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星空极光

1、第 1 章

　　第一章夏末的风，吹不散执念

　　夏末的风带着最后一丝黏腻的热意，卷着香樟树的碎屑，扑在苏月白的后颈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笔尖在数学试卷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渍，像极了他心里那片永远擦不干净的阴影。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时，苏月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不是踹门的粗鲁声响，却比任何动静都更能牵动他的神经。那股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洗衣液气息，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阳光味，像藤蔓一样顺着空气蔓延过来，缠绕住他的呼吸，让他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是陆星沉。

　　市一中无人不知陆星沉。他是高三（1）班的神话，是全校公认的“双料天花板”——连续三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数学、物理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偏偏还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188的身高，肩宽腰窄，皮肤是冷调的白，睫毛又长又密，垂眼时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连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的语调，都能让女生红着脸窃窃私语。

　　他是天生的万人迷。

　　课桌里永远塞满了不同年级女生递来的情书和礼物，有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有亲手织的围巾，甚至有价值不菲的钢笔；走廊上总有人故意制造“偶遇”，假装借书、问问题，只为能和他说上一句话；每次月考成绩公布，他的名字被红笔圈在榜首，围在公告栏前的人里，一半是来看分数，一半是来看他的照片；就连隔壁外国语学校的女生，都特意绕路来市一中，只为在放学路上见他一面。

　　而苏月白，只是淹没在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坐在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成绩中游，不好不坏，扔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他皮肤偏黄，身形单薄，戴着一副旧旧的黑框眼镜，镜腿有点松动，总是用透明胶带缠着。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走路总是低着头，连回答老师的问题都会紧张得声音发颤，是那种永远不会被陆星沉注意到的“普通人”。

　　可就是这样的苏月白，心里藏着一个关于陆星沉的、长达五年的秘密。

　　这个秘密，始于初一下学期的那个雨天。

　　那天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苏月白没带伞，抱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走掉，心里又急又慌。他家境普通，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没人会来接他，而他手里攥着的几块零钱，连打车都不够。

　　就在他咬着牙，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一把黑色的伞递到了他面前。

　　“一起走？”

　　少年的声音干净清澈，像雨后的天空。苏月白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格外好看的眼睛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陆星沉。

　　那时候的陆星沉已经是初一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好看，性格也温和，不像后来那样，因为被太多人追捧，反而多了几分疏离。

　　苏月白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陆星沉见他不动，主动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再不走，雨就更大了。”

　　那天，陆星沉送他到了小区门口。伞很大，足够两个人遮雨，可陆星沉的半边肩膀还是被打湿了，校服外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轮廓。苏月白低着头，说了无数遍“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陆星沉只是笑了笑，挥挥手说“不客气”，然后转身冲进了雨里，黑色的伞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就是那一把伞，那一个笑容，那一句温和的“一起走”，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苏月白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也长成了他甩不掉的、卑微的执念。

　　他开始偷偷关注陆星沉。

　　知道他喜欢喝温水，从不碰碳酸饮料；知道他数学极好，却对语文的古诗文格外头疼；知道他每天早上会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在座位上背单词；知道他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却唯独对发小江驰偶尔会露出调皮的一面；知道他收到的情书能装满一个抽屉，却从来不会拆开，每次都会趁着放学，悄悄扔进垃圾桶，怕伤了别人的心。

　　他也知道，自己和陆星沉，是两个世界的人。

　　陆星沉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永远有源源不断的人向他示好，他的世界热闹而明亮。而苏月白，是躲在阴影里的人，没什么朋友，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做题，偶尔抬头，也只是为了能偷偷看一眼陆星沉的背影，他的世界安静而灰暗。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除了……那些苏月白刻意制造，却又不敢让他发现的“偶遇”。

　　早上六点半，他会提前一小时起床，绕远路走到陆星沉家附近的早餐店，买一杯温热的豆浆，然后“碰巧”遇到背着书包，慢悠悠走来的陆星沉；中午放学，他会故意放慢脚步，跟在陆星沉身后，看着他被一群同学簇拥着走向食堂，听着周围女生压低声音的赞叹；晚自习结束，他会躲在学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看着陆星沉和江驰并肩走在路灯下，聊着天，笑着闹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敢慢慢走回家。

　　每一次“偶遇”，都让他心跳加速，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可每一次“偶遇”，也让他心如刀割，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偶遇”，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教室里的骚动还在继续。

　　苏月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女生红着脸，手里拿着包装精致的信封，小心翼翼地走到陆星沉的座位旁。陆星沉刚坐下，正在拿出英语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有事吗？”

　　“陆星沉，这是……这是我给你写的信，你能看看吗？”女生的声音带着羞涩的颤抖，手里的信封都快被捏皱了。

　　另一个女生也跟着说：“星沉，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看，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周围的同学都安静下来，偷偷打量着这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羡慕。陆星沉的笑容淡了一点，却依旧温和：“谢谢你们的喜欢，但是对不起，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备战高考。”他没有接过信封，只是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也很感谢，但是信我不能收，希望你们能理解。”

　　两个女生的脸上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却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没关系”，然后红着眼眶跑开了。

　　陆星沉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继续背单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月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羡慕那些女生，羡慕她们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喜欢，哪怕被拒绝，也曾经让陆星沉知道了自己的心意。而他呢？他连站在陆星沉面前，说一句“我喜欢你”的勇气都没有。

　　他甚至不敢让陆星沉记住自己的名字。

　　上次月考，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陆星沉的斜前方。考试的时候，他因为太紧张，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笔滚到了陆星沉的脚边，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和同样弯腰的陆星沉撞了个正着。

　　陆星沉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顺着他的皮肤传到心里。他瞬间僵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呼吸都忘了。

　　“你的笔。”陆星沉捡起笔，递给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里却没有任何波澜，显然，他根本不认识自己。

　　“谢……谢谢。”苏月白接过笔，声音紧张得发颤，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试卷。

　　那天考试，他后面的题目几乎都没做对。脑子里全是陆星沉的笑容，全是那温热的触感，全是他眼里那片“不认识”的平静。

　　放学的时候，他看到陆星沉和江驰走在前面，江驰笑着问他：“刚才考试的时候，你旁边那个男生是谁啊？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陆星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印象。”

　　那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苏月白的心里。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原来，他偷偷喜欢了五年的人，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教室前面，陆星沉已经背完了单词，开始做数学试卷。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解题思路清晰，步骤工整，连草稿纸都写得干干净净。苏月白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追不上陆星沉的脚步。

　　陆星沉的目标是清华北大，是遥远而光明的未来。而他，成绩平平，能考上一所普通的二本就不错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成绩上的差距，更是身份、性格、圈子上的鸿沟，是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苏月白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数学试卷。试卷上的题目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直到嘴唇被咬得发疼，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夏末的风还在吹，带着香樟树的碎屑，扑在他的脸上。可那风，吹不散他心里的执念，也吹不走他藏了五年的、卑微的、无望的暗恋。

　　他知道，这份暗恋，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独角戏。他会一直这样，偷偷看着陆星沉，看着他走向光明的未来，看着他身边出现各种各样优秀的人，看着他或许会和某个温柔漂亮的女生在一起，而自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流着无人知晓的眼泪。

　　就像现在这样，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隔着满教室的喧嚣，隔着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偷偷地，卑微地，爱着他。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苏月白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他拿起笔，假装认真地做题，可笔尖却在试卷上反复画着同一个名字——陆星沉。

　　那两个字，写满了他的青春，也写满了他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