”
“不、不用了,”张春梅连忙摆手,“你们坐车也累了,先休息休息。晚上……晚上姐订了位子,咱们出去吃饭,给你和秋阳接风!”
“行,听姐的安排。”张春文笑着点头。
目送妹妹和外甥走进电梯,张春梅和许强才转身离开酒店。
坐回车上,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强才感叹似的说:“春文……变化挺大啊。”
变得自信,从容,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他不敢小觑的气势。
张春梅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像打翻了调味瓶。
她为妹妹的变化感到高兴,甚至有些骄傲。但对比自己二十多年来在这个家里的谨小慎微、看人脸色,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妹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底气,甚至能在这座曾经让她们姐妹感到隔阂与压力的城市里,住进最好的酒店,坦然从容。
而她呢?
她似乎还在原地,守着那个看似光鲜、内里却憋屈的“家”。
就在这时,张春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妹妹发来的微信,附带了一张照片——从酒店18楼房间落地窗拍出去的海市江景,繁华尽收眼底。
接着又是一条文字信息:「姐,视野真好。晚上吃饭别破费,简单点就行。我想吃你以前常给我做的红烧划水,还有腌笃鲜。」
张春梅看着屏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妹妹还是那个妹妹,惦记着她做的菜。
可她们姐妹之间,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妹妹已经飞出了巢穴,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
许强侧头看到妻子在抹眼泪,皱了皱眉:“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没什么,”张春梅迅速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风大,迷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