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同缄》何日天明

1、余烬

　　天刚亮，铅灰色的天光裹着寒气，渗过薄窗帘的缝隙往里钻。林敛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单凉得像块冰。她没盖被子，只穿了身单薄的睡衣，任由冷气顺着领口往骨头里渗，冻得肩胛骨发紧。

　　床头摆着个白瓷盆，炭块是昨天傍晚在巷口杂货铺买的，青黑色的纹路里嵌着点白灰。她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燃，第一根受潮灭了，第二根被风吹熄，第三根护在手心，才算把火引上。现在炭烧得慢悠悠的，青烟像细蛇似的，缠缠绕绕飘向天花板，在顶灯周围聚成一团淡灰色的雾，散不开。

　　吸进去的空气里，除了炭烟的焦糊味，还有墙角霉斑的潮味，混在一起，呛得喉咙发痒。她闭着眼，懒得咳嗽，任由那股痒意沉下去，变成胸口的闷。

　　半个月前的面试场景又冒了出来——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冷得人膝盖发麻。三个评委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讲完提前背好的教学方案，坐在中间的主评委翻了翻她的简历，指尖在“配偶已故”那栏顿了顿，问：“你丈夫刚去世半年，能保证不影响工作吗？”

　　她当时愣了一下，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不好的记忆又冒了出来，半天只挤出一个“能”字。听到她的回答，评委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就没了下文，直到走出学校大门，冷风裹挟雪花朝她脸上呼呼的吹，她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面试回执，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这半个月，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点开短信界面翻来覆去地看。垃圾短信都逐条点开，生怕错过静远中学的通知。可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像块死了的石头，连广告都少得可怜。

　　赵梅昨天又来砸门了。砰砰的响声撞在门板上，震得墙皮往下掉灰。她没敢开，隔着门听见赵梅骂“克夫”，“丧门星”之类的字眼，骂得很难听，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后来没声了，林敛以为人走了，开门却看见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字，油漆顺着门板往下流，像两道没干的血痕。她蹲在门口擦了半天，用了半瓶洗洁精，手指都擦破了，红漆却越擦越艳，顺着她的动作蔓延，直到把半扇门都染红渗进木头的纹路里，像刻在她心上一样。
　　林敛看着那扇门，越看越像墓碑。

　　炭烟越来越浓，闷得胸口发沉，像压了块湿棉花。呼吸变得浅而慢，她想，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在乎。

　　就在这时，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震得床垫都跟着颤，手腕发麻。

　　林敛起初没动，以为是赵梅换了号码骚扰。震动声停了又响，持续了十几秒，像一只不肯放弃的手，在轻轻推她。

　　她终于睁开眼，眼白里布满红血丝，慢慢抬起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眯了眯眼，通知栏里的一行字，硬生生钻进混沌的意识里：

　　“静远中学：林敛女士，您的高中语文教师岗位面试已通过，因近期学校人事系统升级，通知延迟发送，特此致歉。请于1月15日携带材料至教务处办理入职。”

　　“面试已通过”四个字，像烧红的针，猛地扎了一下。她盯着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指节泛白。炭盆里的青烟还在飘，可那股呛人的味道好像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清醒。

　　她想起主评委问“能保证不影响工作吗”时，自己那个干巴巴的“能”字，原来不是徒劳——她没有被放弃，至少，这份她拼尽全力想去做的工作，没有放弃她。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笑。
　　林敛没急着动，就那么躺着，直到炭盆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磁拉”的一声响。那点声音让她猛地回过神，慢慢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身体因为吸入太多二氧化碳发软，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时，差点踉跄着摔倒，扶着床头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她挪到炭盆旁边，看着里面还在燃烧的炭块，突然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盆沿。白瓷盆翻倒在地，炭块滚了出来，有的在地板上滚了几圈，青烟一下子散了，火星很快灭了，只在地板上留下几道黑灰色的印子，像没擦干净的泪痕。

　　做完这些，她像是泄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呆呆盯着灭掉的黑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林敛看了一会，缓缓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户。

　　天光带着寒气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风灌进房间，吹得睡衣下摆晃起来，也吹得脸上的泪痕冰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哭了。

　　窗外的香樟树，枝桠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晃来晃去，像随时会掉下来，却又固执地挂着。

　　手里的手机还亮着，“通过”两个字明明写得清清楚楚，可心里那块湿棉花还在，沉得厉害。她知道，这个通知只是让她暂时不用死，可赵梅的骚扰，丈夫留下的空房子，还有这半年来喘不过气的绝望，都还在那里，像没烧完的炭，埋在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

　　她靠着窗户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风往领口里钻，冻得牙齿打颤。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教务主任发来的消息：“林老师，明天可以先来学校熟悉环境。”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只是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却始终驱不散那层铅灰色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