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剩把银釭照（潜伏衍生）》忽复乘舟

4、未雨绸缪 我们可以找

　　1950年，4月。
　　台北的天气湿热，余则成穿了件白色衬衣，端坐在西岸咖啡店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弗雷多。

　　直到弗雷多续了两杯，余则成苦等了近一个月的那人才终于来了，他落座在余则成隔壁桌，两人中间只隔了个过道。

　　环视四周，因着是午后时光，咖啡店里人影幢幢，略显嘈杂。余则成微微放下心来，报纸移开一角，嘴唇几乎看不到翕动：“月前行动队的文正鹄抓了一个我们的人，姓钱。”

　　那人招来侍应生，点了一杯冰咖，待侍应生走远了，才道：“我知道，钱校才，他逃了。”

　　余则成知道这情报已经算不得情报了，他3月份搞清楚的事，4月再汇报，早已失之时效，但接头人徐来消失了这么久，他却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只能把话一层一层说明白：“钱校才现在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徐来点头：“嗯，我前几天才见过他，没事。”

　　余则成大惊失色，急问：“怎么不离台？”
　　“没那个必要吧，他藏的很隐蔽。”

　　余则成抿唇，压下心头的焦急，忽地，他发现徐来话中的信息，又问：“钱校才就是你的上级接头人？”

　　侍应生端着咖啡走过来，徐来接过那杯冰咖，先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顿觉通体惬意，这才回答：“当然不是。”

　　余则成恨不得和他过去坐在一张桌子上，把话一五一十的问清楚了。但他是特务，只能面色平常地放下报纸，也端起弗雷多抿了一口，轻声问：“你们难道不是单线联系？”

　　“不是，多线联系好交换情报嘛。”徐来浑不在意，“你别那么紧张，台北马上就解放了，没事的。”

　　余则成只觉得眼前一黑，做特务最致命的便是轻敌。多线联系，若是被敌人揪住一个角，立刻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暴露的底裤都不剩。

　　“你们也太不专业了！”他忍不住斥责。

　　徐来重重放下咖啡，不悦道：“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别整的好像只有天津保密局会做特务一样。”

　　余则成简直要喷出血来，他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的上级接头人，细数过往种种，他不得不承认，徐来比起秋掌柜、汤四毛和廖三民等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种差距不是在否认徐来的人格，而是组织怎么会安排这样一个人来做特务工作？
　　不对，是整个台北的组织，都存在巨大的疏漏，处处充满了不专业。

　　他再度问出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我太太王翠平找到了吗？”

　　“没有，再等等。”徐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回答。

　　余则成心下一片冰凉，他明白了，不是找不到，而是根本没有帮他找。

　　一直以来，他太过信任徐来，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清。翠平的妹妹，秋平，是组织里有名有姓的女英雄，要找她的姐姐，怎么会只因为名字不对，就找不到呢？

　　“好。”余则成自嘲一笑，不再言语。

　　“你尽快和那个晚秋同志举办婚礼，到时要邀请几个特别的人，我过几天把名单给你。”徐来交代任务，“这场婚礼，组织另有目的。”

　　余则成闭眼轻轻点头，示意接收到了命令：“我们筹备的差不多了，婚礼大概6月举行，可以吗？”他故意把时间往后说了说。

　　“可以。”
　　余则成长舒口气。

　　徐来整理衣衫，预备起身离开。余则成知道他改变不了这个人，但还是建议道：“我觉得你们要立刻转移钱校才，最好想办法离开台湾，另外多线联系绝对不行……”

　　徐来打断他：“我还是那句话，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余则成气急，也加重了口气：“行，我就一个要求，我的身份信息，只能你知道！”

　　徐来把冰咖一饮而尽，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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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则成带着一肚子气回到了公寓，晚秋正倚在沙发沿上通电话，看到余则成脸色不好，便三两句结束了通话，问：“余大哥，出什么事了？”

　　余则成把公文包扔在茶几上，坐在了晚秋对面，认真盯着晚秋：“晚秋，组织派你加入富士航运，担任介传康作的助手，是因为你留过洋、有见识、会日语，对吧？”

　　晚秋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但为什么没安排假名字给你呢？你的身份从天津籍变成了香港籍，但名字一直没换过。”
　　“是。怎么了？”

　　余则成闭起眼睛，他脑中快速闪过晚秋去延安后的一些事情，思维流转，最后定格在他打开收音机的那天，那是一个平常的日子，但是收音机里却传来了不平常的诗，他读了出来：“走要走大道，大道上风景好……”

　　晚秋不好意思地打断了余则成：“余大哥，这都是我刚去延安那会写的，还不成熟，写的不够好，你就别取笑我了。”

　　余则成睁开眼睛，“不，这诗很好，足以让人记住。”

　　晚秋有点摸不着头脑，“余大哥，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晚秋，你在延安写过诗，发表过进步文章，你是个女战士，但只适合做文字工作，而不是情报工作。”余则成顿了顿，“组织给你安排的任务，有致命的缺点。”

　　晚秋稍作思考，“余大哥，你是说，我的身份很容易暴露？因为我在延安写过诗发过文章，都是署的自己真名——晚秋。如今我来台北做潜伏工作，百密一疏，还是用的晚秋这个名字。如果有心人去调查……”

　　余则成赞许地点点头，“假如我们结婚，国军又恰好抓住了印发光明报的人，我说的不是学生啊，是我们的人，是在幕后策划整个光明报事件的人。晚秋，你觉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这个我们的人，是特务？是在军统内部任职的？”

　　“是，而且身居高位。”余则成3月份的时候就留心过军统内部姓钱的人，他把所有姓钱的名字、身份、职位这些基本信息整理到一起，一一排查，最终目标圈定在三个人之中。
　　而今天在西岸咖啡店，徐来直接为他答疑解惑了，文正鹄抓的那个人，正是那三个人中的钱校才。

　　晚秋沉吟片刻，谨慎回答余则成的问题：“我猜，后面会封锁台湾，顺着那个人严查，一路揪上去……”晚秋越说越心惊肉跳，“军统肯定会肃清内部，而你，也会被暗查。我们结婚，我的身份若被查实，那必然会牵连到你……”

　　“军统做事，一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余则成总结道。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余大哥，我知道你和我说这些，你就一定有办法。”晚秋急出了眼泪花，“我不想牵连到你。”

　　“这怎么能叫牵连呢？我本来就是特务。”余则成笑道，“再者，若说牵连，也是我的身份先牵连到了你。”

　　“余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余则成叹口气，“我哪有什么办法？文正鹄抓钱校才，这一件事我就查了半个多月，可查来查去，今天和徐来接头，他却轻飘飘一句话就告诉我，他早知道这些事。”

　　晚秋皱眉，“这人也太不靠谱了！”

　　“不仅如此，他们并没有转移钱校才离开台湾，还搞了多线联系……晚秋，还记得我说过，组织上在台湾没布兵力就开始大肆宣传，这样很危险，我们随时会暴露吗？”

　　晚秋点头。

　　“所以我今天特意和徐来说，我们婚礼定在6月份。”余则成道，“现在才4月，晚秋，你立刻起身回香港，等到了6月再说，我会给你打电话。”

　　晚秋有点懵：“余大哥，你是让我先出去躲两个月？”

　　“也许是两个月，也许是两年。”余则成盯着晚秋的眼睛，“钱校才虽然暂时逃了，但是文正鹄是什么人？如果钱校才不离开台湾，那文正鹄总有一天会抓到他。而且依我看，再次抓捕钱校才并非难事，组织布置在台湾的特务不专业，他们过于麻痹大意，很容易会被瓦解。”

　　晚秋难过：“所以我在香港等消息，要是钱校才转移离台，时局安稳，我就回来和你结婚。要是钱校才被捕，我就留在香港静观其变，是吗？”

　　“聪明。”余则成笑，“晚秋，一旦钱校才被抓，台湾风声鹤唳，我肯定是不能和你结婚了。这些我会汇报给组织，你放心吧。”

　　“余大哥，那你和我一起离开台湾，我们去香港、去日本……”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军统若是没派任务给我，我怎么出得了台湾？我随着吴敬中从天津来，天津保密局黄雀计划泄露，我和吴站长早都被盯上了，走不了。”余则成顿了顿，“况且，组织还需要我继续潜伏。”

　　晚秋泪眼朦胧，“余大哥……”

　　“你的离台证办了吗？”
　　“嗯，刚办好，我那会打电话就是在说离台证的事。”晚秋哭道。

　　“别哭了，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余则成眯起眼睛笑开了花，“我们可以找到翠平了！”

　　晚秋心中震颤：“真的吗？”

　　“徐来一直就没帮我找过翠平，他都是骗我们的。晚秋，我们再等等，一定能找到翠平的！”

　　“那太好了！”晚秋又哭又笑，“要是找到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就告诉我啊！”

　　余则成神往地盯着墙上的画，仿佛那就是他的翠平。
　　“好！我一定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