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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咱们断了吧 你收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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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6月。
时光如箭,岁月如梭,一眨眼十多年的功夫过去了。时代的车轮滚滚碾过,飘起的每一粒尘埃,落到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大山。
这些年来,余则成也被人写大字报揭发过,幸而他的资料在易县还保存着,这才幸免于难。
他不住猜想,要是在动荡年间材料遗失,届时他该如何自证?
恐怕根本说不清,他早已被□□吊在树上乱鞭抽死了。
孔望山同秦君荷在1966年年底结了婚,但因为秦君荷作为初期挨批人员,又恰好遇着工作组进驻学校,所以直接被抓了典型严办,她被开除公职,商品粮户口也没了。
她祖辈都是县城人,没想到从她这一代,户口由县城被迁入孔山村,自此后只能常年下地挣工分,靠生产队分口粮,彻底变成了村里的社员。
但也不是没好处,至少她可以和孔望山朝夕相守了。
这些年来,因着她是被批斗过的知识分子,村里有些人老是盯着她的一言一行,稍不注意就闹腾起来。
而孔望山身为村支书,一方面要按照要求监督妻子的思想改造,一方面,他又知道妻子其实是被委屈的。
但没办法,他不能当众替她说话。
这个时期稍有不慎,他也会被定性成立场不稳。
所以,经常是白天开会的时候他当着村民的面对妻子严词喝令,而晚上,他又得做小伏低温言软语哄半天。
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1977年的6月,高考再次恢复。
圆圆在大队坐着,听着广播里的播报,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
她没能参加高考,没能读大学。66年她和余则成回到家之后,就随着父母亲下地干活,幸而识字有文化,最后才在大队当了个文艺宣传队长。
平日里组织乡亲们排排样板戏,学学歌曲啥的。
十多年的光阴过去了,那个曾经稚气跳脱的少女,也已经28岁了。
陈桃花来大队里找圆圆,60岁的她依旧精神奕奕,穿着素净的白底蓝花罩衫,女儿这几天和家里正闹别扭,看到她来,整个人直接转过身子不理她。
陈桃花赔着笑,戳了戳圆圆的背:“还生气呐?妈这不是为了你好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记忆忽然闪回到吴秀英还活着的那些年,她执意要等余则成,吴秀英和陈扣存成天为她的终身大事着急,动不动两辈人就要吵起来。
那个时候,吴秀英最爱说的也是“妈这是为了你好。”
圆圆气的要命:“为我好,整天就说为我好,我都说了我不想结婚不想结婚,你这是为我好吗?”
陈桃花想也没想回道:“那你老了怎么办?也没个人依靠。病了谁照顾你?我和你爸总有一天要走的。”
“那我大不了病死算了,还能早点去地下和你们团聚。”圆圆口不择言。
陈桃花黑了脸,捣了圆圆一拳,“瞎说什么呢!”
女儿虽是无心的话,但她的心里却因为这句话开始胡思乱想,开始疼。
果然,人只有做了父母,才能理解自己的父母。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半晌,圆圆的年龄在村里已经属于“老姑娘”了,也不怪陈桃花和余则成着急。
“孟元朗都结婚了,你难道等他离婚吗?”陈桃花不得不说出最狠的一句话来。
圆圆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滴落在地上,瞬间被吸的没了踪影。
孟元朗是县城商品粮户口,她是农村户口,就算结了婚,她也没法把户口迁去城里,没法吃供应粮。
她得一辈子留在塘湖村,和孟元朗分居两地。她生下的孩子,也只能随着她上农村户口,到时候孩子跟她一起与孟元朗分居……
20岁那会,两个人铁了心的要在一起,爱情冲昏了他们的理智,他们觉得面前有刀山火海都能扛。
哪怕不能天天在一起,哪怕一周一见、一月一见、一季一见,哪又如何?
有情饮水饱。
可孟元朗的家人一直不同意,亲事说不成。耽搁了几年后,两个小年轻也不再年轻,自然便不再冲动。
那是一个冬日,孟元朗来了塘湖村找她。
冬日里最晴朗的一天,他说出了最冰冷刺骨的一句话:“余佳圆,咱们断了吧。”
骄傲如她,也忍不住在那一刻落了泪,她的心仿佛被寒风吹的空落落的疼,她说:“孟元朗,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孟元朗以为圆圆不同意分手,哪知圆圆接着说:“你收回去,让我来说,是我要和你断了。”
那是1975年的冬天。
1976年秋天,孟元朗与县城的一个姑娘结了婚,1977年6月,他们的孩子出生了。
男人忘起旧情来总比女人快,圆圆泪眼抬头望着屋顶,像爸爸那样重情重义的男人,当真是世间少见。
“刘临川一家又来了,”陈桃花道,“圆圆,你就跟我回去看看吧,小刘真的是个好孩子,就算你不愿意,也不能老这么晾着人家啊。”
圆圆彻底爆发:“刘锁银就是刘锁银,以为他改个名字就能变的不一样吗?他还是那个土包子,还是那个爱欺负我的讨厌鬼!我不喜欢他,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让他滚,滚!”
陈桃花也动了怒:“你是村里的干部,你说农民土?!我看你是忘本了!要搁在前两年你这样的人要挨批斗的!再说刘锁银这名字怎么了?谁不是穷苦人家过来的?父母没文化是他的错吗?你去看看村里多少叫田满、建国、锁银的!你爷爷还叫扣存呢!你的觉悟呢?你拿这个骂人?余佳圆,依我看,云朗不见得比锁银高尚!”
这顿酣畅淋漓的架吵完,陈桃花气鼓鼓回了家,她在心里不止一遍的说:我再也不要管这死丫头的事了,爱结不结,等她老了让她受去吧!
余则成站在门口等陈桃花,等回来一个气的脸色发青的媳妇。他赶紧伸手去给翠平顺气,安慰道:“姑娘还小,大点儿就知道咱们是为她好了……”
一句话没说话,被陈桃花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要多大?!还要多大?!都快30的人了,难道要我把她当10岁的娃娃待?!”
余则成被骂的灰溜溜的,又跑去屋子里给翠平倒水去了。
陈桃花一转头,看到刘临川正在帮自家劈柴火,劈好的木柴垒的整整齐齐,更觉得圆圆可恶。
可母女哪有隔夜仇?
当晚圆圆回家后,给她端了盆洗脚水,陈桃花又开始说:“其实刘临川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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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的立冬,圆圆感染了风寒,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浑身发烫。
大队卫生室的医生恰巧不在,陈桃花跑去榆林庄请刘临川,他是这几个村里远近闻名的赤脚医生,在大伙儿心中颇有口碑。
刘临川给圆圆打了退烧针,在炕前守了一夜。圆圆烧的厉害,他心中担忧极了。
村里有人自发过高烧后,把脑子烧坏了,他不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在圆圆身上。
那个夜里,他不断地用冷毛巾给圆圆降温,听到躺在炕上的女孩在迷糊中叫“云朗、孟云朗……”
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少年暗恋,自初中时就萌芽。他发育的早,在大家伙都瘦小的年纪,鹤立鸡群。其实他也不是有意要欺负别人,只不过他的身形会让大家产生这样的误解。
余佳圆老说他欺负她,可是他哪里打骂过她?往往他不小心丢小石子砸到了她的脚,他的腿立刻就会挨上余佳圆结结实实真真切切的一脚。
他帮她抬桌子、搬东西、收作业……任劳任怨,像个狗腿的小弟。
那年冬天,他看到女孩裤子上那一抹红,心疼她疼的发白的脸,愣是把自己的棉衣拆了,给她做了个垫子,悄悄放在她的凳子上。
他就那样穿着单衣扛过了一个河北的冬天。
“疼,疼……”圆圆躺在炕上呓语着,余则成和陈桃花六神无主,只能一遍遍问刘临川:“丫头没事吧?”
刘临川一边拧毛巾,一边安抚:“没事。”
但他心里也没底,如果这会有神佛,他恨不得坏规矩去拜一拜。
三人熬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炕上的圆圆才慢慢清醒过来。她的眼角犹带着泪痕,整个人仿佛被抽了三魂六魄。
陈桃花哭出声:“圆圆,圆圆……”
刘临川伸手摸了摸圆圆的额头,退烧了。
但她不说话。
余则成也慌了,一叠声问这:“咋了圆圆?跟爸说……”
刘临川想到她高烧时候叫的名字,心中酸苦难言。他有什么资格吃孟云朗的醋呢?他从来都是小弟,都是旁观者,都是她心里排不上号的同学。
陈桃花哭着拉住刘临川的手:“小刘,圆圆真没事吗?怎么不说话呢?”
刘临川笑了笑,和躺在炕上沉默不言的女孩说:“余佳圆,你再不说话,你爸妈就把你嫁给我了。”
果不其然,炕上的女孩狠狠骂了一声:“谁要嫁给你,滚!”
刘临川摊了摊手,好像在说,看吧,你们的女儿好着呢。
他低头把自己的药箱拾掇好,带着笑走出了门,走之前还不忘说一句:“得咧!我这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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