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寒夜遇微光 ...
-
北方的腊月,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飘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地上瞬间融化,混着尘土和成黑褐色的泥浆,让本就坑洼的土路变得更加难行。林玫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在吱呀作响的二手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中村深处挪。车后座捆着的硬纸板被雪水浸得发沉,边缘冻得发硬,压得车把往一侧歪,她必须用尽全力攥着,掌心被粗糙的车把磨得通红,嵌进去的细木屑混着冻疮的脓水,疼得钻心,她却连抬手揉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松手,这一车废品就会散落在泥浆里,那是她和妈妈李静文今天的活命钱。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城中村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苟延残喘,昏黄的光透过蒙着油污和冰花的玻璃,在泥泞的土路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照亮了路边堆积的烂菜叶、破塑料,还有被野狗扒开的垃圾袋,冻硬的秽物混着积雪,散发出刺鼻的恶臭。风裹着雪粒,呼啸着钻进衣领、袖口,林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根本抵挡不住寒意,寒气顺着布料的缝隙往里钻,冻得她浑身发抖,手指早已失去知觉,只能凭着本能紧紧抓着车把。
自行车的链条突然卡住,“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林玫往前栽了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路边的冻石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到眼眶,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弯腰,僵硬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用牙咬着链条,双手使劲往后拽。铁锈蹭到嘴唇上,又苦又涩,混着嘴角冻裂的血珠,在舌尖化开一股咸腥味。指尖被铁环磨得皮开肉绽,血珠渗出来,落在冰冷的链条上,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渣。她像没有知觉似的,只是咬着牙,直到链条勉强归位,才直起身,扶着车把,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腕上那道深褐色的疤痕格外显眼,是上个月刘庆国酒后拿啤酒瓶砸她时,她抬手去挡留下的。疤痕已经结痂,却因为反复干活拉扯和严寒侵袭,边缘总在渗血,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苍白消瘦的手腕上,时刻提醒着她,活着就是在无边的苦难里挣扎。
天空的雪粒越来越密,打在脸上生疼。林玫从车筐里摸出一个豁了口的塑料瓶,拧开盖子,里面只剩下小半瓶水——是她今天从工地茶水间接的,早就冻成了半瓶冰碴,她却像喝琼浆似的,倒出一点融化的冰水,小口小口地咽下去。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她胃里一阵痉挛,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知道,不能停下来,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家在城中村最深处的一栋危楼里,三层高的小楼,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破旧的塑料布和木板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楼道里堆满了废品、旧家具,还有别人家扔的烂锅烂碗,仅留一条窄缝,仅供一人侧身通过。林玫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和结冰的水洼,每上一级台阶,楼梯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随时会坍塌。
走到二楼门口,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巨响,还有刘庆国粗嘎的咒骂声,夹杂着李静文压抑的、带着喘息的哭声——那是她哮喘发作的声音。林玫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车把的手指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连带着膝盖的疼痛都变得更加尖锐,眼神冷得像冰,却又藏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恐慌。
刘庆国又喝醉了。
这个男人,年轻时是国营工厂的工人,工厂改制后下了岗,就彻底垮了。先是喝酒,再是赌博,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输光,还欠了一屁股赌债。喝醉了、输钱了,就回家打人,打李静文,也打林玫。李静文本就有严重的哮喘,常年卧病在床,被他打一次,就要咳上好几天,有时甚至喘不上气,要靠急救针才能缓过来。可她性子柔弱,只会忍,忍到最后,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的执念,就是护着女儿林玫。
林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怒火和恐惧,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空酒瓶,还有被撕碎的旧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混着李静文咳嗽时咳出的痰腥味,让人窒息。刘庆国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油腻的秋衣,露出松弛油腻的肚皮,坐在破旧的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眼神浑浊而凶狠,嘴里骂骂咧咧:“没用的娘们!生不出儿子,还天天生病花钱!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李静文蜷缩在床角,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打了补丁的旧棉被,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肩膀就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看到林玫进来,她只是虚弱地抬了抬头,眼里满是哀求,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刘庆国看到林玫,眼睛一瞪,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墩,桌子腿晃了晃,差点塌了,“今天赚的钱呢?赶紧拿出来!老子还等着去翻本!”
林玫没有说话,推着自行车走到墙角停好,然后从工装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信封——那是她今天收废品、在工地搬砖赚的六十二块钱。为了这六十二块钱,她凌晨五点就出门,在寒风里收废品,被废品站老板压价羞辱,下午又在工地扛了一下午水泥,被工友推搡辱骂,肩膀被水泥袋磨得通红,现在还在隐隐作痛。这是她用血汗换来的活命钱,却要被这个男人拿去赌博。
她把信封递过去,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刘庆国一把抢过信封,粗鲁地撕开,数了数里面的钱,脸上立刻露出狰狞的神色:“才六十二?你是不是藏私了?我告诉你林玫,家里养你这么大,你就得给老子赚钱!少一分,我打断你的腿!”
“今天废品价压得低,工地只给了四十,就这些。”林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眼神冷冷地看着刘庆国,没有丝毫畏惧。她早就不怕他了,怕到极致,就是麻木。她活着,只为了妈妈李静文,只为了攒够钱,带妈妈逃离这个地狱。
“放屁!”刘庆国被她的眼神激怒了,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朝林玫脸上扇过来。
林玫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巴掌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带起一阵风。刘庆国扑了个空,更加愤怒,顺手抄起桌上的空酒瓶,就要朝林玫砸过来。
“庆国!别打孩子!”李静文突然从床上爬起来,不顾自己还在剧烈咳嗽,死死抱住刘庆国的胳膊,咳嗽着哀求,“她赚钱不容易,你就放过她吧!要打就打我!”
“滚开!你这个废物!”刘庆国狠狠一脚踹在李静文的胸口,李静文惨叫一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咳嗽声变得更加剧烈,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丝。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伤的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妈!”林玫惊叫一声,冲过去跪在李静文身边,扶起她,急切地喊道,“妈,你怎么样?哮喘药!药呢?”
李静文虚弱地指了指枕头底下,林玫立刻伸手去摸,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只剩下最后两粒白色的药片。她赶紧倒出一粒,小心翼翼地喂到李静文嘴里,又拿起桌上那半瓶已经凉透的白开水,给她喂了两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静文的咳嗽才渐渐平复下来,脸色却依旧苍白得吓人。她抓住林玫的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玫玫,别……别跟你爸争,妈没事……”
刘庆国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骂骂咧咧地说道:“装什么装!死不了就赶紧起来做饭!老子饿了!”他拿起桌上的钱,又恶狠狠地瞪了林玫一眼,“明天再赚不到一百块,你就等着瞧!”说完,摔门而出,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窗户上的塑料布哗啦啦作响。
听到摔门声,林玫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李静文苍白的手背上,瞬间凉透。“妈,你疼不疼?都怪我,我要是能多赚点钱,他就不会打你了……”
“不怪你,玫玫,不怪你。”李静文轻轻抚摸着林玫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妈没用,连累了你……你本该在学校读书,却要跟着我受苦……”
林玫摇摇头,擦干眼泪,扶着李静文慢慢躺回床上,给她盖好那床薄薄的棉被。“妈,读书不重要,只要能让你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愿意。我们再攒点钱,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找个安静的小镇,你的病也能好好治,再也没人打我们了。”
这是她对妈妈说过无数次的话,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可她心里清楚,这个愿望有多难实现。刘庆国欠了那么多赌债,他们就算逃出去,也可能被他找到。而且妈妈的病越来越重,需要长期吃药,甚至可能要做手术,那是一笔天文数字。可她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抓住。
林玫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把破碎的碗碟捡进垃圾桶,又用抹布擦干净地上的污渍和血迹。她走进狭小的厨房,厨房里只有一个破旧的煤球炉,炉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一口豁了口的铁锅放在炉子上,米缸里只剩下小半碗糙米,旁边放着几根已经冻得发蔫的白菜。她叹了口气,拿出一点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加了很多水,煮成稀粥——这样的稀粥填不饱肚子,可家里就剩这么点粮食了。
煮好粥,她盛了一碗,端到李静文面前:“妈,你喝点粥吧,垫垫肚子。”
李静文摇摇头:“你喝吧,玫玫,你今天累了一天,肯定饿了。”
“我不饿,妈,你先喝。”林玫把碗递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了两口。
李静文实在没力气,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林玫把剩下的粥喝完,又给李静文掖了掖被角,才坐在桌前,拿出白天捡来的废木板和一支快用完的铅笔,开始画画。她没有学过画画,只是凭着想象,在木板上画着小小的房子,房子周围有花草树木,还有两个牵手的女人,脸上带着笑容。那是她和妈妈的未来,是她唯一的念想。
画着画着,天渐渐亮了。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城中村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林玫放下铅笔,看着窗外的雪景,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膝盖上的伤口因为沾了雪水,又开始渗血,冻得发麻。但她不能休息,她得去废品站交货,然后去工地干活,中午还要捡塑料瓶,晚上去夜市摆摊。她要赚钱,拼命赚钱,只有钱,才能救她和妈妈。
二
废品站在城市最边缘的垃圾场旁边,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像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小山。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废品堆,卷起漫天的尘土和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混着铁锈味、塑料燃烧味、腐烂的臭味,还有不知名的化学药品味,在严寒的包裹下,变得更加刺鼻,让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林玫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地来到废品站门口。老板王秃子裹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缩在值班室里,看到林玫,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怎么才来?磨磨蹭蹭的,耽误老子做生意!”
“王老板,这是今天的货。”林玫把自行车推到磅秤旁,开始卸废品。膝盖很疼,弯腰时,伤口被拉扯得钻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落在脸上,瞬间就被寒风冻成了冰。
王秃子走过来,用铁棍随意地拨弄着林玫的废品,眉头皱了起来:“这些纸板都受潮冻硬了,压秤,五毛钱一斤。塑料瓶里面有水,冻住了,一毛钱一个。铁锈太多,八毛钱一斤。”
林玫的心沉了下去。正常情况下,干燥的纸板能卖一块钱一斤,干净的塑料瓶三毛钱一个,铁也能卖到一块五。王秃子明显在压价,可她没有别的选择,这一片只有这一个废品站。
“王老板,能不能再加点?这些纸板我昨天晒过的,就是晚上下雪受潮了,塑料瓶我也倒干净了。”林玫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加不了!”王秃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就拉走!有的是人等着卖废品呢!”他看了林玫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收多少废品?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林玫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跟他争辩是没用的,只会招致更多的羞辱。“行,就按你说的价算。”
王秃子得意地笑了笑,拿起磅秤开始称重。“纸板十八斤,九块。塑料瓶三十五个,三块五。铁十二斤,九块六。一共二十二块一,给你二十二块。”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扔在满是油污和积雪的地上,“自己捡起来。”
那张皱巴巴的二十二块钱,掉在冰冷的泥雪地里。林玫看着地上的钱,又看了看王秃子那张轻蔑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践踏得粉碎。可她还是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贴身藏好——这二十二块钱,能给妈妈买两盒最便宜的哮喘药。
“谢谢王老板。”林玫低声说,推着自行车,转身离开了废品站。
走出废品站,林玫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身上的恶臭和心里的屈辱。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冻得她喉咙发疼。她看了看时间,才早上七点多,工地八点开工,她还有点时间。她推着自行车,来到附近的一个公共厕所,用冷水洗了洗脸,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膝盖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却又被磨破了,渗出红色的血珠,在寒风中很快就凝结了。她咬着牙,用干净的纸巾把伤口包好,然后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
工地离废品站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林玫来到工地门口,看到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招临时工,男女不限,日结工资,一百五十块一天。”她的眼睛亮了亮,一百五十块,足够她和妈妈活好几天,还能给妈妈买些药和过冬的煤球。
她找到工地的负责人周工头,周工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到她身材单薄,脸上带着稚气,膝盖上似乎还有伤,皱了皱眉:“小姑娘,你多大了?我们这里的活很累,搬砖、扛水泥,都是重活,天又这么冷,你能干得了吗?”
“我十六了,能干得了!”林玫立刻说道,语气坚定,“我什么活都能干,不怕苦,不怕冷!”
周工头犹豫了一下。工地确实缺人,尤其是缺愿意在这么冷的天干重活的。他看林玫虽然瘦,但眼神很坚定,不像是那种吃不了苦的人。“行吧,那你跟我来。”他递给林玫一顶破旧的安全帽和一副露了手指的手套,“你今天的活就是把这些砖块搬到三楼,注意安全,要是干不好,或者中途放弃,可是没有工资的。”
“谢谢周工头!我一定好好干!”林玫连忙说道,戴上安全帽和手套,跟着周工头来到一堆砖块前。
砖块堆得像一座小山,每块砖大概有五六斤重,被寒冰冻得发凉,握在手里刺骨。林玫深吸一口气,弯腰拿起一块砖,抱在怀里,快步朝着楼梯走去。楼梯是临时搭建的脚手架,狭窄而陡峭,脚下的木板松动,还结了一层薄冰,走上去摇摇晃晃,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危险。
一开始,她还能跟上节奏,但没过多久,膝盖就开始疼,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太阳渐渐升高,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寒风依旧呼啸着,刮得脸生疼。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服,被冷风一吹,冻得浑身发抖。
嘴唇干裂了,喉咙干得冒烟,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可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她心里想着妈妈,想着妈妈咳嗽时痛苦的样子,想着逃离的目标,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坚持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玫和其他工人一起,坐在工地的角落里,吃着简单的盒饭。盒饭里只有一点发黄的青菜和几块肥腻的猪肉,米饭也有些生硬,还带着一股霉味。可林玫却吃得很香,她饿坏了,一上午的高强度劳动,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
“小姑娘,你这么小,怎么来工地上干活啊?”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老陈问她,老陈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全是老茧,冻得通红。
“家里困难,想多赚点钱,给我妈买药。”林玫一边吃饭,一边含糊地说道。
老陈叹了口气:“不容易啊。这活太累了,天又这么冷,你一个小姑娘,能坚持下来吗?”
“能!”林玫坚定地说道,“只要能赚钱,再累再冷我也能坚持。”
老陈看着她,眼里露出一丝同情:“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就跟我说,我帮你跟周工头说一声,别硬扛着。身体是本钱,要是把身体搞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谢谢陈叔。”林玫感激地说道。在这个冰冷的工地上,老陈的话像一丝暖流,温暖了她冰冷的心。
吃完饭,休息了半个小时,林玫又开始干活。下午的风更紧了,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落在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她的体力也渐渐不支,搬砖的速度慢了下来,膝盖的伤口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她的眼前开始发黑,头晕目眩,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在楼梯上。
“小姑娘,歇会儿吧,别硬撑了。”老陈看到她脸色苍白,连忙说道。
“没事,陈叔,我还能坚持。”林玫摇了摇头,咬着牙,继续搬砖。她不能歇,她要赚钱,她要救妈妈。
傍晚六点,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林玫放下手中的砖块,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沾满了灰尘和雪水,脸上也黑乎乎的,只有眼睛还亮着。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疼得她浑身发抖。
周工头走过来,看到林玫的样子,点了点头:“不错,小姑娘,挺能吃苦的。这是你的工资。”他递给林玫一百五十块钱。
林玫接过钱,紧紧地攥在手里,心里充满了喜悦和疲惫。这一百五十块钱,是她用一天的汗水、疼痛和尊严换来的,沉甸甸的,却也让她看到了希望。
“谢谢周工头!”林玫站起身,对着周工头鞠了一躬。
“明天还来吗?”周工头问道。
“来!”林玫立刻说道。只要能赚钱,她就不会放弃。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出工地。夕阳西下,给白茫茫的大地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光。她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每走一步都疼,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力量。她知道,只要她坚持下去,她和妈妈一定能逃离这个泥沼。
三
回到家,刘庆国还没有回来。李静文听到开门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林玫一身灰尘和雪水,膝盖上还缠着渗血的纸巾,心疼地哭了起来:“玫玫,你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样?你的腿怎么了?”
“妈,我去工地干活了,一天能赚一百五十块钱。”林玫笑着说道,把今天赚的钱都拿了出来,“你看,这是今天的收入,加上收废品的二十二块,一共一百七十二块。我明天就去给你买药和煤球。”
李静文看着女儿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女儿疲惫苍白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玫玫,你怎么这么傻啊?工地的活那么累,那么危险,天又这么冷,你怎么能去干呢?你的腿都这样了!妈不要你赚那么多钱,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妈,我没事。”林玫擦了擦妈妈的眼泪,笑着说道,“我年轻,身体好,累一点冷一点没关系。只要能早点攒够钱,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
李静文哽咽着点了点头,紧紧地抱住林玫:“玫玫,苦了你了。是妈没用,连累了你……”
林玫回抱住妈妈,感受着妈妈温暖的怀抱,心里充满了酸楚和坚定。她知道,这条路很难,但她必须走下去。为了妈妈,为了自己,她必须坚强,必须努力。
晚上,林玫洗漱完,又拿出白天捡来的材料,做了几个手工手链和项链。她要趁着晚上的时间,去夜市摆摊,再赚一点钱。虽然她很累,膝盖也很疼,但她不能休息。她的时间不多了,妈妈的病越来越重,她必须尽快攒够钱。
收拾好东西,林玫轻轻带上房门,朝着夜市的方向走去。夜色更浓了,雪下得更大了,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但夜市的灯火依旧明亮,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热闹。林玫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放下箱子,拿出一块布铺在地上,然后把手工饰品整齐地摆放在上面。
她的摊位很小,饰品也很简陋,但她的手艺很好,编出来的手链和项链都很精致。偶尔有人问价,她就耐心地回答,不卑不亢。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静的,像一尊雕像,蜷缩在角落里,抵挡着寒风,与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停在了她的摊位前。是个女孩,看起来比林玫小一两岁,身材比林玫还要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点污渍,眼睛却很亮,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星星。她手里紧紧攥着几块皱巴巴的零钱,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玫摊位上的一条贝壳项链。
林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摊位。她本就不爱说话,更何况,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没精力去关心别人。
“姐姐,这个项链多少钱啊?”女孩先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味道,却又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活泼。
“五块。”林玫淡淡地说道。
女孩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那条项链,眼里满是渴望。“姐姐,能不能便宜一点?我只有三块钱,是我捡了三天塑料瓶才攒下来的。”
林玫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女孩的手指关节处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她的耳朵和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雪粒,却依旧挡不住眼里的光。林玫想起了自己,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拿着吧,三块钱给你。”
女孩惊喜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要发光:“真的吗?谢谢姐姐!你真是个好人!”她连忙把手里的三块钱递给林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条项链,戴在脖子上,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很干净,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林玫心头的一些阴霾。在这样寒冷而艰难的日子里,这样纯粹的笑容,是林玫很久没有见过的了。
“姐姐,我叫苏夏,夏天的夏。”女孩主动介绍自己,叽叽喳喳地像只小麻雀,“我就住在附近的城中村,姐姐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林玫。”林玫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林玫姐姐,你的名字真好听!”苏夏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的手真巧啊,这条项链真好看,我一直想要一条项链,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林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着摊位上的饰品。
苏夏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林玫姐姐,你天天都在这里摆摊吗?我以后能不能经常来这里找你啊?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我爸妈都不怎么管我,他们只喜欢我弟弟苏奕,什么好东西都给苏奕,还让我天天出去捡废品赚钱,供苏奕读书、买零食。”
苏夏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林玫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弟弟苏奕可调皮了,天天欺负我,抢我的东西,我爸妈也不管,还说我是姐姐,应该让着弟弟。”苏夏继续说道,“不过我才不怕他呢,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跟他对着干!姐姐,你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林玫摇了摇头。
“那真好,不用跟别人抢东西。”苏夏说道,“不过有时候也挺孤单的,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林玫姐姐,你怎么不怎么说话啊?是不是我太吵了?”
“没有。”林玫低声说道。
“那就好!”苏夏笑了笑,又开始说起来,“姐姐,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读书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的成绩可好了,老师经常表扬我。可是后来我弟弟出生了,我爸妈就不让我读书了,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赚钱。我真想念书啊,我想考上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没有废品、没有争吵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读书,苏夏的眼里闪过一丝憧憬,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林玫抬起头,看了苏夏一眼。她能感受到苏夏话语里的真诚,也能理解那种对读书的渴望。她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渴望,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苦难中,这种渴望渐渐被磨灭了。
“林玫姐姐,你以前读过书吗?”苏夏问道。
“读过,读到初中就辍学了。”林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真可惜啊,林玫姐姐你这么聪明,要是能一直读书,肯定能考上好大学。”苏夏说道,“不过没关系,我们以后可以自己学啊!我有时候会去废品站捡一些别人不要的旧书,虽然有些书缺页了,但我还是看得很认真。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就去买很多很多书,自己在家学习。”
苏夏叽叽喳喳地说着,从自己的生活说到对未来的憧憬,从捡废品的趣事说到弟弟的调皮,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玫虽然话不多,但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奇怪的是,林玫并不觉得苏夏烦。听着苏夏的声音,她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孤单。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有一个人陪在身边,哪怕只是听着她说话,也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林玫姐姐,天这么冷,你怎么穿这么少啊?你的棉袄看起来好薄,会不会冷啊?”苏夏注意到林玫身上的旧棉袄,关切地问道,“我家里还有一件旧棉袄,虽然有点小,但还是挺暖和的,明天我给你拿来吧?”
“不用了,谢谢。”林玫说道。
“没事的,我穿着也有点小,给你穿正好。”苏夏热情地说道,“林玫姐姐,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摆摊,会不会不安全啊?晚上这里人少,你要多注意一点。以后我每天都来这里陪你摆摊吧,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
林玫看着苏夏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人人自扫门前雪的地方,竟然有人会关心她冷不冷、安不安全,这是林玫没有想到的。
“林玫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苏夏有点委屈地说道。
“不是。”林玫连忙说道,这是她今天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你要是想来,就来吧。”
“太好了!”苏夏高兴地跳了起来,“林玫姐姐,那我们说好了,明天我还来这里找你!我还要给你带我捡的旧书,我们一起看!”
林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又过了一会儿,雪下得更大了,夜市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林玫收拾好摊位,准备回家。
“林玫姐姐,我送你回去吧!”苏夏自告奋勇地说道,“天黑路滑,还有雪,我陪着你,安全一点。”
林玫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起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苏夏依旧在不停地说着话,说着她遇到的趣事,说着她对未来的向往。林玫偶尔回应一两声,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苏夏说。
寒风呼啸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可林玫却觉得,这个夜晚似乎没有那么寒冷了。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原本灰暗而艰难的路。
走到城中村门口,苏夏停下脚步:“林玫姐姐,我到家了,我就住在前面那栋楼。明天我一早就去找你,记得等我啊!”
“嗯。”林玫点了点头。
“林玫姐姐,再见!”苏夏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城中村。
林玫看着苏夏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中,才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家走。她摸了摸口袋里苏夏给的三块钱,又想起了苏夏灿烂的笑容和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不由得觉得温暖了许多。
回到家,刘庆国还没有回来。李静文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林玫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桌前,拿出白天捡来的废木板,继续画画。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只有她和妈妈的房子,而是在房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林玫知道,从遇到苏夏的那一刻起,她的生活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在这个寒冷而苦难的冬天,这个活泼开朗、喜欢说话的女孩,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让她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微光,能否支撑着她和妈妈,走出这片无边的泥沼。她也不知道,苏夏的生活,看似活泼开朗,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苦难。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未知和艰难,但林玫的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期待。她期待着明天的到来,期待着再次见到苏夏,期待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友谊,能给她和妈妈的生活,带来一点不一样的改变。
寒夜依旧漫长,风雪依旧肆虐,但林玫的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丝暖意。这份暖意,来自于那个叫苏夏的女孩,来自于那句句叽叽喳喳的话语,来自于那抹冬日里最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