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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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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文瑧心中愕然,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他深深地望进李简的眼睛,那双眼虽带着笑意,却无一丝情绪,目光沉静而寡淡,真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了。
以前,文瑧几乎不敢与这双眼睛对视,这双眼睛太可怕,眼神深邃且锐利,像是一个暗无天日的牢笼,把他锁在里面,遮蔽他的目光,还折断他的脊梁。
可如今这个人却时时提醒他:你是一个帝王,挥舞你手中的剑,斩杀所有觊觎你权力的人。
无论那个人是谁。
“我……”文瑧垂下眸:“不敢,也从未有过这种背恩忘义之心,也以后不会有。”
“……”
李简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敢情这孩子又觉得是在试探他……
不过这也是必然,有这样的谨慎与谦忍才能担当国之重任。
李简清一清嗓子,接着耳提面命:“陛下,你可以仁善,但要学会用恩威并施麻痹对方,让他们惧怕你,感恩你,又讨好你。所以你需要通过恰当的事件来建立你的威权,明白吗?”
李简觉得他说得已经很明显了,就是你赶紧处理李家,连带着处理我,就算暂时不让我跑路,也要把我贬黜,这样我就能找机会辞官了……
可是文瑧的目光渐渐飘了,眼睛微微扬起看向窗外,李简也顺着文瑧的目光望去,仍是沉沉的灰白色的天,可隐隐间有白色的雪花在风中飘拂。
好像下雪了。
文瑧站起身走到窗下,推开窗,廊下的昏光映出点点雪白,新雪银飞,声音有一种嫩草抽芽的兴奋:“李相,下雪了!”
我跟你谈帝王心术,你跟我讲下雪了??
还真是孩子!李简无语,跟过来站到窗口,空中飘着晶莹的雪花。雪花细小,却下得密集,不消片刻,宫殿屋脊一片莹白。
“今年的第一场雪。”李简道。
大雪,是个好兆头。
“瑞雪兆丰年,来年必是政通人和,国泰民安。”
文瑧听了这话更高兴了,他拉着李简的手腕就飞出殿外,伸手去接灵转的雪花,雪花如他一般兴奋,落在掌心就化了。
殿中炉火太暖,那掌心的触感太烫,李简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还没有从梦中醒来,那亮晶晶的眼神就照亮了他的怔忡,文瑧兴奋道:“李相,今晚留下用晚膳吧!”
李简一怔,胡乱诌道:“谢陛下好意,臣今晚约了宋侍郎吃酒。”
“哦。”文瑧转过头,再次望向那漫天风雪,眼中的那片雪花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李简已跨出殿门,忽又听见身后的声音:“明日安王叔生辰,李相会去吗?”
李简回身颔首:“臣去。”
因为安王生辰,这一日还免了早朝,官员们在官署处理完事务,几乎都是早早到场。众人还以为李简不会来,主要是这两个月以来,李简实在奇怪,拒绝拜访,关闭府门,即便是下属商协公事,也只能在官署。
那相府除了宋承有幸踏进去过一次,再无一人能踏入。
今日倒是很低调地到了,一身石青宽袖袍,衣无章彩,肃净端方,黑发半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威严,只是那气度依然不能小觑。一下马车,百盏灯笼为他照亮阶下的路,一群身穿绫罗的王公高官全部躬身朝下车的人行礼,就连与李简不对付的安王也亲自迎接,两人被围在中间,众人一路跟随客套寒暄,朝大殿走去。
宋承在一众权贵中排不到前面,虽然他在李简面前也有几分恣意,但此时这个场面他挤不进去,站得远,反而更能真感觉到他那老友令人生畏,又让人趋之若鹜想要靠近的气势。
那是对权力的敬畏。
当你拥有权力,控制着所有人的仕途富贵时,所有人都会尊崇你,敬畏你,周围充满赞美与奉承,这样的权力顶峰,谁不想拥有呢!
李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周围全是三分热切,三分恭敬的笑容,有朝堂上的官员,有安王的私人幕僚,有的常见,也有的第一见次。
殿门外又一次传来内侍尖锐的嗓音:“陛下驾到——”
李简和安王在前,人群跟在他们身后,步伐疾行又齐整,调头朝殿外迎去。
人群如潮,哗啦啦俯首跪叫,金鸾玉佩在碰撞中发出轻微的响声。文瑧抬了一下手,众人起身时,宋承看得很清楚,小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李简身上。
那目光浮浮沉沉,有思有探,反观李简的平静,都显得有些无情了。
天子与安王坐在三阶陛台,睿王,信王等其他王侯分次列坐左侧第一第二的位置。
官员列座在右侧,第一的位置自然是李简,他身后环立四个侍女,只为服侍他一人。李简浑身不自在,让人撤走,转眸扫了一圈,又叫人把宋承的食案挪了过来。
四下纷乱的目光投过来,李简懒得理会,宋承低着头盘腿落座,李简立即与他交头接耳:“怎样?我送的礼,你家小七郎喜欢吗?”
宋承佝着腰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怎送他那样贵重的礼?清漪都不知该如何答谢。”
李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用谢,你家清漪逸才雅士,那些送给他正合适,放在我这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宋承压低声音,斟酌半晌:“你有没有想过清漪会怎么想?”
“想什么?”
“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什么?”李简一口酒突然呛在喉咙里,猛咳了两声:“你胡说什么!”尽管他努力吞咽,还是有一滴落在嘴角,侍女连忙跪下递来帕子,李简接过,又挥手让人退下:“他才多大!”
宋承努力憋着笑:“他也不小了,十八岁,跟陛下同龄,你对陛下——”
“你给我闭嘴!”听得李简赶忙望了一眼高台,不偏不倚,高台上的人也正望着他。李简赶快别过眼,端直身体,一身正气:“你不要胡说,我跟陛下清清白白。”
反正中秋夜的吻,皇帝不愿承认,他也不愿承认,那就等于没有发生。
宋承嗤笑一声。
有人来给李简敬酒,宋承知晓,大概是刚刚那个失态,让李简从那个凌厉冷面的权相染了一丝人间烟火气,他不再是端坐高台俯瞰人世无情的神,他喝了酒,尝了酸甜苦辣,渗入了七情六欲。
一个人敬酒,李简喝了,接下来就有数不清的人来敬酒,李简酒量虽好,可是他不想喝。想出去吹吹风,偏偏宋承见这里太热闹,跟着父亲向公侯们敬酒去了。
李简站起身,不肯让人跟着,独自一人出了殿,冬寒凛冽,夜色倒是很美,银光璀璨,一地霜白。他沿园中湖边走着,借着冷风吹散热酒。
丝竹声渐渐远了,喧嚣后的静谧让人觉得舒适,李简一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寒风吹酒醒,夜照霜露白,此心无所思。
可这片刻的安宁很快被扰乱,园林小径传来簌簌的脚步声,又急又凌乱,也许是哪个当差的仆从从这里路过。
李简回头看了一眼,幽径中是一个瘦小的身影朝这边跑来,李简打算离开,可是窜出来的人一下子扑到了他身上。
“你……”李简被撞得退了半步,本能地揽住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求大人原谅。”这人嘴上说着,眼神却不住向后张望,李简打量半跪在怀中的人,将他扶起,一身仆从的灰衫,乌帽束发,只是那张脸过于娟秀,男生女相,侧目时眼梢微吊,不显凌厉,反倒有一种妩媚的风情。
“你是何人?”
月光下,一张霜白清秀的脸抬了起来,被泪珠洇湿的眼害怕又无助地望着他:“小的是……”
“站住,小贱人你给我站住!”小径又传来脚步声,火急火燎好几个人:“让本世子抓到不打死你!”
这人一听,浑身颤抖,松下李简就往另一头跑,可是那条道很快又被四个奴仆拦住了。
“你们……”那人只能往后退,缓慢又退到李简四周,身后是湖,左右都有人,他无路可去,
只能朝骂他的人跪下来:“世子……求你放过颜奴吧!”
李简这才打量领头的穿着金线绸缎的人,安王长子,文颢,名字取得很好,可惜是个不学无术,犹爱玩弄倡伶的纨绔。
他大概是很少见到李简,刚刚迎接时估计也没现身,认了半天,狐疑问道:“你是何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简拢了一下衣袖:“前宰相李桢之子,李简。”
此言一出,文颢猛地退了半步,忙颔首道:“问李相安,李相怎么到这里来了……”
“来醒醒酒。这是怎么回事?”
文颢赔着笑解释:“不过是家奴不听话,训了两句就闹着要逃跑,我听说后就赶紧跑过来捉拿,让李相见笑了。”
李简转眸望向身旁瑟瑟发抖的人,他满眼的泪还凝在眼眶,朝李简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文颢怕这人失言,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小贱人你给我过来!别弄脏了李相的衣袍!”
可他反而躲到了李简身后:“不、不要……求世子放过我吧!”
然而右侧的奴仆趁他不备,一下子抓住了他,粗暴地塞到了文颢怀中。文颢见人抓住,便颔首道:“不打扰李相了,我们先告退了。”
李简没有说话,那个被紧紧抓住的人,满眼泪水,转过头,哀绝又哀求地望着李简。
然而李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被拖走,直至他转过脸去。
忽然一声尖叫:“啊——你这个贱人竟敢咬我!”
一个巴掌甩到了他的脸上,他也趁机挣开桎梏,转头朝李简这个向方冲,李简还没来得及惊讶,却发现他不是求救,竟是跳湖!
这可是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